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在侧 九月, ...
-
九月,暑气还没有完全退干净,但早晚已经有了秋意。
早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凉飕飕的,有人从家里带了薄外套,有人还穿着短袖,缩着肩膀在座位上背书。
窗户开了一条缝,风从那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一下,又落回去。走廊上有脚步声匆匆跑过,大概是哪个迟到的学生正在赶时间。一切都很平常。
江犹走进教室的时候,秦淮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那一侧,低着头,手里握着笔,面前的数学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晨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握着笔的那只手上,手指修长而白净,骨节分明。笔速不快不慢的,字迹端正地排列在纸面上,一行接一行,整整齐齐的,看着让人觉得很舒服。
江犹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
他放下书包,抽出早读要背的东西,翻开,读了两句。然后又合上了。他看着封面上那几个字发了大概两秒钟的呆,然后重新翻开。
"你今天来这么早?"
他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像是随口一问。旁边的人没有立刻回话,笔尖在纸上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放下。
"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江犹又问了一遍,语气里有种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秦淮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江犹还没来得及分辨那眼神里的意思,他就已经转回去了。
"睡不着。"
江犹"哦"了一声。他重新翻开书,目光落在纸页上,但脑子里不是那些字。他在想"睡不着"是什么意思呢。昨天晚自习到熄灯前都在刷题,自己躺下的时候都快十二点半了。
他在上面翻了个身的时候就听到底下的笔还在写——不紧不慢的,像水流一样。他那个时候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整个人陷进枕头里,可还是模糊地想着:他怎么还不睡啊。不过那个念头也就转了一下,就沉到睡意里去了。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早自习的铃声已经响过一阵了,教室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抄前一天的作业,课代表在收东西,走廊上有脚步声匆匆跑过去。
江犹背了几段古文,又停下来,余光扫到旁边的桌面。那页笔记本刚翻过去,露出下面一张草稿纸,纸面上画着什么东西看不太清,像是一个什么结构图。他收回目光,喝了一口水,继续读他的书。
旁边的人翻了一页,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江犹没有去看。
他专注地背了一会儿英语单词,又背了两段文言文。读出声来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的声音混在其他人的读书声里,像是一条溪流汇进了更大的水流里。
他偶尔停下来用笔在纸上划一划,写下几个容易记混的词组。余光里,秦淮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翻了一页。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谁。
谭瑾瑜是在早自习快结束的时候从前门蹿进来的。他昨天请假回家了一趟,今天早上赶回来的,书包还鼓鼓的,不知道塞了些什么。
他把书包往桌上一丢,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赶上了!我爸早上送我来的时候堵车,我在车上急得!"
他转过头看着江犹,"你怎么都不问我昨天干嘛去了?"
"你昨天不是请假了么。"
"但是——你一点都不关心我!"
江犹正在写英语单词,头也没抬:"你这么大声,关心你的人都听到了。"
谭瑾瑜噎了一下。他的目光往旁边扫了一圈,落在秦淮身上。秦淮正在低头写什么东西,像是根本没听到他们说话。
谭瑾瑜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凑过来:"我说江哥,你跟那个姓秦的,现在坐同桌也有一小段时间了,感觉怎么样?"
"什么感觉怎么样?"
"就是——"谭瑾瑜用笔帽指了指秦淮的方向,"这个人不是出了名的不爱说话吗?你们坐这么近,一整天都不讲话,你不尴尬吗?"
江犹写完最后一个单词,把笔放下,才看了谭瑾瑜一眼:"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不讲话了?"
"那你们讲什么了?"
"……"
江犹忽然发现自己答不上来。讲什么了?好像讲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讲。他们确实会说话——偶尔讨论题目,偶尔下课的时候会问一句"去不去食堂",偶尔晚自习前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但那些对话都很短,短到转头就会忘记内容。他侧头看向秦淮,秦淮正从桌洞里抽出一本新的练习册,封面上写着"物理"两个字,翻到某一页平摊在桌面上。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放轻,也没有故意弄出声响,就只是在那里,像一个已经在了很久的人。
江犹转回头,对谭瑾瑜说:"你管我们讲什么。"
谭瑾瑜"啧"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翻开书,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探过身来:"对了,我妈寄了吃的,晚上回宿舍分。"
江犹点了点头。
旁边的桌面上,秦淮翻了一页练习册。纸张发出极细的声响,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关了一扇门。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一页上的题目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开始写。
他的笔尖落在纸面上,起初的几笔稍微慢了一些,像是在重新进入一个节拍,然后速度稳定下来,流畅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
谭瑾瑜的脑袋往江犹那边凑了凑:"你同桌平时都不去食堂?"
江犹看了一眼时间,早自习还有几分钟就要结束了。有人开始收拾桌面了,书页哗啦啦地翻过去。走廊上有别的班的脚步声,整齐划一的,像跑操时那种步子。
"去。我看他去的。"江犹说。
"你观察得挺仔细啊。"
江犹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笔尖,指腹在笔杆上摩挲了两下。他为什么要观察这个?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知道,每天中午下课的时候,秦淮会先把桌面收拾干净。笔盖好,书摞齐,笔记本合上,然后才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做什么事都有一个固定的顺序。
江犹有时候比他先走,有时候比他后走。两个人走的方向有一段是相同的,在走廊上可能隔着三五步的距离,谁也不追谁,谁也不等谁,但最后都会拐进同一个食堂的门。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些的。
"……我哪有观察。"江犹说,声音很小。谭瑾瑜已经转过身去了。
江犹又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桌面,那上面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他把书合上,站起来,准备去上个厕所。
上午的课平淡无奇。语文课讲了一篇古文,数学课讲了一套卷子。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公式的时候,江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抄进笔记本里。
旁边的人也在抄,偶尔停顿,像是把某个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再落笔。江犹注意到他写字的时候会在某些关键步骤旁边画一个小小的星号,做标记,不是用荧光笔,就是普通的水笔在数字的右上角画一个小圈,像是一个没有人见过的暗号。
江犹看了一会儿那个标记,然后把目光移回自己的笔记本上。
英语课讲阅读理解的时候,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长句子,让大家分析句子结构。江犹看了一眼,正在心里拆解的时候,旁边传来很小的声音:"这里应该是定语从句。"
江犹偏过头,秦淮还在低头看着自己的书,像是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江犹又看了一遍那个句子,确实是定语从句。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回应,只是继续看题,但他在那个句子上多停留了两三秒。
旁边的人把书翻了一页,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小格,落在他翻页的那只手上,手指被照得有些透亮,像是有一层薄薄的暖意浮在皮肤上。
课间的时候,江犹经过秦淮的座位,看到他面前摊着一本不是课本的书。他放慢了一步,余光扫到了书名——是一本和医学相关的书,不是教材,像是课外读物。
封面有些旧了,书脊上有折痕,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某个页面的右下角被折了一个小角,看起来是被人特意标记过的地方。江犹没有停下来问。他继续走了过去,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但他在脑子里把这个画面存了下来:秦淮低着头看那本书的样子,手指压着书页,目光很专注,像是那些文字对他来说有别的重量。
他没有问,也没有去想为什么。
午饭的时候,江犹端着餐盘走进食堂,谭瑾瑜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朝他挥手了。他走过去坐下,余光扫到隔了几张桌子的地方,秦淮和江知深坐在一起。
秦淮低着头在吃饭,吃得很慢,用筷子夹起一块肉放到嘴边,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喝了一口水。旁边的江知深在说什么,秦淮偶尔抬头应一句,然后继续吃。
他们的桌子靠着窗户,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桌面上形成一大片明亮的光斑。秦淮的脸有一半被光照着,一半在阴影里,轮廓被切割成明暗两个部分,泾渭分明的。
江犹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夹了一块自己盘子里菜。
谭瑾瑜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低头吃了一口饭,又抬头看他一眼,像是想确认什么。
江犹正在夹菜,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谭瑾瑜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来:"你今天怎么老往那边看?"
"没有。"
"你有。"
江犹没接话,嚼了几口才说:"看那边怎么了?那边不能看?"
"能看——"谭瑾瑜拖长了尾音,"就是看太久了。"
江犹低头喝了一口汤,把勺子放回碗里。汤已经有些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他用勺子搅了一下,又喝了一口。谭瑾瑜没有再追问,起身去加饭了。
江犹坐在原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餐盘上。他没有再往那边看,但他知道秦淮还在那里,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被阳光照着,吃饭。这个画面在他的脑子里落下来,没有什么特别的重量,只是一直留着。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江犹收拾好东西站起来,秦淮也站起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在走廊里隔着大约五六步的距离。谭瑾瑜不知道跑去哪儿了,没有从后面拍他的肩膀。江犹走着走着,忽然发现秦淮走在他旁边了。什么时候走近的,他没有注意到。
"去食堂?"秦淮问。
"嗯。"
两个人在食堂里各自端了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不是面对面,是斜对面,中间隔着一小段过道。江犹低头吃饭,秦淮也低头吃饭。他们没有说话,但那个距离不远不近的,谁也没有觉得不自在。
窗外的天色还亮着,西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一层浅橘色,像是用水彩涂上去的。阳光从玻璃窗外透进来,落在桌面的一角上,形成一个细长的光区,慢慢移动着,像一只不着急的手。
江犹吃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秦淮的餐盘旁边放着一杯水,透明的杯子,里面是白开水,没有加任何东西。水面的反光映在杯壁上,细细的一圈。江犹看了那个杯子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之后两个人一起走回教室。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落在地面上,像是两条线,各自延伸着,偶尔在某一个弧度上重叠,又分开。
经过教学楼门口的台阶时,江犹的步子慢了一点,秦淮也跟着慢了,然后两个人并排走上台阶。阳光照在他们肩上,照在校服上,照在手背上,温度刚刚好。没有人特意说话,但那个并排走着的距离,已经自然而然地缩小到了两步以内。
江犹低头看着两个人影子的间距,大概是一个巴掌的宽度。他心里掠过了一个说不清的念头,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风吹走了。
那段时间里,江犹发现了一些关于秦淮的小事。不是刻意去记的,就是某一天忽然发现自己知道了。
比如秦淮喝水只喝白开水,不喝饮料。课间的时候,他会拿着那个透明的塑料水杯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他的手指捏着杯身的弧度,指节微微泛着白。
接完水他回来的时候,杯壁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灯光下泛着细小的水光。他把水杯放在桌角靠右的位置,和笔筒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从来不会放错。
江犹有几次故意把自己的杯子放到了那个位置,过了一会儿,秦淮会把杯子拿起来,放到自己杯子的左边,把右边的位置重新空出来。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一种无法被打破的习惯。
比如秦淮每天中午午休结束后,会把桌面收拾一遍——笔盖好,书摞齐,笔记本合上放在桌洞最上面。做这些的时候他没有什么表情,像是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程序。
但他会把那本数学笔记本放在最上面,封面朝外,和桌洞口对齐。江犹不知道这有什么规律,但他注意到每次都是同样的顺序,同样的方向,同样的角度,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他的桌面永远干净整洁,没有一张多余的纸露在外面。但桌洞里面,江犹有一次无意间瞥见——有几张折好的便签,叠放在靠近右手边的地方,像是被特意收纳起来的。
比如秦淮的耳机是白色的,有时候晚自习之前他会戴一会儿,不知道在听什么。但他只戴一只耳朵,另一只露在外面,像是随时准备听到有人叫他。
他戴耳机的时候通常会看着窗外,目光落在某一个固定的点上,不知道在看什么。江犹有一次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窗外是一棵很大的樟树,叶子在风里翻动着,正面深绿,背面浅绿,交替出现的时候像是有谁在快速地翻着书页。
江犹发现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觉得特别,只是在某一天突然意识到——"哦,我知道这个。"他不知道这些事情是什么时候被他记住的。它们就是那样悄无声息地落进了他的记忆里,像落在桌面上的便签一样自然,没有声音,没有重量,但一直在那里。
那天晚自习,江犹在写数学。他写了一会儿遇到一道解析几何,算到一半卡住了。草稿纸上列了一串式子,中间某一步怎么也算不通。他把题目看了一遍又一遍,在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标了几个点,涂涂改改了好一会,最后还是得不出答案。
他把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发了会儿呆。对面那栋楼的灯光亮着,有的窗户有灯,有的没有,像是夜空里被搁浅的星星。他盯了好久,又低下头重新算了一遍,还是不行。
他正准备放弃换一道题的时候,余光里有什么东西从右边移动过来。一张便签。
他转过头去。秦淮已经低下头写自己的了,像是刚才推过来的那张便签跟他没关系似的。他右手握着笔,左手压在笔记本的页边上,手指微微曲着,指尖泛着一点白,大概在用力。
夜色从窗外照进来,混着顶灯的光,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很淡的边。他的坐姿一直很端正,不像江犹那样动不动就趴下来。此刻他正写着什么,笔尖匀速移动,在纸面上留下清晰的轨迹。
江犹把那张便签拿了起来。上面是一行字,写得很简洁:"P点坐标设错了,应该用中点公式先求M。"
江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他又看了一遍,然后翻开草稿纸找到了自己卡住的那一步——果然,他把P点的位置代错了。他把那一步划掉重新算了一遍,很快就通了。他算完之后在便签背面写了两个字:"谢谢。"推回去。
秦淮的视线落在便签上,停留了大约半秒。江犹没有看他,但他知道那个人看了。便签被拿起来的时候带起了一点点纸角摩擦桌面的细响。然后便签被放在了桌角,秦淮没有回复,也没有扔。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把一件需要被小心对待的东西放在了一个固定的位置上。江犹低头继续写下一道题。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往右偏了偏目光。那张便签还在桌角,被一本练习册压住了半边,露出那个写着"谢谢"的背面。
他不知道秦淮是忘了收,还是故意的。他也没有再看第二眼。
晚一下课秦淮被老师叫走了。
晚二后半段的时候,江犹写累了。他把笔放下,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肘弯里。面前试卷上图画到了一半,有几条线还没有连上。他的眼皮有点沉,教室里的声音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水——有人在翻书,有人在低声讨论一道题,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这一切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大概几分钟,也许更长。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有人从外面回来了。脚步声很轻,经过他身后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刻意控制着力度。然后是坐下来、翻开书、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
一切都隔着困意的薄雾,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被水汽沾湿的玻璃。
江犹没有睁眼。但他知道旁边的人坐下来了。他知道那个人的动作比平时要轻一些。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快睡着的状态下留意到这件事。
他只是知道。他的意识像是一条慢慢沉入水底的线,碰到了一个柔软的底,在那里停住了。他没有去想为什么,只是在困意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滑了进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了。抬起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臂下面垫着一张纸,不是他之前写的那张,是一张新的草稿纸,边角被人折过一道痕。他转头看了看旁边的人,秦淮还在低头写题,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座位。
江犹不知道那张纸是谁放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的。他把那张纸从胳膊下面抽出来,翻了翻,上面是空白的。他把那张纸收进了自己的笔袋里,然后重新拿起笔。
九月第三周的某一天,晚自习之前,江犹在走廊上遇到了秦淮。
其实不是"遇到"。是他们从同一个教室出来,前后脚走到走廊上。江犹去接水,秦淮站在窗边。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西边还有一层橘色的光,像颜料在水里化开的样子,颜色很浅,浅到好像随时会被夜风吹散。
秦淮背对着他站着,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握着手机,屏幕亮着。
江犹从他身后走过去的时候,余光看见了他的手机屏幕——是通话记录的界面,最上面一条显示"未接来电",备注是一个字:爸。通话时长是空的。
通话已经结束了,但他还没有把手机收起来。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半边脸照得有一层冷白色的光。
江犹没有停下来。他走到饮水机前面,把杯子放上去,按下按钮。水流进杯子里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上很清晰,哗——哗——地响着,像是某种绵长的、低低的白噪音。
他低头看着水杯里的水面慢慢上升,从杯底到杯壁,一层一层地涨起来,到了杯口的位置,他松开了按钮。水声戛然而止。走廊安静了。
他拿起杯子,转身往回走。经过窗边的时候,秦淮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他站在那儿,看着西边那片橘色的光。那片光已经越来越淡了,像是被夜色慢慢吃掉了。江犹经过的时候,秦淮的手指动了一下——可能想抬起来,但没有动。他侧过头看了江犹一眼,很短的一眼,不到半秒。
江犹没有停下脚步,但他在心里记住了那个表情。不是不高兴。秦淮很少有那种明显的情绪。那个表情甚至称不上是一个表情,就是比平时安静了一点。
像是一池很深的水,表面看起来很平静,但你知道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重地流动着。他像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了一下,但没有让人看到他被压弯了腰。那一眼过去之后他就转回去了,继续看着远处。
江犹走进教室,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他翻开书,开始做题。水杯放在桌角,里面的水已经不再冒热气了。他喝了一口,温的。过了一会儿秦淮也回来了。
他坐下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一些,翻书的时候也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像是比平时更小心了,怕碰碎什么,怕惊动什么。江犹低着头写题,没有看他。
那天晚上的晚自习比平时安静得多。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面上摊开的草稿纸吹得微微掀起来一点。江犹用手压住纸角,另一只手继续写。
旁边的桌面上没有传来翻页的声音,有一阵子,他能感觉到旁边的人停住了笔。不是"写完了"的停,是一种停滞,像是什么东西卡在了那里,没有再往前走。那个停顿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笔尖又落在了纸上,继续写。
江犹没有抬头,但他知道那十几秒里,秦淮在发呆。或者说,在想什么别的。
快到下课的时候,江犹写到了一道物理题。他读了一遍没有思路,又读了一遍,在草稿纸上试了一个方向,写到一半发现不对,划掉了。他合上笔帽,转了一下笔,正在翻前面知识点的时候,余光里有一张便签移过来。
他侧过头。秦淮没有看他,在低头写自己面前的物理练习册,侧脸被灯光描出轮廓。桌上的那盏小台灯开着,光晕落在他的笔记本上,落在他的手指上,落在他写的那些公式上,暖暖的一层。
便签上写着:"动能定理那题可以用能量守恒算,更方便。"
江犹看完,没有立刻回复。他又看了那道题一遍,然后在草稿纸上试着用能量守恒的方法算了一遍——果然比动能定理少了两个步骤,算起来也清晰很多。
他算完之后在便签背面写:"你这个方法更聪明。"推回去。
秦淮接过去扫了一眼,把便签放在桌角。江犹以为他不会回了,低头继续做题。过了一会儿便签又回来了,上面多了一行字:"不是聪明,是练多了。"
江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不知道该回什么。他想了一下,在下面写:"那我也多练练。"
这次秦淮没有回复了。他把便签折了一下,收进了桌洞。江犹的目光在那桌洞口停了一瞬——他看见里面叠着几张折好的便签,颜色、大小都差不多,像是被整整齐齐地收在了一起,像是有人在妥善地保存着什么。他没有多看,收回了目光。
窗外又起了一阵风,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江犹低头继续写题,但他忽然觉得今晚的晚自习好像过得比平时快。
那通电话之后的两三天,秦淮的状态恢复了正常。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他依然每天来教室,写题,吃饭,回宿舍。
偶尔和江知深在走廊上说几句话,表情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江犹发现了一些小的事情。
比如秦淮有时候会对着笔记本发呆。不是走神的那种发呆。就是目光落在某一页上,但并不是在看那页上的内容。他的视线没有焦点,手指停在笔杆上没有动,像是整个人被按了暂停键。
有时候这个过程持续十几秒,有时候半分钟,然后他会合上那页翻到下一页,继续写,像是中间那段停顿从来没有发生过。但他翻页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想快点翻过什么。
又比如某天课间,江犹去接水的时候经过秦淮的座位,看见他正在看那本医学相关的书。但和上次不同,这次他没有在"读",只是把书翻到某一页,看着那一页,很久没有翻动。
那一页上有一张插图,是人体某一部位的解剖图,铅灰色的线条,标注着细密的小字。秦淮的目光落在那张图上,手指停在书页的边缘,一动不动。
江犹没有停留,走过去了。他在饮水机前面接水的时候,想:那本书里有什么呢。
他没有问。只是在那之后,他偶尔会在经过秦淮座位的时候留意一下那本书的位置。有时候它被放在桌面上,有时候被合上放在书堆旁边,有时候不在桌面上,像是被收起来了。但他没有再看到秦淮翻到那一页的样子了。
九月第四周,下了一场雨。
那天下午天色就暗下来了,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落下来。风从走廊的窗户灌进来,把窗帘吹得猎猎作响。
有人趴在窗边看天,有人嘟囔了一句"要下雨了吧"。话音还没落,雨就下来了。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雨,是很大的、急促的、砸在地面上会溅起水花的那种雨,像是谁把满满一盆水从天上倒了下来。
窗外的世界一下子模糊了,远处的教学楼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影子,近处的树叶被雨打得不停地抖动,从深绿变成了亮绿。
晚自习下课的时候雨还在下,而且没有要停的迹象。江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廊檐下,看着外面白茫茫一片的水幕。
走廊上挤满了人,有人撑伞冲进雨里,有人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等雨小一点。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是雨水打在地面上蒸腾起来的那种气味,混着泥土、树叶、还有一点点水泥地面被淋湿后散发的矿物质味。水从廊檐的边缘滴下来,连成一条线,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小片水花,又落回去。
江犹没有带伞。谭瑾瑜也不知道跑哪去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撑开伞走入雨中,水花从地面上溅起来,沾湿了裤脚和鞋子。他正在想要不要用外套盖住头冲出去的时候,旁边有人走过来了。
一把伞在他头顶撑开了——伞面在雨幕中伸展开,像一小片忽然出现的天空。雨砸在伞面上发出很密很急的声音,嗒嗒嗒嗒地响着,隔开了外面的世界,像是在伞下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空间。
江犹转过头,秦淮站在他旁边。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江犹,目光落在前方的雨幕里。他的手里握着伞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在他的脚边形成一小圈水渍。
"走吧。"秦淮说。
江犹没有多问,走进了伞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近了很多,近到江犹能闻到秦淮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他在宿舍里闻到的一样,很干净,没有什么香气,就是那种刚洗过的衣服晒干之后剩下的味道。
雨声很大,大到两个人即使靠得这么近,也不太适合说话。他们一起走进了雨里。
伞不大,一个人撑刚好,两个人用就有点勉强。江犹走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右肩有一半暴露在伞沿外面,雨落在肩上,把外套打湿了一小块,布料贴在皮肤上,带着凉意。
他往秦淮那边挪了挪,伞也跟着往他这边偏了一点点。江犹注意到了。那个倾斜是从上面一点点调整过来的,很慢,很轻,轻到像是伞自己歪了一点,而不是被那个人刻意推过来的。江犹又往那边挪了挪,那点倾斜还在。
他们走了一段路,没有说话。路灯的光被雨水打散成一片一片的模糊光晕,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到的。脚下的地面泛着光,水洼里倒映着路灯和远处教学楼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随着雨点的落下不停地抖动。
秦淮的左肩露在伞外面,深灰色的短袖已经湿了一大片,布料紧紧地贴在肩头,颜色比干的时候深了好几个色号。雨水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滴,落在积水的路面上,和地上的水洼混在一起。
江犹看到了。他想说什么,但雨太大了,大到他觉得说什么都会被冲走。他索性什么也没说,只是靠拢了一点点——不多,就是让两个人肩膀之间的那条缝隙缩小了一些。从两拳宽变成了一拳宽,变成了一线宽,变成几乎贴在一起。但他没有挪开。秦淮也没有。
到了宿舍楼下,他们收了伞走进去。秦淮把伞放在门口的铁架子上,抖了抖袖口上的水珠。雨水从伞面上淌下来,在脚边汇成一小摊。
江犹站在门口看着他。秦淮的头发也湿了一些,发梢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谢谢。"江犹说。
秦淮转过头来看他一眼:"嗯。"
他往楼梯口走去。江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弯处。他的右肩湿了一小块,秦淮的左肩全湿了。
他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在原地站了几秒钟。外面的雨还在下,哗哗地响着,像是在冲刷着整个校园。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雨水的气味,凉丝丝的,让他的鼻尖和手指都凉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听着雨声,又看了看自己的右肩。那一小块湿痕正在慢慢扩大。
那天晚上,江犹洗了澡出来坐在书桌前擦头发。秦淮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坐在他的位置上,台灯亮着。
江犹擦了一会儿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偏过头看了一眼秦淮——他在写题,侧脸被灯光描出一道柔和的边,像是被一种暖色的光轻轻覆盖着。
江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打开平板。他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大概两三秒,然后落下去,开始写思维导图。他写了几个节点,又在某个分支上停了一下,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星号,像是一个需要再想想的地方。
秦淮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细小的声响。江犹没有抬头,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那里。那个沙沙的声音还在继续,不紧不慢的,像水流一样。
江犹继续写他的思维导图,把刚才画星号的那个分支重新理了一遍,连接线拉过去又拉回来,调整了好几次才满意。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地面还是湿的,水洼还在,空气里依然有一股清新的、被洗过的气味。江犹走进教室的时候,秦淮已经在座位上了。他坐着,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在背单词。听到江犹走近的脚步声,他抬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江犹坐下来。
翻开书,看着上面那些字。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不是秦淮的态度不一样了。秦淮的态度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是江犹自己的感觉不太一样了。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今天早上的教室好像比平时亮一些。
也许是因为雨停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教室照得明晃晃的。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低下头,开始背书。旁边的桌面上,那个透明的水杯放在靠右的位置,和笔筒之间隔着正好一个拳头的距离。
九月的最后一周,体育课上打了一场篮球。
体育老师吹哨让大家自由活动的时候,谭瑾瑜立刻举手喊"打篮球打篮球!"然后一群人涌向球场,脚步声在跑道上踏出杂乱的节奏。江犹被谭瑾瑜拉了过去,秦淮也在场上,不知道是谁把他拉进来的,还是他自己来的。
他站在球场的那一边,在做一些简单的拉伸动作,左手拉住右手肘,往相反的方向扳了一下,换边,又做了一次。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对待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
分队伍的时候谭瑾瑜站在江犹旁边,秦淮在对面。谭瑾瑜看了一眼对面的秦淮,凑到江犹耳边说:"你跟他打对家,你行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
谭瑾瑜"啧"了一声,没再说。他拍了拍江犹的肩膀,跑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球赛打得很随意,没有裁判,没有严格的分组规则,谁拿到球就往篮筐底下冲。
江犹运球过半场的时候,秦淮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他没有刻意绕过秦淮,秦淮也没有刻意来拦他,两个人只是在不远不近的距离里移动着。
球场上声音嘈杂,有人在喊"传传传",有人在大笑,有篮球砸在地面上的沉闷声响。阳光很亮,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印在地面上,随着跑动忽长忽短。
有一球江犹接球之后往篮下冲,秦淮跟了上来。两个人几乎同时起跳,但江犹的球已经出手了,球打在篮板上弹了一下落进了篮筐。落地的瞬间江犹的脚踩到了秦淮的脚背——不是故意的,就是正好落在了那里。
他往旁边踉跄了一下,秦淮伸手扶了他一把。那只手抓住他的胳膊,用了点力,帮他稳住了重心,然后很快就松开了。
"脚没事吧。"秦淮问。
"没事。"
秦淮点了一下头,转身跑回自己的半场。江犹站在原地拍了两下球,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没什么感觉。他又看了一眼秦淮的背影,那个人已经跑到三分线外了,张开手在防守,正在看着球的方向,像是在等下一个回合。
江犹运球往前场跑去,那几秒里他脑子里什么特别的东西都没有想,就只是在跑。
比赛结束的时候没有人在意谁赢了。大家散在场边,有人坐在草地上喝水,有人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肩膀上,有人仰着头大口喘气。江犹站在场边喝水的时候,秦淮从旁边经过。
"打得不错。"秦淮说。
江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秦淮的表情和平时差不多,语气也平平的,像是说了一句很普通的话。他的额角有些汗,在阳光下亮亮的。江犹喝了一口水,说:"你也是。"
秦淮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江犹低头拧上瓶盖,觉得今天的阳光特别亮。远处有人在喊"走了走了回教室了",大家开始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方向走。
江犹走了两步,抬头看了一眼球场,秦淮走在他几步远的地方,和江知深并排,不知道在说什么。江犹转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晚自习,江犹写了一段时间的题,然后停下来。他偏过头看了看旁边的人。秦淮在写语文,笔尖匀速移动着,侧影被灯光描出一道柔和的边。
他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很直,和江犹那种动不动就往下滑的坐法完全不同。江犹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写自己的。
他写了半页,停下来,又偏过头看了一眼。这一次秦淮感觉到他的目光了,偏过头来,两个人对视了半秒。
"怎么了?"秦淮问。
"……没怎么。"
秦淮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回去继续写。江犹也转回去,翻开下一页,在页眉的位置写下了今天的日期。他在那个日期后面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
九月的最后一天,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江犹做完了手头最后一道题。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向窗外。
夜色很浓,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点模糊的边缘,像是一枚被磨薄了的硬币。窗户开了一小条缝,凉风从那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又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
秦淮还在低头写题。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着,沙沙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写得很专注,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道淡淡的影子,鼻梁上那颗痣在侧面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江犹知道它在那里。他的手指握着笔,写下很工整的字,呼吸很平稳,每一次吐息都几乎听不见声音。
江犹看了他两三秒。
然后秦淮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了头。他对上了江犹的目光。
两个人都没有动。
教室里的其他人还在写题,还在小声讨论,还在传纸条。有人在低声问一道题的解法,有人在收拾书包准备下课。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靠窗的位置上,两个人正隔着二十几厘米的空气安静地对视着。
教室里偏暖黄的灯光铺在两个人的侧脸上,把他们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边。
秦淮先开口了:"写完了?"
"嗯。"江犹说,"你呢?"
"快了。"
江犹点点头,把目光转回到窗外。秦淮也低下头继续写他的最后几行。窗外的风又吹进来一次,这次大了一点,把桌面上摊开的草稿纸吹得微微掀起来。江犹伸手压住了纸角,秦淮也伸手压了一下自己那侧。
两个人的手指在桌面上隔着大约一掌宽的距离,各自压着各自的纸。谁也没有挪开。风停了,纸角落了回去。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开始有人收拾东西,椅子拖地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在喊"明天见",有人在把书往包里塞。
江犹合上书站起来,秦淮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的灯昏昏黄黄的,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窗外的路灯亮着,在夜色里像是一排被固定住的星光。
江犹走在前面,秦淮走在后面。
他听得到那个人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距离不远不近,和他自己的脚步声形成某种隐约的节奏,刚好是这一个月来慢慢形成的那种距离。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能分辨出那个脚步声了。从一堆杂乱的步伐里,从下课后的喧闹里,从无数人走向同一个方向的嘈杂里——他总能辨认出那个声音。
两步的间距,不会更近,也不会更远。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牵着。他放慢,后面也跟着慢。他加快,后面也跟着快。
谭瑾瑜从后面追上来,拍了一下江犹的肩膀:"走那么快干嘛!"
江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但他知道后面那个人还在。他知道那个脚步声一直没有变远。
走廊尽头的风灌进来,带着夜里特有的凉意。江犹没有回头,只是往前面走着。后面的脚步声也一直跟着,不紧不慢的。
九月,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