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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风纪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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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天说变就变。
昨天还出着太阳,今早一睁眼,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却是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薄纱。空气里裹着潮意,说不上冷,但也不像昨天那样闷热,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泥土和草叶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下来。
江犹是被闹钟吵醒的。六点十分。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两下,他伸手摸出来按掉,翻了个身,准备再眯一会儿。
上铺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忽然想起来——上面睡的是秦淮。
昨晚的记忆涌上来:他趴在桌上快睡着了,秦淮拍了拍他的肩,声音低低的,说“别趴着,对眼睛不好”。然后又说“很晚了,去睡觉吧”。然后……揉了他的头。
江犹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反复播放那个画面。秦淮的手穿过他的头发,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落在头皮上,很轻。他当时太困了,困得脑子转不动,只是听话地点了点头,收拾东西爬上了床。今天清醒了又想起来——秦淮为什么要揉他的头?
想不通。算了。
上铺又响了一下。然后是床架轻轻晃动的声响,秦淮从上面下来了。
江犹没动,闭着眼睛假装还在睡。他听见秦淮拉开柜子拿了什么,又轻手轻脚地往卫生间走。水龙头开了一下,关掉,牙刷在杯子里搅了两下,然后是细微的刷牙声。秦淮洗漱很快,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脚步声从卫生间那边移过来,经过江犹床边的时候顿了一下。
江犹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停了一两秒。
然后脚步声往门口走了。走到门口又顿了一下,折回来。
“江犹。”
声音不大,带着刚刷完牙之后那种清爽的低哑。
江犹睁开眼。
秦淮站在他床边,已经换好了校服。酒红色的外套还没系扣子,敞着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领带搭在领口两边垂下来。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那片酒红色照出一种很深很沉的光泽,像是陈年的红酒在灯下泛着的暖光。他的头发已经梳过了,服帖地落在额前,鬓角还沾着没完全擦干的水珠。
“六点一十五了。”秦淮说。
江犹应了一声,坐起来。
304宿舍的其他人也陆续都醒了。
上铺的,谭瑾瑜探下半个脑袋,头发翘得像个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他下铺的陆之夏已经坐起来了,正在揉眼睛,被子滑到腰际,校服还没穿,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
陈琛动作最快,已经开始穿裤子了,一边穿一边催上铺的周驰。周驰还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陈琛一把掀开。“起来起来,六点二十了。”
暮风从上铺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下铺的路景崇已经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了,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鹤川泽靠在自己床边的柱子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很淡。他上铺的周楚打了个哈欠,从上面探出头来,被路过的谢凌推了一把。
江知深从下铺起来,经过秦淮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开始穿衣服。他上铺的谢凌已经在系鞋带了,动作麻利,看起来是宿舍里第二个收拾好的。
“起床了起床了——”陈琛拍了拍手,“六点二十了,等会儿还要去食堂,去晚了没位置。”
谭瑾瑜从梯子上爬下来,赤着脚踩在地上找拖鞋。“江哥你快点儿,等你洗漱呢。”
江犹把被子掀到一边,拿了毛巾往卫生间走。经过秦淮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很淡的牙膏味,薄荷的,凉丝丝的,混着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洗衣液味道。
卫生间里有人在用。暮风刚洗完脸在擦,鹤川泽站在旁边刷牙,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脸。江犹靠在门框上等了一会儿,等暮风出来才进去。
等他洗漱完出来——刷牙洗脸一共花了六七分钟——宿舍里已经忙成一片了。
陈琛和周驰先走了,说是要去食堂占位置。谢凌和周楚也走了,周楚走的时候还在系领带,被谢凌拉着胳膊往外拽。路景崇和暮风一起出的门,路景崇走前面,暮风跟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没什么话。鹤川泽靠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发现没人跟他一起,笑了一下,自己慢悠悠地晃出去了。
陆之夏在门口系鞋带,谭瑾瑜靠在柜子边等着江犹。江知深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手机,朝秦淮的方向看了一眼,没催,就是等着。
江犹回到自己那边换衣服。
燕云六中这一届高二的校服,是真的很拿得出手。
外套是酒红色的西装,那红不是张扬的正红,也不是暗沉的赭红,而是恰到好处的、像深秋枫叶被霜打过之后的那种酒红——沉稳,内敛,却在光下透出一层温润的暖意。面料是定制的羊毛混纺,厚薄刚好适合九月的天气,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上身之后却并不压人,反而服服帖帖地顺着肩线和腰线走,把少年人正在抽条的身形衬得修长而挺拔。
肩线收得极准,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刚好卡在肩膀的边缘,显得人肩宽腰窄。袖口的扣子是哑光黑的金属扣,上面刻着校徽的暗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仔细看了才觉得精致。领口处镶着一道细银边,只有在光线下才会闪一下,像是谁不经意间划出的一道痕迹。
前襟是两粒扣的设计,扣子也是哑光黑的,位置偏高,系上时显得人精神,不系时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和领带,又是一种松散的好看。下摆的长度刚好盖住腰带,不拖沓,也不局促。
白衬衫是定制的,版型偏修身,领子挺括,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小圆扣,上面刻着燕云六中的缩写。领带是酒红色底、斜纹米白线的,宽窄适中,打好了垂下来刚好到腰带扣的位置。裤子是黑色的直筒西裤,裤线烫得笔直,走起路来带风,裤脚刚好盖住鞋面,不长不短。
女生则是酒红色的西装外套配同色系百褶裙。外套的裁剪和男生款差不多,只是腰线收得更明显一些,更贴合女生的身形。裙子是百褶的,裙褶压得很深很密,走起路来一层一层地晃,像是被风吹过的水面。领结是酒红色的蝴蝶结,比男生的领带多了一点俏皮,系在领口处,刚好卡在锁骨中间。
全校三个年级,校服按年级分色。高一穿米白,高二酒红,高三藏蓝。走在校园里一眼就能分清谁是谁。去年高一的时候江犹穿了一整年米白,当时就听说了轮到他们这届会换新款式,等真正发下来那天,全班都愣了——谁也没想到会是一套这么好看的制服。
江犹把白衬衫穿上,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拿起领带在领口比了比。他打领带的技术一般,每次都要弄个两三遍才能打好。今天运气不错,一遍就成了,虽然结的位置稍微偏了一点,但不算太歪,他就懒得再改。
外套穿上之后,他在镜子里看了一眼。酒红色把他本来就白的皮肤衬得更白了,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白瓷、是初雪、是刚剥壳的荔枝肉,白到半透明,在酒红色的映衬下像是在发光。领口的银边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把徽章别在左胸口——暮光金镶边,卷草纹,手指按了按边缘,确认扣紧了。
秦淮已经弄好了,站在门口等他。那枚晨光金镶边的徽章别在他左胸口,回纹的线条简洁利落,和江犹那枚的卷草纹并排放在一起的时候,一繁一简,一深一浅,像黄昏和黎明在同一时刻相遇。他的领带也打得很端正,结的位置刚好卡在领口。
江知深靠在走廊栏杆上,已经等了一会儿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了看两个人,没催。
五个人一起出了宿舍——江犹、谭瑾瑜、陆之夏、秦淮、江知深。谭瑾瑜走在江犹旁边,陆之夏走在谭瑾瑜旁边,江知深走在秦淮旁边,五个人三三两两地往楼下走。
下楼的时候谭瑾瑜和陆之夏在说猫。
“——然后那个猫一下子就跳上去了,真的,弹跳力绝了,我觉得比周驰打篮球跳得还高。”
“你这话被周驰听到他要打你。”陆之夏笑着说。
“他又不在。”
“我在。”前面拐角处传来周驰的声音。他和陈琛正站在一楼楼梯口等他们,手里拿着两个包子在吃。旁边还站着谢凌和周楚,谢凌手里拎着两袋豆浆,周楚在系鞋带。
“你不是先走了吗?”谭瑾瑜问。
“给你们占了位置,出来买水碰上了。”周驰咬了一口包子,“快点,食堂快没位置了。”
一群人往食堂走。五个人变成九个人——加上陈琛、周驰、谢凌、周楚,浩浩荡荡的,酒红色的校服在灰蒙蒙的晨光里连成一片。走到半路又碰上路景崇和暮风,两个人刚从操场那边绕过来,路景崇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不知道在记什么,暮风走在他旁边,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后来又碰上了鹤川泽,他一个人慢悠悠地从另一条路晃过来,看见大部队,自然地汇了进来。
十二个人,齐了,场面有点壮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男团。
江犹走在中间偏前的位置,左边是谭瑾瑜,右边是陈琛。谭瑾瑜还在跟陆之夏说猫的事情,陆之夏已经懒得接了,陈琛在跟周驰说周三考试的事。后面跟着谢凌和周楚,周楚在跟鹤川泽说话,鹤川泽回了几句,声音不大。路景崇和暮风走在最后面,安安静静的,偶尔交换一两句。
秦淮和江知深走在人群中间,不靠前也不靠后。江知深在跟秦淮说什么,秦淮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食堂里已经有不少人了。高一穿米白,高二酒红,高三藏蓝。三个年级的颜色混在一起,像一幅被随意涂抹的画。高一的新生还带着初来乍到的拘谨,端着餐盘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穿行;高三的学长学姐们神色匆匆,吃得快走得也快。
陈琛和周驰占了靠窗的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十二个人坐得满满当当,椅子不够,又去旁边搬了两把过来。桌面上摆满了盘子碗筷,粥、豆浆、包子、油条、煎饼果子、小笼包、烧麦、鸡蛋,什么都有。谭瑾瑜面前堆得最高,煎饼果子、油条、豆浆、烧麦,摆了满满当当。陆之夏坐他对面,手里就一碗粥,看着他堆,表情复杂。
“你吃得了这么多?”
“吃不了你帮我吃。”
“我不要。”
江犹坐在谭瑾瑜旁边,拿了两个小笼包、一碗粥、一个煎蛋。他吃东西不算慢,但也不急,一口一口地吃。
对面坐着秦淮和江知深。秦淮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个水煮蛋、一小碟咸菜。江知深比他多拿了一个包子。
秦淮剥鸡蛋的动作很慢。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蛋壳完整地脱下来,放在碟子边上,没有碎。剥出来的鸡蛋白白净净的,像一块温润的玉。他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江犹看了两秒,收回视线。
“你看什么呢?”谭瑾瑜凑过来,嘴里还塞着煎饼果子。
“没看什么。”
谭瑾瑜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了一眼——秦淮正在低头喝粥。他是江犹的发小,从幼儿园起就一条板凳坐大的交情。他太了解江犹了,江犹这个人,看着对谁都好,其实心里那杆秤清楚得很,谁近谁远,谁是自己人谁只是同学,他分得明明白白。但此刻他看着江犹看秦淮的那个眼神,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眼神,但肯定不是看普通同学的眼神,那眼神让人感觉非常复杂。
“快吃,要迟到了。”江犹说。
谭瑾瑜把煎饼果子塞进嘴里,含混地应了一声。
他没再问了。他低下头专心对付自己那堆吃的,偶尔跟陆之夏说两句话,偶尔跟对面的谢凌隔空喊一句什么。食堂里吵吵嚷嚷的,十二个人坐在一起,各有各的要说的话,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江犹低头喝粥。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喝进去暖暖的。
他余光里看见秦淮把蛋壳拢到碟子边角,又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粥面上,搅拌了两下,然后慢慢地喝。动作不大,没什么声响,安安静静的,像是不太想被人注意到。
江犹收回视线,继续喝自己的粥。
吃完早饭去教室的路上,十二个人又走在一起。有人走在前面,有人走在后面,三三两两的,但方向一致,都是往教学楼走。上楼的时候人多了,走不快。江犹侧身让过一个端着水杯的高一新生——米白色的校服,一看就知道是刚来的。那人说了声“谢谢”,江犹说了声没事。
五楼的走廊上已经有人在早读了。声音从各个教室里传出来,混在一起,听不清谁在念什么,但那个嗡嗡的声浪让人觉得整栋楼都是活的。
进了教室,江犹走到靠窗的位置,侧身要从秦淮身后绕进去。秦淮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给他多让出一点空间。
“谢了。”
“嗯。”
上午第一节课,许芷站在讲台上。
“今天有几件事。”她看着底下,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第一,学生会从今天开始正式执勤。江犹和秦淮负责高二年级的风纪检查,纪律和卫生一起查。大课间开始,从4班挨个儿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人。“你们俩都是学生会的骨干,要起好带头作用。检查的时候该扣分扣分,该提醒提醒,标准统一,不要有偏袒。”
江犹在下面转着笔,秦淮在旁边翻着书。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十厘米,谁也没看谁。
“第二,”许芷翻开桌上的文件夹,“周三有摸底测试,考的是高一全部内容和暑假预习的部分。卷子已经出好了,难度不大,但覆盖面广。你们自己心里有数,该复习的复习。”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哀嚎。谭瑾瑜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啊——”。陆之夏拍了拍他的后背,不知道是在安慰还是在幸灾乐祸。后排有几个男生在小声讨论什么,被陈琛回头看了一眼,声音就下去了。
江犹继续转着笔。秦淮已经把今天要讲的篇目翻到了,在页边做了一行批注,字迹很小,但很工整。
大课间的铃声响了。
江犹从座位上站起来,把笔放到桌上。秦淮也站起来了,椅子腿在地面上轻轻刮了一下。两个人都看了一眼别在左胸口的徽章,确认是佩戴了的。江犹的是暮光金镶边,秦淮的是晨光金镶边,一深一浅,在酒红色的校服上格外醒目。
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走吧。”江犹说。
“嗯。”
他们从五楼往下走。楼梯上人多,大课间的走廊总是最热闹的时候,有人在换教室,有人去办公室交作业,有人只是站在走廊上聊天。酒红色的校服在人群里很显眼,江犹走前面,秦淮跟在后面,中间隔了两级台阶。
4班的门开着。江犹站在门口,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学生会检查。”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江犹走进去,目光扫了一圈。后排有个男生的桌上摊着一袋小面包,他走过去站在那个男生面前,那个男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胸口的徽章上停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把小面包收进了桌洞里。
江犹在表格上写了一个“提”字,代表提醒。他的字写得漂亮,笔画舒展,收放干脆,连这个随手写的字都带着几分好看的气韵。
秦淮走到窗台前。他伸手摸了一下窗台边缘的瓷砖,指腹上沾了一层薄灰。他又看了一眼黑板槽,粉笔灰积了浅浅一层。最后走到教室后面,弯下腰看了看垃圾桶——桶盖没盖好,歪在一边,桶边还滚着半个橘子皮。
他直起身,在表格上写:窗台-1,黑板槽-1,垃圾桶-1。他的字和江犹的完全不同——端方严谨,横平竖直,每一笔都稳稳落在格子里,像刻出来的一样整齐。两个人的字摆在一起,一个风流,一个规矩,说不上谁更好看,但各有各的味道。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查完的。江犹走到门口的时候,秦淮刚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江犹偏了偏头,示意他先出去。秦淮没客气,率先迈出了教室门。
出了门,江犹凑过来看了一眼秦淮的表格。
“扣了三分?”
“嗯。”
“4班班主任挺严的。开学第二天扣这么多,她可能会有意见。”
秦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冷不热,像是在等他说完。
江犹又说了一句:“垃圾桶那个,要不这次先提醒?”
秦淮没说话,但拿起笔,在垃圾桶那一栏的“-1”旁边写了三个字:已提醒。那三个字写得很端正,和表格里其他字迹一样工整,但江犹注意到他落笔的时候比平时重了一点,像是刻意强调什么。
江犹看到那三个字,没再说什么。两个人继续往6班走。
6班在上体育课,教室里空无一人。门没锁,江犹推门进去,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座位。秦淮已经走进去了,走到窗台边伸手摸了一下——有灰。又弯腰看了看黑板槽——干净的。最后走到后面检查了垃圾桶和卫生角,垃圾桶是空的,扫把和拖把都挂在该挂的地方。
他在表格上只写了一行:窗台-1。
江犹靠在门框上等着。走廊上的风从窗户灌进来,不大,但把他校服的下摆掀了一下。他伸手按住,按下去又起来,再按下去又起来,索性不按了。
秦淮走出来。
“扣了多少?”
“一分。”
两个人继续往8班走。
8班在走廊另一头,中间要经过一个连接通道。通道是半露天的,两边的风从楼栋之间的缝隙灌进来,把校服吹得鼓起来。江犹按住衣摆,酒红色的外套下摆在风里扑棱了两下,终于服帖了。秦淮走在他右边,校服也被吹起来,外套下摆掀起的角度和江犹的几乎一样。
有几个人站在通道的另一头,手里拿着手机。看到他们走过来,有人迅速地低下了头,有人假装在看别处,但手机的角度还对着他们这边。
江犹没注意这些。秦淮注意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8班的门关着。江犹敲了两下没人应,推门进去。
教室里吵得不像话。有人在追着打闹,有人把椅子推倒了没扶,后排围了一堆人不知道在看什么,笑声很大,整层楼都能听见。
江犹走到讲台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保持安静整洁。——学生会
字写得好,粉笔字也漂亮,笔画有力,收笔干净,一行字占了大半块黑板,看起来不像在扣分警告,倒像在题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在下面小声说了句“江犹来了”,然后那种嗡嗡的声音又慢慢起来了,但没有之前那么大声。
秦淮从门口开始沿着窗台走了一圈。窗台上放了几盆绿萝,叶子倒是绿的,但盆底落了干泥,在白色瓷砖上印出几个脏兮兮的圆圈。他记了一笔。走到教室后面的时候他停下来,弯下腰看了看垃圾桶——盖子不知道去哪儿了,桶里的垃圾漫出来,地上还掉了几个用过的纸巾团。卫生角更惨,扫把倒了两把,拖把横在地上。
他在表格上写了好几行。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了江犹一眼。江犹会意,在表格上写:8班纪律-2。
两个人走出教室,门在身后关上。
“8班扣了多少?”江犹问。
“卫生扣了四分。”秦淮说,“窗台脏,垃圾桶没盖,地面有垃圾,卫生角乱。”
“加我这边两分,一共六分。”
“嗯。”
江犹把表格折了一下,夹进文件夹里。
“开学第二天就扣六分,”
他笑着说说“8班班主任怕是要来找我们。”
秦淮看了他一眼:“来了再说。”
两个人并排往楼梯口走。步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
论坛是在大课间快结束的时候开始热闹的。
起因是一张照片——有人在连接通道拍到了江犹和秦淮并肩走在一起的背影。酒红色的校服,两个人的步调一致,连校服下摆被风吹起来的角度都差不多。
照片拍得不算好,有点糊,但那个氛围感足够了。
帖子标题很朴素:「检查卫生的时候看到的」
楼主:大课间在连接通道看到江犹和秦淮,两个人都穿着校服,一起往8班走。就……挺显眼的。
下面配了那张照片。
回复在一节课的时间里翻了一百多条。
“酒红色真的好好看啊,他们穿着更好看。”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的步调是同步的。”
“对!!!我也注意到了!!!两个人走路的速度一模一样!!!”
“可能只是巧合吧。”
“巧合一次是巧合,从4班走到8班都在同步就不是巧合了。”
“有没有人注意到江犹的徽章是暮光金的,秦淮的是晨光金的?”
“注意到了!!!主席和副主席!!!”
“所以他们是搭档一起检查?”
“对,他们俩负责风纪。”
99+……
谭瑾瑜是在第三节课课间刷到这些帖子的。
他当时正趴在桌上补觉,陆之夏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手机递过来。
“你看看这个。”
谭瑾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接过手机,从上往下划拉了几秒。眼睛越睁越大。
“我去。”他差点喊出来,又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
陆之夏看着他,表情微妙:“怎么了?”
“没什么。”谭瑾瑜把手机还回去,“就是看到论坛上又有人在说江哥和秦淮。”
“我才看了个开头呢”
“哦,反正是说他们走路步调一致什么的。”谭瑾瑜撇了撇嘴,“这些人真是闲的。”
他重新趴回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打开自己的手机,找到那条帖子,把那张背影照看了一眼。步调确实挺一致的。他在心里想了一下,然后把这个念头甩掉了——走路同步有什么稀奇,两个人一起走,走久了自然就同步了。开学才第二天,能有多同步?大概是拍照的角度问题。
他把手机关掉,重新趴回去。
陆之夏在后面看了一眼他的后脑勺,什么都没说。
午休的时候,江犹和秦淮在教学楼113整理上午的检查数据。
113是学生会的办公室,用来开会的地方。一张长桌,十几把椅子,靠墙一排铁皮柜子,窗户朝南。中午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表格的边缘照出一层毛茸茸的光晕。江犹坐在左边,秦淮坐在右边,面对面。
江犹写字快,笔尖在纸面上行云流水地划过去,字迹漂亮得不像是在填表格,倒像是在写什么重要的文书。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凌厉,带着一股不费力的好看。
秦淮写得慢一些,但不是因为写不快——他每一个字都要写到最好。横平竖直,结构严谨,撇捺舒展到位,连标点符号都点得规规矩矩。他的字也和他的人一样——端方,每一个笔画都恰到好处,没有一丝多余的痕迹。
两个人的表格放在一起,一个风流蕴藉,一个端严整饬,像两幅不同风格的字帖并排陈列,各有千秋。
江犹写完一张往旁边摞,摞了三张之后抬头看了看秦淮那边的进度——才写了两张。
“你写字真慢。”江犹说。
秦淮没抬头,笔尖没停:“没你那么急。”
“我急了也写得好。”
秦淮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大概是:你在说什么大话。但他没说出来,低下头继续写,嘴角动了动,幅度太小,算不上笑。
下午第二节课后,他们又查了一轮。
4班比上午干净了——窗台摸上去没有灰,黑板槽也擦了,饮水机顶上的水渍不见了。秦淮只扣了垃圾桶一分:盖子又没盖好。他写扣分记录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大概是在犹豫要不要再提醒一次,但最后还是落了笔,字迹依然端正。
6班教室有人了,但纪律不错,没有人大声喧哗,没有人吃零食。江犹看完一圈,没扣分。秦淮检查了卫生,窗台干净的,黑板槽干净的,垃圾桶盖了盖子,卫生角整整齐齐。他也没扣分。
两个人从6班出来的时候,江犹说了一句:“这个班不错。”
秦淮“嗯”了一声。
8班比上午好了一些。教室里的桌椅摆齐了,推倒的那把椅子也扶起来了,打闹的人也消停了。但还是有人在下面小声说话,江犹扣了一分。他写扣分记录的时候把“-1”写得格外清楚,像是故意要让谁看清楚。秦淮检查了卫生,窗台擦了,垃圾桶盖上盖子了,但卫生角还是有点乱——扫把虽然挂起来了,但拖把还是横在地上。他扣了一分,落笔很轻,大概觉得这一分扣得有点勉强,但还是扣了。
晚自习的时候,江犹在做数学题。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秦淮,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他决定试探试探对方实力。便把题目抄在便签上,推了过去。
他的字是真的好看,连随手抄的题目都写得赏心悦目,数字和符号的排列像是经过精心设计过的。
秦淮的笔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便签,拿起笔写了两行,推回来。
换元,令t=x?+1,再求导。注意定义域。
那两行字写得极规矩,每一个符号都清清楚楚,像印刷体但又有手写的温度。秦淮的字就是这样的——挑不出毛病,每一笔都到位,看着就让人放心。
江犹心想还不错,题目里没有给的东西,都是要靠脑子想的。这种基础知识点看起来简单,但很多题目都会用到,有时候还是解题的关键。他在便签上写了“谢了”两个字,推回去。那两个字比之前抄题的时候写得更随意一些,但反倒有一种不假思索的好看。
秦淮看了一眼,没再写。但江犹看见他把便签折了一下,放进了桌洞里。
晚自习结束,回宿舍的路上。
十二个人又走在一起了。有人走在前面,有人走在后面,三三两两的,但方向一致。谭瑾瑜和陆之夏走在最前面,谭瑾瑜在说今天论坛上的帖子,陆之夏听着,偶尔“嗯”一声。江犹就不紧不慢的晃在他俩后面没有发表感想。
秦淮和江知深走在人群中间偏后的位置。
江知深压低声音:“今天检查怎么样?”
“还行。”秦淮说。
“和江犹搭档,适应吗?”
秦淮没回答这个问题。
江知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谭瑾瑜忽然放慢脚步,退到和江犹并排,压低声音。
“江哥。”
“嗯。”
“你今天和秦淮检查,还行吧?”
“还行。”
谭瑾瑜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没什么没什么。”他缩回去了。
江犹没再追问。他继续往前走,没回头。但他能听到后面的脚步声——十二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有的重有的轻,有的快有的慢。但他发现自己已经能从这一片杂乱的声音里分出哪个是秦淮的脚步声了。
那个声音不重不轻,节奏很稳,每一步的间隔都差不多。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把它按了下去。
到宿舍楼的时候,谭瑾瑜说要去小卖部买水,陆之夏跟着去了。陈琛和周驰说要先去门卫室接点东西。谢凌和周楚也说要去小卖部,跟谭瑾瑜他们一起走了。鹤川泽说去操场走走,路景崇和暮风也跟着去了。
走廊上只剩下江犹和秦淮两个人——还有江知深。江知深站在楼梯口,看了秦淮一眼。
“我先上去了。”江知深说,然后一个人上了楼。
走廊上只剩下江犹和秦淮两个人。
江犹没说话,往楼上走。秦淮跟在后面,不快不慢。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一前一后进了宿舍。
宿舍里没人回来,安静得很。江知深应该是去别的寝室玩了。江犹拿了换洗的衣服进了浴室。热水冲在身上,把一整天的疲惫都冲掉了。他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脑子里放空了几秒,然后又不由自主地想起来——秦淮今天在4班写“已提醒”的时候,笔迹比平时还端正。
等他洗完出来,其他人也差不多回到了寝室,秦淮已经坐在桌边了。他在其他人还在没回来时进了另一个浴室洗澡。他换了件白色的T恤,头发吹干了,蓬松地落在额前。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落在他面前摊开的练习册上,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草稿纸上已经写了大半页。他的洗漱速度比江犹快——江犹进浴室之前他还在外面收拾东西,等江犹出来他已经全部弄完了,正坐在那里写物理。
江犹也坐下来,打开平板。两个人各做各的事,谁也没说话。宿舍里还没上床的人都轻手轻脚的做着最后没有做完的事,整个宿舍挺安静的,江犹能听到平板的嗒嗒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江犹把今天要写的东西写好,保存,关掉平板,今日学习完成。他偏头看了一眼秦淮——还在写物理,笔速很快,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但密而不乱,每一行都整整齐齐,像是早就想好了要写什么才落笔的。灯光落在秦淮的手背上,把骨节的轮廓照得很清楚,手指很长,握笔的姿势很好看。
他看了一秒,或者两秒。
然后收回视线,站起来,准备上床。
“江犹。”
秦淮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楚。
江犹转过身。
秦淮没抬头,手里的笔也没停。他说了一句:
“你平板不收起来吗?”
江犹愣了一秒。
“哦。好。”
收好平板后,他爬上床,躺下来,看着上铺的床板。那个床的主人现在还在桌边学习。
他侧躺着,从床铺边缘往下看。
那盏小灯亮在书桌中央,光晕拢成小小一圈,正好笼住伏案的背影。笔尖在纸面上缓缓移动,偶尔停顿,偶尔翻过一页,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灯光把那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他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论坛上那条帖子还在被顶。最后一条回复是半个多小时前的,只有一句话:
“开学第三天,我开始期待明天了。”
底下有人回:+1。
又有人回答“同上”
再往下,回复越来越短,像是大家约好了似的——
“+1。”
“+1。”
“+1。”
页面上方,那条“开学第三天,我开始期待明天了”的回复已经被顶到了最上面,点赞数还在缓慢地跳动着,像是在替这个安静的夜晚,替这栋熄了灯的教学楼,替操场上那盏还亮着的路灯,替这座城市里所有已经入睡的人,无声地说了一句: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