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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晴风入夏 ...

  •   沈昭发现,自己和李砚辞的聊天频率,在过去几天里悄悄发生了变化。

      最开始是她主动发,他被动回。现在是——她上午发一张窗外的云,他中午回一句“今天风不大”;她下午发一张食堂的饭菜照片,他回“那家凉面不如东门外的好吃”;她晚上随口说了一句“今晚的月亮好像被云遮住了”,过了十分钟,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他那边完整的月亮。

      一来一回,渐渐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日常。

      沈昭越来越习惯在每件小事上想到他。看到好看的天色,她会拍下来存着,挑最好看的一张发给他。吃到好吃的东西,她会想“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这个味道”。路过南门那家旧书店的时候,她会慢下脚步,隔着玻璃往里面看一眼,想起那天下午他站在书架前翻书的样子,然后弯起嘴角继续走。

      她甚至养成了一个奇怪的习惯——睡前翻一遍和“L”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学长好!我是沈昭”开始,一直翻到今天最新的那条,看着那些文字从生疏客气一点点变得自然松弛,像是看一朵花慢慢展开花瓣的过程。

      周念在群里问她:“你那个李学长到底有没有进展啊?”

      沈昭想了想,回了一句:“在慢慢往前走了。”

      周念发了一个“加油”的表情,然后说:“你这速度,换成别人孩子都打酱油了。”

      沈昭笑了,没有回。她知道周念是开玩笑的,也知道自己和他在外人眼里确实慢得不太正常。可她不想催。她越来越能感觉到,李砚辞这个人,像一口幽深的井,水面平静无波,可她隐隐能看到底下沉着许多她自己还看不清的东西。她需要耐心,需要慢慢往下探,才能碰到那些沉在水底的温柔。

      七月末的一天下午,沈昭收到了一条让她有些意外的消息。

      “明天上午我要整理东西,你要不要来。”

      沈昭盯着这行字看了整整五遍。整理东西——意味着他在收拾行李,意味着他在为去安城做准备了。他主动邀请她去他的住处——虽然是“整理东西”这么日常的事,但这意味着他愿意让她走进他生活里更私人的那一面。

      沈昭几乎没有犹豫,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上午,沈昭按照他给的地址找到了学府苑小区。那是一个老小区,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楼间距不大,但绿化很好,楼下种了一排栀子花,花期将尽,只剩几朵残花挂在枝头,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甜香。

      她站在单元楼下,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到楼下了。”

      过了不到两分钟,楼道门从里面被推开了。李砚辞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短袖和灰色居家长裤,头发比平时微微散乱了一些,看起来是正在忙活的样子。他看到她,轻轻侧了侧头,示意她进去。

      沈昭跟在他身后上楼。楼梯间光线有些暗,墙壁上贴着几张小广告的残留痕迹,台阶的边角被踩得圆润光滑。他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沈昭踩着他步伐的节奏往上走,目光落在他后颈的线条上,干净流畅,被门缝透进来的光照出一小片暖色。

      他住在三楼,门口没有鞋柜,只有一张小小的换鞋凳。他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沈昭走进去,第一感觉是——干净。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但收拾得整整齐齐。客厅里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简易的木质书架,旁边靠墙放着一个行李箱和两个纸箱,里面已经装了一部分东西。窗帘是浅灰色的,半拉着,窗外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润的光晕。书桌上摆着一杯水,旁边是几本摊开的书,和一支笔。

      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和那天在书店里她闻到的一样,植物类的清冽调。

      “你在收拾什么呀?”沈昭站在客厅中间,目光扫过四周,“要我帮忙吗?”

      李砚辞走到书桌前,把几本书摞好,指了指地上那个敞开的纸箱:“不急。你先坐。”

      沈昭没有坐。她走到那个纸箱旁边蹲下来,里面装着十来本书,有几本翻看过的折痕,有几本还很新。她扫了一眼书脊——大部分是专业相关的,也有几本文史类的,和那天在旧书店买的那本古建筑读物风格接近。

      “这些都要带过去吗?”她问。

      “嗯。其他的先寄回去。”

      沈昭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书架上摆得不算满,但每一本都摆放整齐,书脊朝外,像图书馆的陈列方式。她看到最上面一层放着几个笔记本,封皮已经被翻得很旧了,边角微微翘起。

      “这些是什么?”

      “本科时候的笔记。”

      沈昭没有伸手去拿,只是仰着头看了一会儿。那些笔记的脊背被翻得有些松散了,书页边缘有反复摩挲过的痕迹。她想象着他在安静的深夜里翻开这些笔记本的样子,想象着他笔迹工整地写着那些她完全不懂的知识点。

      那些她不曾参与的过去,正以实物的形式沉默地陈列在她面前。

      沈昭收回目光,转身看到李砚辞已经蹲在地上开始整理第二个纸箱了。他动作利落,把衣服叠好放进压缩袋里,再整齐地码进箱子,每一件都折得棱角分明,像强迫症一样干净。

      “学长,你衣服叠得好整齐。”沈昭蹲在他旁边,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叠:“习惯了。”

      沈昭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把一件白色衬衫叠成规整的长方形,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她见过的任何设计稿都好看。她蹲在旁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过旁边一件叠好的T恤,动作笨拙地折了两下,折出来的形状歪歪扭扭的,和他叠的那些天差地别。

      她看着自己手里那团不规整的东西,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可能帮倒忙了。”

      李砚辞侧过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件被折得七扭八歪的T恤,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给我。”

      沈昭把衣服递过去。他接过来,手指翻了两下,那件衣服就在他手里变成了一个规规整整的小方块,边缘笔直,棱角分明。他把叠好的衣服放进纸箱,然后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浅,但沈昭确定那是一个被压扁了半截的笑。

      “慢慢来。”他说。

      沈昭看着他的侧脸,耳根悄悄热了热,嘴上却不肯认输:“那你教我呀。我学东西很快的。”

      李砚辞没有拒绝。他重新拿过一件短袖,放慢动作演示了一遍——先抚平衣面,再对折袖子,然后把下摆上叠,最后三折成型。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干净利落。沈昭跟着模仿了一遍,虽然还是不够齐整,但比刚才那一团已经好了很多。

      “有进步,”他说。

      沈昭抬起脸,笑得眉眼弯弯的:“那当然,名师出高徒。”

      李砚辞没有接话,但继续递给她下一件衣服的动作,已经默认了她的“徒弟”身份。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客厅的地板上,安安静静地整理了一摞衣服。沈昭从最初的笨拙慢慢变得顺手了一些,叠出来的形状虽然还及不上他的规整,但至少能看了。她看着两个人一起叠好的衣物整整齐齐码在纸箱里,心里涌上一阵奇异的满足感。

      收拾完衣服,李砚辞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递给她。沈昭接过水杯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微凉的触感让她心里轻轻一颤。她低头喝水,把表情藏在杯沿后面。

      “你安城那边的住的地方找好了吗?”沈昭放下杯子,问了一个她已经暗暗想知道很久的问题。

      “学校宿舍。研一可以申请。”

      “宿舍几个人一间?”

      “两人间。”

      沈昭轻轻点了点头。两人间,意味着他至少有一个室友,不至于完全独自一人待在异乡。可她心里还是有隐约的担忧——他那么安静、那么内向的人,到了新的城市、新的环境、新的集体里,会不会更习惯把自己关起来?

      她不敢把这些担忧说出来,只是轻声说:“安城冬天比宁城冷好多,你衣服带够了吗?”

      李砚辞看了她一眼,似乎没预料到她会问这个。他顿了一下:“带了羽绒服。”

      “那围巾手套呢?那边的风很大,我有个安城的同学说冬天出门不戴围巾脸会被吹红。”

      “……还没买。”

      沈昭立刻接话:“那我改天陪你去买呀。”说完自己都觉得语气太急切了,赶紧补了一句,“南门那条街就有卖针织用品的,我上次路过看到款式还不错。”

      李砚辞看着她急切又努力装作自然的样子,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沈昭在心里默默欢呼了一声。

      她帮他把散落在桌面的小物件归拢进收纳盒,把笔筒里几支没水的笔挑出来丢掉,把窗帘拉得更开了一些让阳光进来。李砚辞在旁边收拾书架上的东西,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交错时侧身让一下,偶尔同时伸手去够同一个收纳盒的盖子,手指撞在一起又同时缩回去。

      这些小小的碰撞和交错,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许多倍。沈昭每一次碰到他的指尖或者手臂,心跳都会失控半拍,然后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低头做手里的事。

      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沈昭直起腰,揉了揉有些酸的膝盖,看到客厅里整整齐齐码好的两个纸箱和一个行李箱,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很复杂的感觉。

      这些东西,再过不到一个月,就会被搬上火车,运往五百多公里外的安城。连同这个人一起,从宁城的夏天里被带走。

      她甩了甩头,把那股忽然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笑着说:“学长中午吃什么?要不要我叫外卖?作为今天当徒弟的谢礼。”

      李砚辞站在窗边,把窗帘完全拉开,阳光一下子涌满了整个客厅。他回过身,逆光站着,轮廓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色边缘。他看着沈昭,片刻后说:“我做饭。”

      沈昭愣了一下:“你会做饭?”

      “嗯。不过很简单。”

      “那我要尝!”沈昭不假思索地接话,眼睛亮晶晶的,“学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李砚辞转身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几个番茄和鸡蛋,一捆青菜,一盒豆腐。东西不多,但都是新鲜的。沈昭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洗菜切菜的动作,发现他连切番茄都切得工工整整,每一块大小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学长你到底是什么人,”她忍不住感慨,“会叠衣服会做饭会看书会搞学术,还有你不会的吗?”

      李砚辞背对着她,手上切菜的动作没停,声音却带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笑意:“很多。”

      沈昭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站在灶台前,把番茄倒进油锅里,滋啦一声,香气瞬间漫开来。她靠在门框上,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珍贵——她站在他租来的小厨房门口,看着他系着围裙给她做饭,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水蒸气染成淡金色,整个房间被烟火气和暖意填得满满当当。

      这大概就是她之前没想过的、属于他的另一面。

      面端上桌的时候,只有两碗——番茄鸡蛋面。面条煮得刚刚好,汤底清亮,上面卧着一个嫩黄的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可沈昭低头闻了一下,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嚼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好吃!”

      李砚辞坐在对面,也正低头吃着面。听到这两个字,他顿了一下,然后垂着眼轻轻应了一声:“嗯。”

      沈昭低头继续吃面,一口接一口。热腾腾的汤面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胃到心都是暖的。她吃面的时候余光一直往对面瞟——他吃面很安静,几乎没有什么声响,夹面的动作斯文又节制,像是连吃饭这件事都在自己的节奏里保持着分寸。

      这样的一个人,他会在安城的宿舍里一个人煮面吃吗?会有人坐在他对面,像她一样跟他说“好吃”吗?

      沈昭没有让自己继续想下去。她专心把那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大半碗,然后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对李砚辞说:“学长的厨艺可以开店了。”

      李砚辞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收碗:“你碗也刷了再走。”

      沈昭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行,没问题。徒弟今天包刷碗。”

      她端着两只碗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挤了一点洗洁精。水声哗哗地响着,温热的流水冲过她的手指。她听到李砚辞在客厅里收拾碗筷的声音,轻轻的碰撞声,干净又规整。

      沈昭低头刷着碗,嘴角翘得高高的。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里所有的等待和主动,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某种温柔的回应。

      她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回到客厅。李砚辞已经收拾好了桌面,正站在阳台上。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小区里很安静,几个老人在树下乘凉聊天,有孩子在追着一只橘猫跑来跑去。阳光斜斜地铺下来,把一切镀成了温柔的金色。

      沈昭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日光里被勾勒得干净分明,睫毛在镜片后面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她的目光。他没有转过来,但声音很轻地响了起来:

      “今天……谢谢你。”

      沈昭歪了歪头:“谢我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怎么回答。最后他说:“帮我整理东西。”

      沈昭弯起眉眼:“那学长下次再需要人手的话,还可以找我。我包刷碗的。”

      李砚辞终于侧过头来看着她。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眉眼弯成新月一样好看的弧度,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像细碎的金箔洒在瞳孔里。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沈昭从学府苑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她走在回学校的路上,阳光明晃晃地铺了满地,她的影子被拉得很短很矮,踩在脚边像一只雀跃的小狗。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她刚刚在学府苑楼下拍了一张照片,是楼前那排快谢了的栀子花,白色花瓣边缘微微泛黄,却依旧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甜香。

      她打开和“L”的对话框,把照片发了过去,附了一行字:“栀子花快谢了,但还是很香。”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句:“明年还会开的。”

      沈昭看着那行字停下了脚步。她站在七月的烈日底下,手里攥着手机,心口被那六个字轻轻烫了一下。

      “明年还会开的。”

      他说的只是花,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手机按在胸口,仰起脸看了一眼头顶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然后重新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走。阳光从背后追上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和路边树影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想,八月的宁城还有很长。九月还没有来。安城的那趟火车,还没有开。她还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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