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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微漾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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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微漾
江犹进入学习状态的速度很快。虽然他平时看起来有点不着调,但认真做起事来,专注力并不输给任何人。
写完一小节习题时,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
秦淮的桌上,左边摞着课本,右边摊着笔记本。他正握着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手指修长而白净,骨节分明。笔速虽快,字迹却并不潦草,一个个端正的字,安静又整齐地排列在纸页上。
像是有感应一般,秦淮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江犹被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要不是秦淮正看着他,他真想伸手拍拍自己的胸口——这一眼差点给他整出心悸。而紧随其后的,是一层薄薄的尴尬:偷看人家,还被抓了个正着。
他从秦淮的眼神里,分明读出了一句话:“你有什么事吗?”
江犹在心底打了半天的草稿,最后硬着头皮挤出一句:“你在干嘛?”
话音刚落,他就更尴尬了。这什么傻问题?不在学习还能在干嘛。好在他说得很轻,教室里其他人根本听不见。
秦淮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江犹看了三秒,然后什么也没说,把头转了回去。
江犹如释重负,抬手蹭了蹭鼻尖。那层尴尬像雾气一样,悄无声息地散了。
过了一会儿,他桌上多了一张便签。
他侧头看去,便签的主人刚刚把手收回去,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好高冷哦,江犹心想。
他抬手撕下贴在自己桌边的便签,上面只有四个字:在写笔记。
江犹提笔写了一个“哦”。他当然知道秦淮在写笔记,他看到了。想起自己刚才那个蠢问题,他甚至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拿桌上的水杯把秦淮砸晕,好让他对刚才的事彻底失忆。
想了想,他又写下一行:你写的什么笔记?
便签被贴回秦淮桌上。余光里,江犹看到秦淮又用那双好看的手把便签取走了。片刻之后,便签又回来了,上面多了一大段话:
是数学笔记本。在写剩下的我没学完的内容。把重要的知识点抄下来,看几遍之后开始刷题,扫清知识盲点。能自如地运用知识点解题,就证明自己学会了。
秦淮一次性把话写得明明白白,几乎占满了大半张便签。
江犹只回了两个字:嗯,加油。
便签递过去。秦淮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极轻极快地扬了一下,如果不注意看,根本不会发现。然后他把便签折好,收进了桌洞里。
秦淮重新进入学习状态,稳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而江犹却有些出神了。
秦淮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理智,自律,为人目前来看是正直的,待人也还友善。平时看上去有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但其实不是“高冷”——更像是清冷,像误入人间的神仙,不愿沾染世俗的喧嚣。但江犹又觉得,他并不是神仙。他身上有烟火气,只是藏得很深。
江犹脑子里想着秦淮,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另一个方向——谭瑾瑜那边。
谭瑾瑜正和前桌的周楚瑶轻声说着什么,脸上的兴奋几乎掩饰不住,眉飞色舞的。说完又扭过头去和陆之夏继续讲。江犹觉得,如果现在给他一个舞台,他能直接来一段单口相声。而陆之夏只是微微侧着头听着,偶尔插一句,或者点一下头,耐心得像一潭静水。
江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面前高考真题练习册上一道对数型复合函数,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总觉得陆之夏和谭瑾瑜之间有种怪怪的感觉。说不上来哪里怪,但就是有一根细小的刺,隐隐约约地硌在那里。也许是自己的敏感太过了头?他轻轻甩了甩头,想把那种怪异感从脑子里甩出去。
谭瑾瑜向来嘻嘻哈哈、不拘小节,陆之夏脾气好,耐心得很,偶尔嘴欠两句,骨子里却是个温柔的人,对兄弟和朋友都很照顾。
这样想来,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江犹不再多想,拿起笔,沉下心,在草稿纸上算起了题。
……
铃声响起,教室里像被按下了播放键。
大多数人都往门外走去,有人拎着水杯慢悠悠地晃向饮水机,也还有几个趴在桌上,仿佛没听到铃声似的埋头苦算。纸笔摩擦的细响,被人声和椅子拖动的嘎吱声吞没。
江犹搁下笔,拉开椅子站起身。谭瑾瑜一眼就看见了他,几步蹿了过来。陆之夏左右看了看,似乎也没什么事可做,便也跟着走了出去。
后排,周驰伸手去拉陈琛的胳膊。
陈琛抬起头,眼神还没来得及聚焦,又迅速低了下去,手里的笔写得飞快:“你先去吧,我算完最后一个公式就去找你们。”
“行,外面等你,快点啊。”周驰松开手。
“嗯。”
周驰把手插进裤兜,慢悠悠地晃出了教室。
另一侧,江知深从座位里走出来,停在了秦淮桌边。
“我说某位姓秦的少爷,”他双手抱胸,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一个晚自习都在这儿坐穿了,好不容易下课,你还要继续?”
秦淮抿了抿嘴,放下笔,将书本对齐桌角码好,这才站起来:“走吧。”
江知深笑着跟在他身侧:“这才对嘛。你看你,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泡在题里,跟个学习机器人似的,也不知道给自己透口气。”
秦淮没看他,步子没停,话倒是回得干脆:“我还要吃饭、洗澡、上厕所、睡觉。没有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像学习机器人一样不知道休息。”
江知深噎了一下,无奈地笑出声:“我就说你两句,你至于吗?”
秦淮没再搭理他,径直朝门口走去。
走廊上的灯已经亮了,却不是那种刺眼的白炽光——昏昏黄黄的,刚好够看清每个人的轮廓。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教学楼的窗口零星亮着光,像是夜色里浮起来的几颗星。
江犹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初秋的晚风从走廊尽头灌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谭瑾瑜、陆之夏、陈琛、周驰都在他旁边,几个人沿着栏杆站成一排,像是一幅被随意摆放在夜色里的群像。
“这样的时光真安逸啊。”陆之夏把手搭在栏杆上,声音放得很轻,“有兄弟在身边,枯燥无味的日子好像也不那么枯燥了。”
陈琛转过头来,拿腔拿调地开口:“小夏啊,你这才来学校多久哇,就觉得枯燥无味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哦。”
陆之夏立刻学着他的腔调怼了回去:“陈琛啊,你才多大哇,装什么老练成熟哇。”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像两台停不下来的复读机。
谭瑾瑜看着他俩,扭头对江犹说:“哎,两个吵死鬼又开始了。”
陆之夏刚怼完陈琛,耳朵倒是尖得很,立刻转过头来:“你也是个吵死鬼,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拒绝加入你们的群聊。”谭瑾瑜义正词严地举手投降。
江犹被他们闹得没办法,笑着摇了摇头:“有你们几个在,我就别想清静一会儿。”
走廊上的人越来越多,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不少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这边飘——也许是开学第一天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也许是高二(三)班这帮人实在太惹眼了。
秦淮那边也没闲着。他身边除了江知深,还站着鹤川泽、谢凌、周楚、暮风、路景崇几个人。两拨人隔得并不远,像是走廊上一不小心摆出了两幅画,谁也挪不开眼。
江犹和秦淮是那种帅到“人神共愤”的类型——这是论坛上的原话。其余几个也帅得各有各的特色,站在一起,像是什么偶像团体临时被拉来学校取景。不远处已经有女生偷偷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了这边。校园论坛上一个标题为“十二巨星”的帖子,热度正像被点了火一样往上蹿。
谢凌率先开了口:“重返校园,感觉怎么样?”
“还行。”秦淮的声音不咸不淡,“跟自己想的没什么太大差别。”
江知深在旁边插嘴:“他这个人,你根本不用操心他适应不了,你就是把他丢去挖煤矿,他也能活得好好的。”
谢凌笑了:“那倒是,我们这一堆里,就属秦大少最有出息。”
周楚和暮风也分别跟秦淮聊了几句,便没再多说。路景崇话不多,秦淮跟他说起话来倒是不费什么神。在秦淮心里,路景崇是这群人里第二个有头脑的——做事有目标,心里装得住事。至于第一个,不用说,是江知深。
江知深这个人,平常跟谁相处都不会让人不舒服。他给人的感觉总是温和的,用女生们的话来说,就是那种“温柔的邻家大哥哥”。但出了这个校门,他处理事情的手腕和秦淮几乎没什么差别。秦淮看人向来很准,江知深确实是一个有资格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人。
鹤川泽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秦淮身边。
“秦淮,”他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很高兴你能回来。”
秦淮没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谢谢。再怎么高兴,也不用引爆论坛吧。”
鹤川泽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我也没想到,我能一语激起千层浪啊。”
秦淮终于转过头来,瞥了他一眼:“少去凑热闹。注意你的言行。”
鹤川泽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语气淡下去:“哦,因为姓江的那小子?”
秦淮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刀子:“我希望你听得懂我的话。”
鹤川泽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行。我会注意的。”
秦淮没再理他。
他的视线越过鹤川泽的肩头,落在不远处的江犹身上。江犹正跟身边几个兄弟说着什么,笑得眼睛微微弯起来,整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松弛又明亮。
秦淮心里很清楚——他不会为江犹去做什么。至少现在不会。
他需要做的,是尽可能减少麻烦。学校的论坛上不只有本校的人,还有不少外校的账号。谁也不知道,暴露在大众视野里会不会招来什么危险。未来的一切都无从预知,他能做的,只有尽可能保护好自己。
也保护好……他暂时还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一切。
晚风从走廊尽头又涌了过来,吹得他衣角微微扬起。远处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零星的灯光像是被随手撒上去的几粒星子。
……
谭瑾瑜聊着聊着眼珠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用手肘碰了碰江犹。
江犹“啧”了一声:“干嘛?”
谭瑾瑜凑近他,压低声音:“今天晚自习,我和周楚瑶聊到长痣这个话题。一开始挺正常的,后来她说了一句话,这个话题就有点进行不下去了。”
他又朝江犹使了个眼色:“你猜她说什么?”
江犹没猜,直接反问:“她说什么了?”
谭瑾瑜就知道他不会猜,便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她说——‘痣长在哪里,你对象就爱亲哪里。尤其是长在比较性感的地方,那就更爱亲了。’”
江犹笑了笑,伸手弹了下他的额头:“尽聊些没什么营养的东西,别跟她学坏了。”
谭瑾瑜捂着被弹的额头,不服气地嘟囔:“我觉得挺有道理的。而且江哥,你脸上就有一颗痣。”
江犹脸上确实有一颗痣——在左边脸面中偏上的位置,眼睑正下方一点点。那颗痣像是被人刻意点上去的,非但没有破坏他五官的干净,反而让他的轮廓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味道。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那颗痣也跟着微微上扬,漂亮得有些过分。
“每个人都会长痣。”江犹不以为意。
“那倒是,”谭瑾瑜点点头,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什么学术论证,“但好看的人长的痣也是漂亮的。”
江犹笑了笑,没再接话。他的目光越过走廊,落在路灯下三三两两走过的学生身上,思绪却像被风吹散的叶子,不知不觉飘远了。
秦淮脸上好像也有一颗痣——在鼻梁的右边。
他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也许是某次不经意的侧脸,也许是那个被盯了三秒的瞬间。那颗痣很小,藏在高挺的鼻梁一侧,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但他发现了。
上课铃响了。
陆之夏双手枕在脑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哎——美好的时光总是很短暂啊。”
陈琛“噗”地笑出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晚二下课你就又能拥有美好的时光了。”
大家蜂拥着往教室里挤。江犹却走得很慢,步子拖沓,像身上绑了一层懒洋洋的薄雾。他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在跨进门槛之前,他鬼使神差地向左边看去。
秦淮也刚好朝这边看过来。
一个站在前门口,一个站在后门口。走廊里的灯还是那样昏昏黄黄的,夜风从两头的黑暗里灌进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
谭瑾瑜一只脚已经跨进了教室,嘴里还飘出一句:“这蜂拥而至的人啊——”
江犹的脑子里忽然响起一段旋律。
“直到蜂拥而至的人都透明了,我在不近又不远处,用明天换你靠近我。”
他猛地转过头,把目光从秦淮身上收了回来,心里暗骂了一句:自己真是有毛病,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不过仔细想想,百分之九十得怪谭瑾瑜。
开学前几天,江犹在他家玩,这家伙跟抽风一样循环播放《天外来物》,边放还边跟着唱,唱得那叫一个声情并茂。江犹当时都怀疑他是不是偷偷谈了恋爱然后又失恋了,要不是谭瑾瑜整个人满面春风、容光焕发,压根看不出半点伤心情绪,江犹都打算把他拉到心理医生那儿看看了。
毕竟,人疯了就不好了。
他抬脚跨进教室,把那句歌词和那颗痣都留在了身后。
……
第二节自习课,教室里渐渐有了细碎的声响。
有人在偷偷讲话,有人在传纸条,声音压得很低,像夏夜的虫鸣,断断续续地浮在空气里。偶尔吵得过了头,陈琛会抬个头说上两句,但也没人真当回事。毕竟才十六七岁,少年心气还没被时间磨成沉稳,谁的自习课没讲过几句闲话呢?
许芷会看监控,但大多数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动静不太大她也不会说什么。她心里清楚,这群小孩对自己的人生是有规划的,能做到的事情一定会做到最好,偶尔喊累、偶尔叫苦,但从没有人说过放弃。她是打心底里喜欢他们的。
江犹写了一会儿题,便停下来,偏头望向窗外。
大多数题他都会,没什么难度。窗户开了一条小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地拂过他的脸。他舒服地眯了眯眼,整个人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这个角度,风应该也能吹到秦淮吧?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果然。风正从那个方向穿过来,轻轻拨动着秦淮的头发。江犹忽然想起他姐说过的一句话“中分的男生也很帅的。”当时他不以为然,此刻却觉得,这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确实挺帅的。
然后他看到了秦淮鼻梁右侧的那颗痣。
很淡,很小,藏在挺拔的鼻梁一侧,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但此刻,在教室昏白的灯光下,那颗痣像是被谁特意点上去的,给这张清冷的脸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禁欲系。江犹脑子里蹦出这三个字。
别说,还挺性感的。
他盯得有点久了。
秦淮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根细细的线,从右边牵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他忍了几秒,终于无奈地转过头。
四目相对。
我靠!完蛋!他怎么转过来了?!
江犹内心翻江倒海,面上却风平浪静,一丝情绪都不肯露出来。
秦淮看着他,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点玩味:“你有没有觉得这场面有点似曾相识?”
“啊?”江犹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脑子还没转过来。
秦淮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张了张嘴:“晚一的时候你……”
“不好意思。”话没说完就被江犹截断了。他是真的有点不好意思——他皮肤白,此刻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粉色,从耳尖一路晕到颧骨,像一只被不小心碰了一下的陶瓷娃娃。
秦淮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忍住,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的笑,是眼睛里真的有了光,嘴角真的扬了起来的那种笑。
“看来你是想起来了。”他说。
江犹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自在的诚恳:“对不起啊,我知道老盯着别人看不太好……”
“没关系。”秦淮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尾音里还挂着刚才那点笑意,“我没有要骂你,也没有要怪你。认真做题吧。”
江犹“嗯”了一声,把头转了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要把刚才那点心跳从肺里清干净。然后他拿起笔,低下头,目光落回练习册上。
秦淮看着他开始写了,自己才慢慢坐正。
他盯着面前摊开的数学笔记本,目光却完全没有焦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呆。
一个纸条从斜前方飞过来,不偏不倚落在他的桌上。
秦淮抬眼看去。江知深正朝他指了指桌上的纸条,又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发呆真的很明显。”
秦淮抿了抿嘴,没理会他,低头打开纸条。上面是一道题。他扫了一眼,提笔写了解法,又折好,扔了回去。
然后他重新看向自己的笔记本。
目光落下去的那一瞬,他愣住了。
笔记本的页边,在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和推导步骤之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字
——江犹。
他的字迹,端正地躺在那里,像是不小心从意识深处漏出来的秘密。
秦淮闭了一下眼睛。
果然,人不能发呆。意识神游天外的时候,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手会做出什么事。
他不喜欢本子上有涂改的痕迹,也不用修正带之类的东西。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他忽然拿起笔,就着那两个字,在旁边画了起来。
几笔下去,一只小猫出现了,把那两个字融在了里面,看起来特别萌。
要不是小时候学过几年画,他可能真的会直接撕掉这一页。
虽然小猫确实挺可爱的,但在一整页严肃的数学笔记旁边,多少还是有点突兀,不过至少比原来好了。
秦淮没再纠结,飞速写完这一页的最后几行,翻到了下一页。
晚自习的后半段,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埋头做着自己的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连成一片,像一场细密的雨。时间在这种声音里走得飞快。
21:40,下课铃声准时响起,像一把剪刀,干脆利落地剪断了晚自习的沉寂。
“终于下课了!”谭瑾瑜从座位上弹起来,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一边扭头冲陆之夏喊,“小夏啊,快收拾,赶紧回宿舍。”
又转过头朝江犹那边吼了一嗓子,“江哥,你快点!”
江犹点点头:“好,马上。”
他把桌上的东西整理好,站起身。经过秦淮身后时,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眼,秦淮正不紧不慢地把桌上的东西收进桌洞里,动作从容,像是什么都急不来。桌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
江犹收回视线,一抬头,正对上江知深的目光。
江知深正倚在桌边,不知道看了多久。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只停留了一瞬——因为身后的椅子响了,某人站起来了。江犹没再耽搁,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门外,几个人已经等了他一会儿了。
“你能再慢点不?”谭瑾瑜抱怨道。
“已经够快了。”江犹理直气壮。
陈琛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快走吧。周驰说他还有一些东西要回去收拾一下。”
话音刚落,周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要回去睡觉了。”陆之夏打了个哈欠。
江犹看了他一眼:“美好时光不过了?”
陆之夏笑了笑:“一码归一码,美好时光还是要过的。”
谭瑾瑜推了两人一把:“快走快走,别浪费美好时光。”
一群人笑闹着往前走。他们走开后,秦淮和江知深也出了教室门。
江知深走在秦淮身侧,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秦淮察觉到他的目光,侧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江知深摇了摇头:“没什么。”
秦淮没多问。两人并肩往前走,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走着走着,前方拐角处忽然转出几个人——鹤川泽、谢凌、路景崇,不知道是从哪条路拐出来的,好巧不巧就碰上了。
“秦哥,好巧。”鹤川泽率先出声。
江知深心想:不巧,回宿舍就这一条主路。他这么想的,也这么说了。
鹤川泽失笑,没反驳。
“周楚和暮风没跟你们一起?”江知深问。
这次是谢凌开的口:“在商店买东西呢,人太多了,我们就没进去。”
路景崇接了一句:“他俩都没带水杯,去买水了,这会儿该出来了。”
话音刚落,前方就传来周楚喊人的声音——颇有种“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感觉。
秦淮淡淡地说了句:“走吧。”
几个人都是身高腿长,走起路来带风,没一会儿就快要赶上前面江犹那拨人了。秦淮并不想超过去,那样会很尴尬,毕竟他们这边一大堆人,走在一起气势有点像混□□的。他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身后的人也不自觉地跟着缓了下来。
他的视线落在前方灯下的那个人身上。
江犹正被谭瑾瑜勾着脖子。他比谭瑾瑜高一点,被这么勾着,得微微低着头。两人就这么勾肩搭背地走了一段,江犹终于伸手拍掉了搭在脖子上的那只手。
“哎!江哥你怎么这样?”谭瑾瑜叫起来。
江犹有点想笑:“我哪样啊?小鱼儿,你有点恃宠而骄了啊。”
谭瑾瑜一听就来劲了:“江哥,你怎么这样啊?我们相处多少年了,感情多深厚啊!”
“得了啊,小嘴闭起来。”江犹即时打断了他。再不打断,不知道这张小嘴要叭叭多久、叭叭些什么。
谭瑾瑜看上去有点委屈,似乎还带点怨气,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江犹看他这副模样,偏过头,没忍住笑了出来。
谭瑾瑜又炸了。
这场面落在秦淮眼里,就是:一个咋咋呼呼的,一个笑得还挺开心。
他见过江犹笑不是第一次了。
这个笑让他想起,晚自习对方偷看自己被抓包,脸上泛起的那层粉色,还有那句硬着头皮的“你在干嘛”——明明是个蠢问题,却让他在便签上认认真真写了大半张的回复。后来那张只写了“嗯,加油”的便签,被他折好收进了桌洞里,和那些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还有下课那会儿,后门口短暂的对视,风吹乱了两个人的头发,江犹愣了一下,然后转头走了。这个人好像总能在不经意间露出一些让他觉得……不那么一样的东西。至于具体是什么,秦淮没有去细想。
他移开视线,没再看。
江知深自然也看到了那一幕。他感慨了一句:“哎,他们感情真好。”
秦淮没有立刻接话。
今晚的风确实很轻,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揉碎又拉长,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松弛感。他忽然不想像平时那样沉默地走完这段路。
“嗯。”秦淮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也没比人家差。”
江知深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啊,确实。秦大少也待我不薄,把我感动得不得了。”
秦淮把手插进裤兜,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嗯,既然感动得不得了,那就赶紧转我一百万。”
“哎,你这狮子大开口的!”江知深追上去,“我对你可是掏心掏肺啊。”
秦淮嘴角微微上扬:“没人对你掏心掏肺的话,就去缅甸吧,那里的人对你掏心又掏肺。”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如果没有人疼你的话,那你就去健身房吧,练完浑身疼。”
江知深愣住了。
他停下了脚步,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
路灯把秦淮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面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江知深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秦淮了。
从那个中考结束的暑假开始,他就变得不爱笑了。高一读了半个学期,又休了半个学期,回来时整个人愈发沉默,像一潭结了一层薄冰的水。有时候江知深甚至觉得,他把自己封在了某个别人进不去的地方。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秦淮这么生动鲜活的样子了。
也许是今夜的风太过温柔,灯影朦胧,月亮和星星都沉醉在天幕里。人在这种氛围里,难免会生出一些别样的情绪。
如果可以的话,江知深想,他希望秦淮能多一些这样的时刻。
他带着笑意朝那个背影喊了一声:“哎!你等等我啊!”
前面那个人头都没回,只丢过来一句:“你自己走快点。”
“靠。”江知深小声骂了一句,然后快步追了上去,与他并肩走在路灯下。
……
秦淮他们才刚进宿舍,江犹就朝他走了过来。
他站在秦淮面前,抬起手,打开掌心,只见那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钥匙,银色的,被走廊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
秦淮挑眉:“你要给我?”
江犹知道他肯定误会了,开口解释:“这把是桌上的备用钥匙。每间宿舍都有三把钥匙,其中两把是备用的——一把放在宿管那儿,一把放在宿舍里,还有一把由班主任给宿舍长。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宿舍可以拥有两把钥匙。除了宿舍长有一把,还多一把可以给其他人。”
秦淮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所以给我?”
“嗯。”江犹说,“跟你在一起的那群人找不到我的,可以找你拿钥匙开门。”
“好。”秦淮伸出手。
他的指尖碰到了江犹的掌心,轻轻一捏,将那枚钥匙取走。
那个触感很轻,像一片羽毛从皮肤上扫过去。江犹觉得掌心有点痒,说不上来的那种痒,像是什么东西被悄悄挠了一下。
他收回手,转身去拿自己的洗漱用品。
宿舍里其他人各忙各的。陈琛很早就跑去洗漱了,周驰还在忙着收拾东西。剩下的几个人要么坐在桌边,要么靠在床上,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刚才那幕——两人面对面站着,一枚钥匙从一只手递到另一只手,画面安静得有点不像是在男生宿舍。
谭瑾瑜神色复杂。
同样神色复杂的,还有一个人——江知深。
两人隔着大半个宿舍,谁也没看谁,但脸上的表情出奇地一致。若不是根本不熟,谭瑾瑜真想跑过去抱着江知深大喊一声“高山流水遇知音啊”。
他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他试着找原因,最终给自己编了个理由:因为秦淮比他江哥高,站在一起的时候江哥显得有点……娇小?又或者是因为俩人身上穿着的是情侣装,所以有点怪怪的。
这个理由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他江哥娇小?185的身高,那么大一个人,娇小?怕不是疯了。
谭瑾瑜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转身跑去洗漱了。
那个叫秦淮的家伙,在拿完钥匙之后,居然抢先一步进了浴室。
江犹也想洗澡,但浴室的门已经关上了。他只好先把日常用品摆好。他床下那套双人桌椅上,他占了右半边摆东西,摆弄了两下,顺便坐了下来。
江知深的床在进门的左边。他此刻坐在椅子上,侧着身子,目光落在江犹身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自那段时间之后,秦淮就不怎么跟人交流了。别人跟他说话,他也只是挑挑拣拣地回几句,能用一个字解决的绝不用两个字。可现在,他才跟江犹认识没多久,却能跟他正常地交流,甚至算得上——温和。
出于这么多年的交情,江知深觉得不对劲。
但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如果这能让秦淮变得开朗一点,他一百个赞同。可如果这里面藏着什么别的意图……那就要看看,那个人有没有命玩了。秦淮的苦旁人不知道,但江知深清楚得很。
咔嗒一声,浴室的门开了。
秦淮走了出来。他换了身衣服——黑灰色的牛仔裤,灰色带字母的短袖。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到脖颈,又沿着锁骨往下,洇湿了领口的一小片布料。
江犹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别开了目光。
他站起身,进了浴室。
江知深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开口:“秦哥,美男出浴啊?”
秦淮嗤笑了一下:“闭嘴。”
“行行行。”江知深举起双手投降,“赶快去吹头发吧,别感冒了。”
十多分钟后,大家陆陆续续爬上了床。
江犹从浴室出来时已经吹干了头发。他这一身格外显眼——笔直的腿裹在白色牛仔裤里,上半身是白色短袖,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粉白色晕染衬衫,整个人站在宿舍昏黄的灯光下,像从什么画报里走出来的一样。
他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原本空着的那半边桌上,现在已经摆上了东西。笔筒、笔记本、一盏小台灯,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那种做事很有条理的人摆的。
哦。原来他上铺的人是秦淮。
难怪之前他出去拿钥匙的时候,秦淮那样看着他。他还以为秦淮是想当寝室长呢,原来是因为他俩是上下铺。
江犹不再多想,打开平板放在桌上,又开了一盏小台灯。秦淮桌上也亮着一盏小灯,暖黄色的光晕落在他的笔记本上。两个人的桌面布局几乎一模一样,像是谁照着谁抄的作业。
隔壁床的陆之夏探出头来,小声开口:“江哥,你还带平板过来啊?”
江犹也压低声音回他:“除了享受美好时光,还可以用来学习。”
“哎——”陆之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像我这种肤浅之人,不配啊。”
“得了吧你,”江犹笑了笑,“享受你的美好时光去。”
宿舍里安静下来。
两个人默契地把各自的灯光调暗了一些,暗到只够照亮自己面前那一小块地方。江犹喜欢在平板上做思维导图和知识框架,做完之后打印出来就好,写在本子上太费时间了。
他做着做着,手上忽然停了一下。
他有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动作——比如现在,他又在看秦淮在写什么。
秦淮终于不是在写数学笔记了。他正在刷物理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地列着公式,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江犹很快收回了视线。
他低下头,开始做自己的事情。
宿舍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页的轻响。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落在两张桌子的中间。
没有人再说话。
那种安静不是冷清的、尴尬的安静,而是两个人待在一起,各做各的事,却谁也没有觉得不舒服的那种安静。
月光从窗外洒进室内,风把窗帘吹得微微摆动,光影在地板上轻轻晃荡。
秦淮闻到了一股沐浴露的香味——从身旁那个人身上漫过来的,丝丝缕缕,钻进了他的鼻子里。他微微侧头,看向身边的少年。
江犹整个人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肘弯里,握笔的那只手却没停下来,依旧在平板上写着什么。留给秦淮的,是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和一截露在外面的脖子。粉白色的衬衫别人穿显黑,但穿在他身上,衬得那片皮肤很白。
秦淮怕突然出声会吓着他,便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江犹还是被吓了一跳。不过他知道旁边是谁,否则这一拍,他能直接弹起来。
他把头换了个方向,枕在另一只手臂上,抬起眼睛看向秦淮。
秦淮低沉的嗓音响起来:“别趴着,对眼睛不好。”
那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慢慢滚出来的,钻进江犹的耳朵里,酥酥麻麻的。他眨了眨眼睛,愣了两秒,才“哦”了一声,慢慢把头抬了起来。其实再趴一会儿,他可能就要睡着了。坐直之后他也没动,就那么盯着桌面,目光落在一个不知名的点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什么。
秦淮看了一眼时间——23:37。没想到这么晚了。
“很晚了,”他说,“去睡觉吧。”
江犹把头转过来,看着他:“嗯?”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桌上的小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铺在两个人的侧脸上,把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边。江犹困得有些迷糊了,脑子转得比平时慢了许多,就那么呆愣愣地看着秦淮,眼睛一眨不眨的,像只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猫。
秦淮忽然想起阮女士养的那只金渐层——那只小猫平常就喜欢趴在他身边,揣着两只前爪,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就那么瞅着他,不叫也不闹,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他没忍住,伸出手,揉了揉江犹的头发。
那头发比他想象的要软。指腹陷进去的触感是蓬松的、温暖的,带着那股沐浴露的香味。
江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痒意。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穿过发丝落在头皮上,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试探着靠近。在静谧的房间里,他的心跳忽然有点快,快得有些不讲道理。
“快去睡觉,”秦淮收回手,嗓音还是那样低低的,“真的很晚了。不然明天起不来。”
这次江犹反应很快。他点了点头,收拾了桌上的东西,把平板塞进柜子里,然后麻利地爬上了床。
秦淮看着他上去,才慢慢收拾起自己的东西。他把窗帘拉了一大半,只留下窄窄的一小条,月光就从那一小条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汪浅浅的银色的水。
他上了床。
江犹是看着他上去的。幸好这床够长,每层楼建得也高,不然别说是人真睡不下了,床也会放不下。
夜深了。
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呼吸声此起彼伏。周驰打着轻微的鼾声,不大,像某种小动物在角落里发出的低低的嗡鸣。
黑夜里,有两双眼睛还睁着。
江犹本来困得要死,一躺到床上反而清醒了。清醒了就会想事情。
秦淮为什么要揉我的头?
他盯着上铺的床板,像要从木纹里找出一个答案。
到底是为什么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不想了。随便吧。睡觉。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另一张床上,秦淮侧躺着,目光落在地板上那片月光上。
宿舍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不知哪间宿舍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水管响动。月光铺在他面前的地板上,薄薄的一层,像水,又不像水——它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是安静地落在那里,随着窗帘的摆动轻轻晃一下,又晃一下。
他伸出手,对着那片月光在空中虚虚地握了一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从指缝间流走。
他才刚认识江犹多久?怎么就伸手去摸人家的头了?
好像有点不太礼貌。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月光还是那样,不长不短地铺在原来的地方。
哎,他明天睡醒,会不会想找自己打一架?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
整个校园都沉入了沉睡之中。路灯还亮着,孤零零地站在路边,守着一整栋安静的宿舍楼。风从走廊的窗户钻进来,溜了一圈,又出去了。
江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眉头舒展开来,被子搭在肩膀的位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月光透过窗帘那一小条缝隙,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两盏熄灭的小台灯之间,落在那两张并排的椅子中间。
安静得像是全世界都在替谁保守着一个秘密。
而那个秘密,连秘密的主人公自己都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