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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授荣   周一早 ...

  •   周一早晨,天还没亮透,宿舍楼里就比平时热闹了几分,整个年级都弥漫着一种节日般的气氛。
      不是那种被闹钟逼着起床的嘈杂,而是一种带着期待的、按捺不住的躁动。
      有人在镜子前多站了两分钟,有人把校服外套的褶皱抻了又抻,有人在用湿毛巾反复擦鞋头上的灰——因为今天的升旗仪式上,摸底测试的优秀学生要上台领奖。
      消息是上周五放学的时候传下来的。那天下午,许芷在班上宣布了这件事。
      “下周一升旗仪式,学校要对摸底测试成绩优秀的同学进行表彰。年级前十名上台领奖。”
      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那张已经快被翻烂的成绩单。
      “我们班有六个人进了年级前十,这是大家努力的结果。希望你们继续保持,也希望能有更多同学下次站上去。”
      她念了那六个人的名字。只是在念到秦淮的时候,教室里有几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休学一年回来,第一次考试就拿了年级第二,这件事到现在还是很多人茶余饭后的话题。
      谭瑾瑜那天下午从教室后门走出去的时候,正好在走廊上碰见了许芷。
      他侧身让了让,许芷却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谭瑾瑜,你这次退步了。”
      许芷说,语气不算严厉,但也不是随便说说的那种。
      谭瑾瑜挠了挠头:“我知道,芷姐。下次一定往前赶。”
      许芷点了点头,忽然又说了一句:“对了,周一升旗仪式有表彰,你回去跟江犹说一声,让他准备一下发言。不用太长。”
      谭瑾瑜愣了一下:“发言?江哥?”
      “他是年级第一,代表优秀学生说两句。”
      谭瑾瑜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跟江犹说了。
      他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江犹正靠在椅背里转笔,秦淮在旁边翻语文阅读,两个人谁也没看谁。
      谭瑾瑜走过去,趴在江犹桌边。自从考完试后,他就拉着陆之夏把座位换到了江犹前面。
      “江哥,芷姐说周一升旗你要发言。”
      江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什么发言?”
      “表彰大会,你是年级第一,代表优秀学生说两句。”
      谭瑾瑜把许芷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
      “不用太长,说两句就行。”
      江犹“哦”了一声,继续转笔。
      谭瑾瑜看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又补了一句:“你好好准备一下,别又即兴发挥。不过你都即兴惯了”
      江犹笑了一下,没接话。
      旁边的秦淮始终没有抬头,但谭瑾瑜注意到他翻页的动作慢了一拍。
      那之后的两天,这件事在论坛上慢慢发酵起来。有人发了帖子问:“周一表彰大会是不是要戴红花?”
      有人说:“江犹发言会不会又像开学典礼那样即兴。”
      还有人把去年表彰大会的照片翻了出来,对比今年和去年的阵容。
      去年的照片里,站在中间的是当时高二的学长,酒红色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宽大。
      有人在那条帖子下面回了一句:“今年站在中间的会是江犹吧。”
      又有人回:“旁边应该是站秦淮。”
      没有人反驳。
      早上的时候江犹是被谭瑾瑜吵醒的。
      “江哥!起床!今天你要领奖!”
      谭瑾瑜从上铺探下半个身子看向江犹那边,头发还翘着,眼睛倒是亮得不像刚睡醒的人。
      江犹眯着眼看了他一眼,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还有十五分钟。”
      谭瑾瑜下了床走到了他的床边,不屈不挠地拍他的被子。
      陆之夏从卫生间出来,脖子上搭着毛巾,看了谭瑾瑜一眼:“你自己领奖吗这么激动。”
      “我江哥领奖就是我领奖。”谭瑾瑜理直气壮。
      江犹最终还是被掀了被子。他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脸上带着起床气特有的那种“生人勿近”的表情,但也没真的生气。
      他抓了抓头发,下床,拿了毛巾往卫生间走。经过秦淮床边的时候,秦淮已经收拾好了,正蹲在桌边系鞋带。
      他今天穿得格外整齐——校服外套的扣子全系上了,领带打得端端正正,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正式了几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秦淮点了一下头,江犹含糊地“嗯”了一声,继续往卫生间走。
      等他洗漱完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谭瑾瑜在找他的领带,陆之夏在帮他把领带从床底下捞出来;陈琛在给周驰检查领口有没有翻好;谢凌对着镜子调整头发;周楚已经收拾好了,靠在柜子边刷手机,屏幕上是论坛的页面。今天的帖子从六点就开始更新了,
      有人在问:“今天领奖是不是要穿全套校服?”
      有人在回复:“当然要。”
      还有人发了一张去年表彰大会的照片,说:“去年站在台上的也是酒红色,但今年的人不一样了。”
      江犹回到自己那边换衣服。白衬衫穿上,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带打了两遍——第一遍歪了,第二遍才端正。外套穿上之后,他把领带往上推了推,确认结的位置刚好卡在领口。
      江犹和谭瑾瑜和、陆之夏一起出了宿舍。下楼的时候谭瑾瑜难得没有叽叽喳喳,他在心里默默排练着等会儿要怎么鼓掌才能显得既热烈又不失风度。陆之夏走在他旁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看他一脸认真的样子也没打扰。
      食堂里人比平时多。高一的新生知道今天有表彰,端着餐盘在人群中快速穿行;高三的学长学姐们神色如常,吃得快走得也快;高二的人则明显不一样——有人在整理领带,有人在互相检查衣着,有人在讨论年级前十都有谁。
      江犹端着餐盘坐下来,谭瑾瑜坐在他旁边,陆之夏坐在对面。他看到秦淮和江知深坐在隔壁桌。
      “江哥,你等会儿说什么?”谭瑾瑜嘴里塞着小笼包,含混不清地问。
      “随便说两句。”江犹喝了一口皮蛋瘦肉粥。他是真的打算随便说两句,每次他都要说,说来说去就那些。
      谭瑾瑜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升旗仪式在早饭过后。
      全校三千多人站在操场上,酒红、米白、藏蓝,三个年级的颜色从左往右排开。高二站在中间,酒红色的校服在阳光下连成一片。九月的阳光不毒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草坪被修剪过后的青草味。
      江犹站在队伍里,前面是谭瑾瑜,后边是陆之夏。秦淮站在后边一点。
      主席台上,周文宇站在话筒前,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操场。他说了开学以来的各项工作,说了摸底测试的整体情况,然后话锋一转——
      “……下面,对本次摸底测试成绩优异的同学进行表彰。”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
      周文宇开始念名字。第一个是江犹。他从队伍里走出来,迈着大步走向主席台。谭瑾瑜在身后用力鼓掌。
      江犹走上主席台,在中间偏左的位置站定。转过身的时候,他看见秦淮正从队伍里走出来——他被念到第二。秦淮的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走路一样稳。他走上主席台,目光扫了一下站位,然后走到江犹右边,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只有两拳的距离。
      第三个是江知深……三班陆陆续续上来的人站满了主席台第一排的大半。
      负责礼仪的老师端着托盘走上来了。托盘是木质的,深棕色,擦得很亮,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朵大红花。另外还有十个奖状。
      那花一出现,台下就有人笑了。
      不是普通的红花,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在老照片里才能看到的大红花。整朵花是用红色的绸布扎成的,花朵大得离谱,直径足有二十厘米。
      花瓣层层叠叠,每一层都用细铁丝撑出弧度,边缘微微卷起,像是真的牡丹花,但比牡丹更红、更艳、更张扬。
      花朵的正中央缀着一小撮金色的花蕊,是用金线编成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花朵下面垂着两条更长的金色流苏,从胸口一直垂到腰带的位置,走起路来会晃,晃起来像两串流动的金色瀑布。
      江犹看到那朵花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他想起小时候在亲戚家的老相册里看到过的照片——八九十年代的新郎官,胸口就戴着这种大红花,站在婚礼现场,旁边站着穿红旗袍的新娘,两个人笑得拘谨又幸福。他当时觉得那种花土得可爱,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戴上。
      礼仪老师先走到江犹面前。她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林,教音乐的,平时总是笑眯眯的,但此刻她的表情很认真。
      她先从托盘里拿起一朵红花,仔细地检查了一下流苏有没有打结、花瓣有没有压皱,然后才举到江犹的胸口位置比了比。她往上移了一点,又往下移了一点,最后停在左胸口正中央。
      “就这里。”林老师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然后开始别针。
      别针穿过校服的衣料,穿过红花背面的布带,再穿回来,扣紧。林老师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做了很多年这件事的人。
      别完之后她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花的角度,让花瓣朝外完全展开,两缕金色流苏自然下垂,一左一右,整整齐齐。
      “好了。”林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给他发了奖状。
      江犹接过奖状后,低头看了一眼。酒红色的校服配上那朵硕大无朋的大红花,说实话,土是真的土,但土到极致好像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喜庆。
      那朵花太大了,几乎遮住了他大半个胸口,金色流苏垂下来,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像是古代新郎官胸前的那朵红绸花穿越了几十年时光,别在了他的校服上。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他一笑,台下笑的人更多了。
      林老师走到秦淮面前。她从托盘里拿起第二朵红花,同样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她举到秦淮胸口比了比,位置和江犹的完全对称,高度一致,角度一致。
      别针穿过校服的时候,秦淮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林老师别完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其中一片被压住的花瓣轻轻地拨出来,让整朵花完全舒展开。金色流苏垂下来,一左一右,服服帖帖地落在他的校服上。
      “好了。”林老师说。
      秦淮低头看了一眼。那朵大红花在他胸口安安静静地待着。酒红色和大红色在别人身上可能会糊成一片,但在秦淮身上不会——他整个人太干净了,任何颜色在他身上都会被衬得很清晰。
      那朵花像是长在他校服上的一朵真正的花,有生命似的,随着他细微的呼吸微微颤动。金色流苏垂在两侧,和他整个人清冷的气质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像是古代的状元郎骑着高头大马游街,胸前戴着皇上亲赐的红花,明明是一身喜气,眉目间却带着不动声色的沉静。
      江犹偏头看了他一眼。
      秦淮的站姿很直,目视前方,表情比平常要柔和一些。那朵大红花在他胸口红得耀眼,金色流苏扫过校服的衣料,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很亮,鼻梁的阴影落在右边脸颊上,那颗藏在鼻梁右侧的痣若隐若现。
      “你戴这个还挺好看的。”江犹压低声音说。他是真心的,那种巨大的红绸花戴在秦淮身上,不但不土,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旧时光里走出来的人。
      秦淮转头看他,嘴唇微动:“你也是。”
      江犹没想到他会回这么一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颗小虎牙露了出来,在阳光下白得发亮。他胸口那朵大红花也跟着轻轻晃了一下,金色流苏摆动着,像两串被风吹动的金铃铛。
      台下有女生发出低低的惊呼,不知道是因为那个笑还是因为那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两个少年,两朵大红花,酒红色的校服,金色的流苏,并排站在主席台上,像是从某个古老的仪式里走出来的两个人,又像是某部电影里才有的画面。
      林老师继续给剩下的八个人别花。她一朵一朵地别过去,动作麻利而轻柔。十朵大红花全部别好了。十个奖状也全部发完了。十个人站成一排,十朵红绸大花在阳光下红得像一团团火焰,金色流苏随风轻轻摆动。从远处看,那些花像是同一棵树上开出来的,整齐、鲜艳、生机勃勃。
      台下有人在笑,有人在偷偷拍照,也有人在偷偷录像。
      高二(三)班的学生们看着自己班里的六个人站在台上,胸前戴着那种只有在老照片里才能看到的大红花,觉得好笑又感动。有人喊了一声“江犹你好帅”,有人喊“秦淮看这边”,还有人喊“你俩站一起真好看”。谭瑾瑜在台下鼓掌鼓得手心都红了,陆之夏也跟着拍,嘴角带着笑。
      江犹又偏头看了一眼秦淮。秦淮也在看台下,目光落在某个不知名的方向,表情很安静。阳光落在他肩头,落在他胸口的红花上,落在金色流苏的末端。那朵大红花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好看,不是花本身好看,是戴花的人让它好看了。
      周文宇站在话筒前,手里拿着名单,开始念表彰词。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名字都念得很清楚,像是在郑重地宣布什么重要的事情。念到江犹的名字时,江犹微微点了一下头。念到秦淮的名字时,秦淮也点了一下头,幅度比江犹小一些。念完之后,周文宇退后一步,目光从第一个扫到最后一个,带着一种欣慰的表情,然后说了一句:“请优秀学生代表发言。”
      江犹往前迈了一步,走到话筒前。
      他没有带稿子,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微微弯了一下腰,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老师们,同学们,大家好”。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去,在操场上空回荡了一下。
      “这次考得还不错,但不是因为我一个人厉害。老师教得好,同学之间互相帮助,这些都是原因。”
      他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秦淮的方向。秦淮正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目视前方,胸口的红花在阳光下红得像一团火。
      “也恭喜秦淮同学,考得特别好。他休学了一年还能考这个成绩,真的挺厉害的。以后大家一起努力。”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掌声。谭瑾瑜在台下把手掌都拍红了。
      秦淮站在江犹身后,站姿和之前一模一样,连呼吸的幅度都没有变。但那双总是很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像水面上被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还没散开就没了。嘴角也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江犹的后脑勺上。江犹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浅棕色的光泽,发尾微微翘着,像是早上起床没来得及好好梳。那朵大红花在他胸前的位置晃了一下,金色流苏扫过他的腰,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江犹说完就退了回去,重新站在秦淮旁边。
      “你提我干什么?”秦淮低声说。
      江犹偏头看他,笑了一下,露出那两颗小虎牙:“实话实说。你本来就考得好。”
      秦淮没再说话。他垂下眼,看着江犹胸口那朵红花的花瓣,红色的绸布在阳光下有一层细细的光泽,像是真的花瓣上涂了一层蜜。金色流苏垂下来,和江犹的校服衣料轻轻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看了两秒,然后抬起眼,重新看向台下。
      周文宇重新走到话筒前,做了最后的总结。表彰环节结束,同学们按秩序退场。
      江犹和秦淮一起走下主席台。台阶有点窄,两个人不能并排,江犹先走,秦淮跟在后面。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影子胸口的位置有两团圆形的暗影,那是大红花的影子。影子跟着他们一起移动,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他们也在戴着那种古老的花。
      走回班级队伍的路上,谭瑾瑜窜出来一把搭上江犹的肩膀:“江哥!你太帅了!”
      “什么时候没帅过?”江犹笑着把他手拍掉。
      “哈哈哈”谭瑾瑜笑得眼睛都亮晶晶的。
      江犹偏头看了一眼秦淮的方向。秦淮正走在他左边两步远的位置,江知深在旁边跟他说什么。秦淮胸口的红花还没取下来,金色流苏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摆动,在阳光下像是流动的金色溪水。
      谭瑾瑜也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他戴那个花还挺好看的。像是古代中状元戴的那种。”
      江犹没接话。但他心里想,确实好看。像状元游街,像新郎迎亲,像所有那些在人生最重要的时刻胸口戴着红花的人。只不过别人的红花戴一天就摘了,秦淮这朵花,他大概会记很久。
      ……
      进了教室,许芷已经在讲台前等着了。她等大家坐定之后,目光扫了一圈,笑了一下。
      “今天的表彰,我们班表现很好。”
      “江犹同学我让你说几句,你就真的只说几句啊”
      “您知道的,我没什么可以说了。”
      她顿了一下,笑了
      “那确实”接着又说了一句
      “年纪第一要请客。”
      全班笑了。
      “那就周六上午,正好那天是周末留校日,我请大家吃饭。”江犹说,“饭店我来定,你们人去就行。”
      “江哥大气!”谭瑾瑜第一个响应。
      “江哥你不去吗?”陆之夏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江犹笑了一下:“我周六应该有事,就不跟你们一起了。但是饭店我会订好的,你们直接去就行。”
      只可惜前面的谭瑾瑜正在激动的和别人说着话,并没有注意江犹和陆之夏的对话。
      江犹靠在椅背里转着笔,嘴角带着笑意。秦淮坐在他旁边,那朵大红花已经被取下来了,放在桌角。花瓣被压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原样,红色的绸布在教室的灯光下依然红得耀眼。金色流苏叠放在花瓣上面,像是两条安静的金色小河。
      江犹侧头看了秦淮一眼。
      “秦淮。”他小声的叫了一句。
      秦淮转过头来。
      “上次说好你请我吃饭的。”江犹笑着,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刚好踩在让人心软的临界点上,“什么时候补上?”
      秦淮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到底谁是年级第一?”
      江犹没回答,只是那样笑着看他。
      秦淮抿了下唇。
      “周六。”
      江犹的眼睛亮了亮“行,那就周六。”
      ……
      到了周六上午,江犹定的那家饭店门口,三班的人陆续到齐了,坐了满满两大桌。
      菜已经上来了,摆了一桌子,水煮鱼、糖醋排骨、红烧肉、蒜蓉西兰花……荤素搭配,看着就很有食欲。
      “江哥呢?”有人问。
      “他说他有事,来不了。”谭瑾瑜一边夹菜一边说。他非常的痛心,他是今天才知道这个消息的,他竟然今天才知道,内心正在哭泣。
      “年级第一请客,人不到场?”谢凌笑着说,“这也太神秘了吧。”
      “那秦淮呢?”鹤川泽忽然问了一句,“他不是年级第二吗?也不来?”
      大家这才注意到,秦淮确实也不在。
      江知深夹了一块排骨,慢悠悠地说:“他也有事。”他的内心并没有比谭瑾瑜好到哪里去。
      谭瑾瑜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想起江犹今天看秦淮的那个眼神,想起他们俩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跟别人说话,想起江犹说“我有事”的时候秦淮就在旁边翻书,翻的那一页从头到尾都没翻过去。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很快就被他自己按下去了。
      “来来来,吃菜吃菜。”谭瑾瑜举起筷子招呼大家,
      “江哥请客,咱们替他多吃点。”
      “对对对,不能浪费。”陈琛跟着附和。
      饭桌上热闹起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聊着这周考试的事、论坛上的帖子、下周的运动会。只有谭瑾瑜一边吃一边走神,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举了半天没放进嘴里。
      “想什么呢?”陆之夏在旁边问。
      “没什么。”谭瑾瑜把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地说,“就是觉得江哥和秦淮……还挺有默契的。”
      陆之夏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谭瑾瑜也没再说什么,低下头专心吃饭。但他心里那个念头像水面上的气泡,按下去又冒出来,按下去又冒出来——他们俩该不会是一起出去吃饭了吧?
      与此同时,江犹和秦淮刚在了校门口碰面。
      江犹到的时候,秦淮已经在了。他换了自己的衣服——一身纯黑机能风套装衬得他身形松弛修长。短款棒球领夹克缀着两道利落银色拉链,金属铆钉点缀衣身,冷硬利落,内搭白色圆领T恤;下搭渐变黑阔腿牛仔,裤身垂坠宽大,侧边暗藏解构褶皱与金属扣,沉郁深色自带冷调疏离感,冷冽不羁,帅得沉静又有棱角。他站在校门口的凤凰木下,一只手插在兜里。树上还开着一些凤凰花。花反季开花,据说春天雨水太多,花期就推到秋天了,
      江犹走过去,秦淮抬起头。
      “到了多久了?”江犹问。
      “十分钟。”
      “怎么不先进去?”
      “等你。”
      江犹笑了一下,两个人一起往校外走。江犹今天也换了便装,一身奶杏缎面套装将他挺拔优越的身形衬得淋漓尽致,立领衬衫前斜垂一片不规则披肩裁片,高腰双扣阔腿长裤垂坠流畅。整套同色系浑然舒展,衬得肩宽腰窄、双腿修长,清贵矜雅,眉眼间那份利落帅气,混着几分温软精致,格外抓人目光。
      “去哪吃?”江犹问。
      “你上次带我去的那家。”秦淮说。
      “那家是我小姑开的”江犹说。
      “嗯。”秦淮应了一声。
      两个人沿着上周走过的路,走到巷子里的那家店。陈叔看见他们进来,笑着说了一句“又是你们两个。”
      还是靠窗的老位置。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比上周更黄了一些,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罐碎金。
      店里飘着辣椒和花椒混合的香气,混着窗外的桂花香,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小姑今天不在?”江犹随口问了一句。
      “柔总前两天去外地了,说是要过几天才回来。”陈叔一边倒水一边说。
      江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秦淮接过菜单,低头看了一遍,点了几个菜。他没有问江犹想吃什么,但点的都是那几次一起在学校吃饭他常点的——水煮牛肉、酸菜鱼、干煸四季豆,再加一个糖醋排骨。服务员记完走了,桌上又安静下来。空气里飘着后厨传来的菜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隔着一道布帘传过来,叮叮当当的,像是一首杂乱但温暖的曲子。
      “你记得我喜欢吃糖醋排骨?”江犹问。
      “上次你点了。”秦淮把菜单递给服务员,语气很平。
      江犹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记性是真的好。开学第一天在小姑的店里,他点了一个糖醋排骨,吃的挺多的。秦淮就记住了。不只是记住了菜,大概还记住了他吃东西的口味。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习惯,但秦淮好像都知道。
      菜上来的时候,水煮牛肉的盆子冒着热气,红油还在微微翻滚,辣椒段浮在表面,花椒粒藏在红油底下,散发出浓郁的麻辣香气。酸菜鱼的汤是金黄色的,酸菜切成段,鱼肉片得薄而均匀,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红色的干辣椒段。糖醋排骨摆成一圈,酱汁裹得亮晶晶的,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秦淮给江犹倒了一杯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先请。”秦淮说。
      江犹看着他,觉得有点好笑——请他吃饭的人让他先动筷子,好像反了,又好像没反。他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好吃。”他说。
      秦淮夹了一片水煮牛肉,慢慢地嚼。牛肉很嫩,麻辣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花椒的麻意一点一点地漫上来,从舌尖到舌根,再到整个口腔。他嚼了嚼,咽下去,喝了一口水。两个人吃着饭,没怎么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反而让人觉得舒服。店里的暖黄色灯光把人照得很柔和,窗外偶尔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巷子里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了一声,又远了。
      “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去吃饭?”秦淮先开了口。
      江犹靠在椅背上,转了转手里的水杯:“不想去。人多,吵。”
      “你是请客的人。”
      江犹笑了一下,把啃完的排骨骨头放在碟子边上。“我请他们吃饭是真的,我不想去也是真的。两件事不矛盾。”
      秦淮看着他,没说话。
      江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夹了一筷子干煸四季豆。
      “我请客,但我没说我一定要到。”江犹笑了一下,顿了顿,又说,“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你这不是答应请我吃饭了嘛。
      江犹看了秦淮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他:“你呢?你怎么答应请我吃饭,而不是去饭局。”
      秦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轻轻点了一下。他想了想,说:“不想去。人多,吵。”
      江犹笑了。不是那种很张扬的笑,就是嘴角往上提了提,眼睛弯了一下,露出那颗小虎牙。他发现秦淮会学他说话,不是故意的,但就是会。他说“人多吵”,秦淮也说“人多吵”。他不确定秦淮是真的这么觉得,还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什么。
      “上次你说你请我吃饭,我以为你只是随便说说的。”
      秦淮正在夹酸菜鱼,筷子顿了一下。“我不随便说话。”
      “我知道。”江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所以我现在信了。”
      秦淮把酸菜鱼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江犹注意到他嚼东西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不是那种因为不好吃而犹豫的慢,而是那种因为听到了什么而在想的慢。
      桌上的菜还在冒着热气,水煮牛肉的红油微微晃动,酸菜鱼的汤面上飘着葱花,糖醋排骨的酱汁在盘底凝成一层薄薄的琥珀色。后厨的锅铲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店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隔壁桌偶尔传来的碗筷碰撞声。
      两个人慢慢吃完了整顿饭。桌上的菜基本见了底,水煮牛肉的盆里只剩红油和花椒,酸菜鱼的汤也快见底了。
      秦淮的吃相一直很好,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节奏——不急不慢,每一口都嚼得仔细,筷子放下的时候从不碰到碗沿。江犹吃相比他随意得多,有时候用筷子直接扒拉,有时候端起碗喝汤,但他注意到自己今天比平时慢了一些,大概是和秦淮坐在一起,不自觉就被他的节奏带过去了。
      秦淮叫服务员过来结了账。江犹本来想争一下,但想到这次本来就是秦淮请,就没说话,看着秦淮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纸币递给服务员。服务员笑着说了一句“下次再来”
      秦淮点了点头
      “走吧。”秦淮站起来。
      江犹也站起来,两个人一起往外走。推开门的瞬间,九月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味道,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飘来的饭菜香。柔软的橘黄色的阳光把整条巷子都染得暖暖的。
      两个人并排走在巷子里。巷子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地面是青砖铺的,有些地方长了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一点点滑。秦淮走在左边,江犹走在右边,影子被阳光拉得有点长,拖在身后的青砖上。
      ……
      两个人走出巷子,拐上大路。这条路不算宽,两边种满了凤凰木,树冠在头顶交汇,形成一条天然的拱廊。走在下面,像是走进了一条被红色和绿色染透了的长廊。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把那些红花照得透亮,像是每一片花瓣里都点了一盏小小的灯。羽状的复叶密密匝匝地铺展着,深深浅浅的绿衬着星星点点的红,在风里轻轻摇晃。
      江犹走在前面,步子轻快。走了几步之后他放慢了速度,等秦淮走上来,两个人并排站在凤凰木下。头顶的凤凰花被风吹动,偶尔有一两片花瓣打着旋儿落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地面上。
      “江犹。”
      “嗯。”
      “下次考试要小心了。”
      “为什么?”
      秦淮笑着说“下次花落谁家就不一定了”
      江犹怔了一下,因为从来没见他这样笑过。
      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平淡的、嘴角动一下的那种。
      是真的笑了。眉眼弯下去,眼底像化开了一小块冰,露出底下温热的东西。那个笑容来得很快,像是没来得及藏好。
      秦淮反应过来时,已经挂在那里了。
      他没有收回去。
      也不想收。
      论坛上,有人在校门口拍到了他们。照片里,两个人都穿着便装,站在凤凰木下,侧脸被阳光照得很亮。一个在笑,另一个微微愣神。帖子标题只有四个字:「他们真好。」
      回复区里,有人说:
      “他们又一起出去了。”
      “这次没穿校服也好好看。”
      “凤凰木下这条路真好看。”
      有人问:“今天不是三班聚餐吗,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怎么没去。”
      下面有人回了一句:“可能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吧。”
      更重要的事情是什么事情,没有人知道。但那张照片里,两个人并肩走在凤凰木下的样子,看起来确实比任何事情都让人移不开眼。
      帖子慢慢沉了下去,被新的帖子盖过,被时间推到第二页、第三页…但那棵凤凰木还在那里,花期过了还会再开,叶子落了还会再长。那条路还在那里,从校门口一直延伸到教学楼,年复一年地铺满碎金般的光斑。
      有人在那条帖子下面留了最后一句话,没有人回复,也没有人点赞,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页面最底部,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书签:
      “凤凰花一年开两季,他们才刚认识两周。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
      晚自习时江犹鬼使神差的点进了论坛。他刷到了今天他和秦淮站着凤凰木下的帖子。
      江犹看完后闭了一下眼,然后又睁开,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这些人真的是把论坛当朋友圈,把他和秦淮当日常素材。
      他想起今天走在凤凰木下的时候,秦淮走在他左边,步子不快不慢,和他的一模一样。他没有刻意去配合,秦淮也没有。但他们的步调就是一致的,从教学楼到校门口,从校门口到巷子口,从巷子口再回来,一直都是。
      他想,这大概就是路还长的意思——不是终点很远,而是同行的每一天,都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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