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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感情是两个人的事   初忻回 ...

  •   初忻回私宅用饭时,一支箭从外面射进来,方向很准地落在初忻饭桌旁边的木桩子上。

      箭身没进去大半,尾羽还在颤。她看也没看,端起碗往嘴里扒。饭是冷的,菜也是,她扒得很快,腮帮子鼓着,在完成不必过脑的差事。扒到一半,筷子停了。不因为饱,也不是因为不好吃。她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又扒了两口,嚼了嚼,咽下去,放下了筷子。

      她坐了会儿。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树叶子的声音,偶尔有鸟叫,很快歇了。石凳坐久了有些凉,她没有动。胃里没有满的感觉,也没有空的感觉,身体忘了该怎么分辨。

      天色发灰,光从院墙上方透下来,落在桌角。她起来收碗碟。碗底碰到木盆,磕出短促声。

      她擦干手,走到木桩跟前,握住箭杆,往外拔。箭镞退出来时带出小撮木屑。她把箭搁在桌上,解下系在箭尾的细绳,取下字条。她展开来,翻过去。

      是熟悉的字迹,笔画横平竖直,写的是‘‘宁防其伪,毋信其诚。’’

      八个字,墨迹干透,能看出做这件事的人每个步骤都一丝不苟,从裁纸到附上到瞄准,没有一处马虎。

      是关心,也是提醒,初忻捏纸的中间,摸了遍字。

      她折好塞进袖中,内里酸苦辣咸,泾渭分明,唯独没有甜。

      她收起箭,放进墙角的箭筒里,筒里已靠了四五支差不多的箭,尾羽的颜色相近。

      她进屋,对镜子系上面纱。面纱是白色的薄绢,从鼻梁处遮到下巴,只留双眼睛在外面。

      镜子里的人,没什么表情,好似打量不太熟的人。

      她走出屋门,穿过院子,拉开门闩,往兵马司狱的方向去。兵马司狱在城西,她走着去,没有叫车。沿街的人见她,频频回头。

      兵马司狱的黑漆大门门口两盏油灯亮着,火苗被穿堂风压得低。看守的官兵看见她,收肩挺背,站得更直了些。

      待她走近,两人行礼,腰弯下去,规规矩矩的,没有探究的余光,和从前一样。

      初忻点头,跨过门槛。

      因受过指挥使吩咐,左边的人自觉为初忻带路。狱卒从腰间解下钥匙串,就墙上油灯昏黄的光,认到第三枚,捅进锁孔,手腕拧动,锁簧弹开。他推开牢门,铁门蹭过地面。

      牢房挺小的,三面石壁,一面铁栏。墙角铺领草席,草色枯黄,多处断了茬。中毒的人蜷在席上,面朝里,粗布衣衫,肩头有污点。

      人不动,呼吸浅促。

      初忻进去,蹲下,在草席边缘跪了半条腿。她搭上腕脉,指腹按在寸关尺。

      中的毒叫忘川。

      忘川制毒之法失传已久,能配出此毒的人,天底下数不出几个。礼部尚书之子伤在当场,她恰好也在。巧得被人算好了时辰、位置,算好了她会出手。不是报仇,冲的不止地上这个人。

      忘川不致死。比致死更毒。每隔段时日蚕食神智,起初忘事、分不清真假,到后来整个人空了,换进另一个人,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到那一步,不过行走的躯壳。

      看着席上人枯黄的脸。普通人,犯得着用这样金贵的毒?忘川的药材难寻,谁会把这样的东西浪费在无名小卒身上?除非这人身上有别人不晓得的东西。

      她又拿过他另一只胳膊,指腹按上去。脉象浮而虚,尺部有根,中毒不久,尚可根治。只是解药方子里好几味珍稀药材,少一味都不成。

      她松开手,那只胳膊搁回席面。

      初忻站起来,起得有些慢,膝上沾了两根断稻草,没拂。她自腰封取出锭银子,狱卒没立刻接,先觑她,见她神色如常,才伸出双手,手指在银锭边缘握了握,接了过去。他自然明白这不单是打点。

      是替牢里的人做担保,不是主动伤人,兵马司需查他是不是被害。这样他不用受刑,外面想灭口也没那么容易。

      初忻没再说别的。到门口时停了,回头瞥了眼草席上的人。还是侧卧,胸口起伏。她走了出去。

      狱卒锁好牢门,钥匙串挂回腰间。他跟在初忻身后三步远,看她穿过甬道。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稳,素白衫子在昏黄灯火里更素寡。

      他想起前几日听同僚闲话,说初大人是天下最奇怪的人,达官显贵恨不得把银子埋进地底,她竟用来看尽是不相干的穷苦人,打点还担保。

      全天下的达官显贵,也只初忻在乎平民死活。没说出口,只在心底过了遍。初忻走到甬道尽头,厚麻帘子被风掀开角落,漏进灰白天光。她钻出去。帘子落回去,不再透光。

      京城最大的富商带头,其他商户没了顾忌,争先恐后派人运出积压的粮食,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摆出卖。摊子支起来,铺面重新打扫开张。回来第三天,小饥荒缓解了不少。

      傍晚天昏沉,风粘腻,卷尘土气。初忻在院里点几盏灯,灯光照亮石桌和桌前寸地。再亮只这么大,知足算够。

      她坐回石凳,手碰到笔山上漆雕笔杆。提笔,蘸墨,落纸。“屏风”二字写得慢,笔画从心底牵出来。她想起这两个字用意,看似挡在风前,不过把风引向旁处。

      写完,她直视未干墨迹。先觉奇妙,空虚与疲惫攀登上来,不遗余力地击溃。

      她习惯性地仰头,看晚空,看明月。好美,也好远。月亮蒙着雾气,月光浮在半空,照不到她身上。所有人赏的是同一个月亮,可月色,大约只落在云牧鹤卿的眸里罢。

      醉翁椅上,云牧鹤卿仰躺着,整张脸浸润在柔白月光中。旁边的椅子同他并排放,座上的人仰躺得也舒服,四肢松着,忽地像记起什么要紧事,直起上半身,脖子伸过来凑近,低了声音,兴奋也藏不住:‘‘她对你,可有心悦?”

      连他自己都觉出问得太急,语尾来不及收,就那么扑过去。

      云牧鹤卿被他问得烦了,不愿对着他的眼睛说话:‘‘我真不知道。我也弄不清。’’

      撑出已经释怀、云淡风轻的模样,可心里的弦一碰就要断了。只是旁人碰不到。

      他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还是好奇。他老早就听说过两人的故事,京城里传了不知多少遍,什么版本都有,合在一起被人叫作‘‘人尽皆知的恩怨情仇’’。

      如今当事人坐自己旁边,他本来想寻个合适的时机再开口问,没想到才回京几天,就亲眼撞见了两位当事人重逢。要是能把里头细节问清楚了,往后他也能当个说书先生,指不定能赚不少钱,还能博番赞誉。

      他试探地打了个响指,凑过去说:‘‘我有个法子,你想不想听?’’

      ‘‘说。’’

      初忻那么聪明。

      他算不过她,这是早八百年前就知道的事。一句话递到她面前,她接过去,翻个面,连底下的暗纹都看得分明。所以在她面前耍心机,就像在日光底下藏影子,没用的。

      可云牧鹤卿又想,这么久了,他还是忍不住想。就算被她看穿了,那又怎样?若她明明看穿仍由他骗,那被骗这件事本身,就是她的默许。她若不乐意,十个他也近不了她的身。她若不情愿,任他把戏法变出花来,她也只会端坐在那里,客气又疏离地笑一笑。

      所以反过来想,要是有朝一日真骗过了她,那证明什么?证明她愿意被他骗。证明她在他面前,把七窍玲珑心收起来了,故意留了道缝,让他钻。那不是他聪明,是她让步。是她把自己的底牌掀开,让他偷看,还要装作没发现。

      那是纵容。

      那是喜欢。

      云牧鹤卿想到这里,整颗心又泡回月光里,暖融越过酸胀,指节攥紧了。

      表兄见他松了口,认真起来,双手规矩地叠在膝上:‘‘要不寻个人与你假作亲昵,看她着不着急。’’

      这话兜头浇下来。云牧鹤卿愣了一下,无语地拿手捂住了脸。指缝间漏出半张面孔,眉目间全是失望,他还以为表兄能说出什么高明的主意来,竟是这种试探。亏他还幻想她会不会心甘情愿。

      他同样变得认真,正色道:‘‘情之一事,只合二人,不该扯上旁人。’’

      表兄挪近了点,举起手托住下巴,指尖在脸颊上一下下地点着,琢磨这话里的道理。想了片刻,没想明白,歪头问:‘‘做戏罢了,又不是真的。’’

      ‘‘即便是假,对她也对另一位姑娘都是不敬。’’云牧鹤卿脱口而出,随意下面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表兄听进去了。他放下托下巴的手,坐直了身子。

      他明白了,给别人再多好处,恰恰是不尊重。

      感情这种事,拿钱来假扮,拿人来试探,拿旁人来当棋子,到头来换不来真心,也衡量不了深浅。两个人的事,终究只能两个人自己料理,多一个人,是多一分不可控的变数。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对三个人都是伤害。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天又黑了,昏沉退去。初忻放下笔,对着两团墨迹出了会儿神。

      坠地的轻响,她从放空里醒了回来。

      来人披黑斗篷,周身冷,走到近前,垂下视线,不敢看她。

      ‘‘殿下,’’他的声音有肃杀之气,‘‘他叫莫随,和您想的一样,没有底细。地契查过了,三十亩薄田,三间瓦房,户册干净。’’

      初忻听完,唇角弯了弯:‘‘言晏,受累了。多谢。’’

      言晏想要扯出个弧度回她,试了试,没成,放弃了。

      她心情好了些。‘‘以太傅府的名义备些赔礼,送到尚书府上。’’

      言晏接住她投来的眼神,心领神会,拱了拱手,翻上墙头,黑斗篷在月色里一卷,没了行迹。

      初忻收了纸页,进了里屋。她走到书桌前,弯下腰,手探到桌底,摸到暗格的边缘,指腹沿着道细缝划过去,一扣,暗格弹开。她叠好纸页,放了进去。合上盖子,指尖按住锁扣往下压,咔嗒,锁好了。

      她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裹凉气吹进来,吹得灯苗晃了晃。

      窗台刚开,一只通体漆黑的鸟落了下来,稳稳停在窗沿上。黑羽在月光下泛幽蓝的光泽,说不出的孤傲。它站姿笔直,像一位不请自来的故人。

      初忻伸出手,绕到它脚边,触到截细绳。她解开绳结,从它胫上取下来,绳上绑的一小捆字条滑她掌心里,沾了鸟身上的暖意。

      她展开字条,凑到灯下看。

      ‘‘尚缺一味灯芯草,已着人去毫州寻。’’

      初忻看完,指尖压着纸边,没动。灯苗跳了下,她的影子跟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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