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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日记无声 ...

  •   沈昭从学府苑回来之后的那个晚上,躺在床上翻了很久都没有睡着。

      她侧躺着,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她的脸,对话框里是下午最后那句“明年还会开的”。她把这六个字看了很多遍,然后退出去,打开备忘录,在“7月23日”那一天的记录下面补写了一行字:

      “今天去他住的地方了。他做饭给我吃,番茄鸡蛋面。他说明年栀子花还会开。”

      写完这行字之后,她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又在下面加了一行:“他叠衣服的动作很好看。”

      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可还是认认真真地保存了。翻了个身,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心里暖融融的。

      之后的几天里,沈昭发现她和李砚辞之间的聊天节奏已经变得相当自然了。

      每天早晨她会收到一张他窗外的照片——有时候是蓝天,有时候是薄云,有时候是正在落雨的灰白色天空。刚开始几天沈昭还会感到惊喜,慢慢就习以为常了,好像这是他和她之间固定的小仪式。

      她会回一张自己这边的景色,然后加一句简短的日常。有时候是“今天起晚了差点没赶上食堂早饭”,有时候是“设计稿改了第四版导师说还是第一版最好气死我了”,有时候只是一句“早安”。

      李砚辞回消息的风格也稳定了下来。他不会每一句都回,但重要的、有趣的、带着情绪的,他都会接。沈昭的碎碎念他一句一句地收着,偶尔冒出两句评论,都精准又简短。

      沈昭觉得,他们之间正在长出一种很舒服的默契。

      7月26号那天下午,沈昭正在宿舍画图,手机忽然震了一声。她拿起来一看——“L”发来一条消息:

      “我明天下午去配钥匙,南门那边的五金店,你要不要一起。”

      沈昭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去配钥匙——这么日常、这么琐碎的事情,他主动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这说明他想要她在身边,哪怕只是陪他走一段路、等几分钟。

      她秒回:“好呀。几点?”

      “下午三点。南门见。”

      第二天下午,沈昭提前了十分钟到南门。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短袖和白色短裤,看起来清爽又明亮,站在南门的老槐树底下等他。午后的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她肩上落了一层碎金。

      她正低头看手机,忽然听到脚步声走近,抬起头看到李砚辞从北面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T恤,黑色长裤,手里捏着一把旧钥匙,钥匙环上挂着一个蓝色的塑料牌。

      “走吧,”他说,“不远。”

      沈昭跟上他的脚步,两个人并肩往南门外走。五金店在街的尽头,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排锁具和零件,一个中年大叔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李砚辞走过去,把旧钥匙放在柜台上:“师傅,配三把。”

      店主大叔拿起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去操作机器。沈昭站在旁边,看着那台小机器嗡嗡转动,金属碎屑从槽口落下来。她侧头看了一眼李砚辞,发现他正盯着那把正在被复制的钥匙,神情专注又平静。

      “学长配这么多钥匙做什么?搬家要用吗?”

      “嗯。给室友一把,自己留一把,备一把。”

      沈昭点了点头。她看着他接过新配的三把钥匙,其中两把还带着新打磨过的毛刺,金属在日光下泛着微亮的光泽。他把钥匙一个个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之后付了钱,把其中一把放进口袋,另外两把用一个小塑封袋装好。

      “走吧。”他说。

      两个人从五金店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沈昭走在他右侧,阳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拉在路面上。她看着那两团交叠又分开的影子,悄悄调整了半步,让自己的影子离他的近了一些。

      她正胡思乱想着,余光忽然瞥见路边有一家小小的手工饰品店,橱窗里摆着几排编绳手链,颜色鲜艳,款式简单。她脚步顿了一下,李砚辞察觉到她慢了,也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你要看?”

      “随便看看,”沈昭说着已经往店门口走了过去。

      店里的空间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各种编绳和珠串,柜台里摆着成品的首饰。沈昭的目光扫过几排编织手链,看中了一条深蓝色和浅灰色交织的款式,细绳编得紧密工整,中间点缀了一颗小小的银色珠子。她拿起来在手腕上比了比,觉得和今天穿的鹅黄色不太搭,又放了回去。

      李砚辞站在她身后,安安静静地等。沈昭转头对他说:“你随便看看,我马上就好。”

      他却没有走开,目光落在柜台里另一条手链上。那条是纯黑色的编绳,样式极简,没有任何装饰,粗绳拧成麻花状,看起来结实又低调。

      沈昭注意到他的目光:“学长喜欢那条?”

      李砚辞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淡淡说了一句:“看着还可以。”

      沈昭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那条黑色手链的价格标签——不贵,几十块钱。她想了想,没有说什么,继续装作漫不经心地看别的,等到结账的时候,她指着那条黑色手链对店主说:“这个,麻烦帮我拿一下。”

      李砚辞站在门口等她,没有注意到她在买什么。

      沈昭把那条黑色手链装进帆布包内侧的夹层里,付了钱走出来,神态自然地对他说:“走吧。我买好了。”

      他没有问她买了什么,沈昭也没有主动说。

      两个人走回南门的时候,李砚辞在门口停下来,对她说:“我晚上有点事,先回去了。”

      沈昭点了点头,笑着冲他摆摆手:“嗯,学长去吧。今天谢谢你陪我逛五金店。”

      李砚辞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学府苑的方向走去。沈昭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走远,灰T恤在下午的光线里慢慢变小,拐过街角不见了。

      她收回视线,低头把手伸进帆布包内侧,摸到那个装着手链的小纸袋。袋口封得紧紧的,里面安静地躺着那条黑色编绳。她握了握纸袋,弯起嘴角,转身往宿舍走。

      回到宿舍之后,沈昭坐在书桌前,把纸袋打开,把那根黑色手链取出来放在桌上。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来,在自己左手腕上试了试。手腕太细了,她的骨架偏小,这条手链在她手上显得有些宽,松松垮垮地滑到了手背。

      她把手链取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收进抽屉最里层,和那本暗绿色封面的诗集放在一起。

      还不是时候。她想。现在还不到送给他——或者送什么给他的时候。

      可她想先准备好。

      7月28号那天,沈昭照常早起,推开窗透气的时候发现外面下起了小雨。

      宁城的七月下雨很少见,大多是闷热暴晒的日子,偶尔一场雨会让人格外珍惜。雨丝细细密密的,从灰白的天空里斜斜地落下来,打在树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空气里浮动着泥土和青草被雨水浸润过的气息,湿润又清凉。

      沈昭站在窗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雨景,发给了李砚辞。

      “今天下雨了,终于凉快了一点。”

      过了十几分钟,他回了一张照片——是他阳台外面被雨水淋湿的栏杆,不锈钢表面的水珠一粒一粒排着,像透明的小珠子,整整齐齐地串成横排。下面跟了一句:

      “嗯。空气好。”

      沈昭看着那张照片笑了。她发现他拍的东西总是和她不太一样——她拍整体,他拍局部;她拍云和天,他拍窗台和水珠。他的视角更小、更细、更安静,像是把世界切成很小的片段之后拿给她看。

      她忽然很想见见他。在雨里,撑一把伞,一起走一段湿漉漉的路。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就再也压不下去了。沈昭想了想,拿手机给他发了一句:

      “学长下午有安排吗?如果不忙的话,要不要去南门那个蛋糕店坐坐?下雨天适合吃甜的。”

      发完消息,她看着外面的雨丝,心跳微微加快了一些。这个邀约比前面几次都更随意、更像随口一提。如果他说忙或者不想出门,她也可以自然地说“那下次吧”。

      大约过了十分钟,他回:“好。几点?”

      沈昭捧着手机轻轻笑了一声,然后回:“两点半吧?南门那家‘糖房子’。”

      下午两点二十,沈昭撑着伞出了门。雨比上午小了一些,蒙蒙的雨丝飘在空气里,沾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她走到南门的时候,看到李砚辞已经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了,他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伞面干净平整,像新的一样。

      他看到她走过来,微微抬了抬伞沿,露出伞下那张清隽的脸:“到了。”

      沈昭收了伞,站到他旁边,两个人一起往“糖房子”的方向走。雨幕让整个世界都安静了许多,脚步声被湿润的地面吸走,路边的树叶被雨洗得油亮亮的,泛着翠色的光。

      蛋糕店在街角,门脸不大,但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灰蒙蒙的雨天里显得格外温馨。沈昭推门进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店里零星坐了两三桌客人,空气里飘着黄油和奶油烘焙后的甜香。

      他们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沈昭翻着菜单,点了一杯热拿铁和一块提拉米苏,李砚辞点了一杯热红茶。

      等待上餐的间隙,沈昭侧头看着窗外。雨丝落在玻璃上,蜿蜒出细长的水痕,把街对面的梧桐树影晕染成模糊的色块。她收回目光,看到李砚辞正低头看手机,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学长,”她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去安城?订票了吗?”

      李砚辞抬起头来,看着她:“8月26号的票。学校那边8月29号报到。”

      沈昭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今天是7月28号。也就是说,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那还挺快的。”她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描淡写的,“学长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差不多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还有一些零碎没弄完。”

      沈昭点了点头,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提拉米苏放进嘴里。可可粉的微苦和奶油的甜在舌尖化开,她却忽然觉得这道甜品没有平时那么甜了。

      她低头又吃了一口,然后抬起脸,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和平时一样灿烂:“那出发之前还有什么要做的事吗?我还可以帮忙。”

      李砚辞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雨天的光线从窗外透进来,把她的轮廓染了一层柔和的冷色调。她的笑容还是那么亮,可眼底有什么细微的东西沉了下去,像水面之下被压住的涟漪。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有一件事。”

      “什么?”沈昭微微前倾了一些。

      他看着她,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不知道哪天有空,陪我去逛逛那条街吧。你说的那个卖围巾的店。”

      沈昭怔了一下,然后眼底那层被压下去的东西忽然重新亮了起来。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随时有空。学长你说哪天都行。”

      李砚辞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个极轻的弧度。他端起那杯热红茶,暖暖的雾气模糊了镜片,也模糊了他那一刻的表情。

      沈昭坐在对面,低头舀了一勺提拉米苏,这一次,她觉得甜到了心里。

      从蛋糕店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灰白色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隙,阳光从那里漏下来,斜斜地照在湿漉漉的街面上,蒸起一层薄薄的白色水汽。空气里混着雨水、泥土和草木的混合气味,清冽又温柔。

      沈昭收了伞,和李砚辞并肩走在那条被雨洗过的街道上。湿漉漉的地面倒映着天空的灰和缝隙里的光,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水声。

      她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包里的那条黑色手链还安静地躺在抽屉里,没有送出去。

      但她不急。她想,会有最合适的那一天的。

      快到南门的时候,李砚辞忽然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明天下午天气会放晴。”

      沈昭眨了眨眼:“你看天气预报了?”

      “嗯。”

      “那……明天下午要不要去南门那条街上逛逛?”她顺着他的话接下去,“顺便看看你说的那个卖围巾的店?”

      李砚辞轻轻点了下头:“好。”

      沈昭在南门口停下来,他也跟着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被雨洗过的湿路。阳光从云缝里落下来,把他的深色伞沿染了一圈金色的细边。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沈昭转身往老区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李砚辞还站在原地,手里的深蓝色伞收好了握在手中,正目送她离开。看到她回头,他微微抬了一下手,像那次在东门口一样。

      沈昭冲他笑了笑,然后转过身,踩着湿漉漉的地面,一步一步往前走。

      空气很凉,风里带着雨后的青草香。她的帆布包里还装着那条没有送出去的手链,可她的心里已经装满了明天的期待。

      她想,七月的雨很快就会停。八月也很快会来。九月会到来,冬天也会。

      可她不想想那么远的事。她只想把明天的期待,再过成今天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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