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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影落成双 ...

  •   沈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点进那个纯黑色头像的对话框,看看有没有新消息。如果有,她会捧着手机看很久,看完之后还要再往上翻一翻,把昨天的、前天的对话都重温一遍,像是复习一门她最不想忘记的功课。如果没有,她也不急,安安静静地洗漱、吃饭、做自己的事,等到上午某个她觉得合适的时刻,给他发一张窗外的照片,或者一句话,或者什么都不发,只是安安静静地等一等他。

      这种节奏让沈昭觉得很舒服。没有压力,没有紧绷感,像慢慢伸展的藤蔓,一点一点朝着有光的地方攀过去。

      李砚辞回消息的速度不快不慢,有时候快得像正好在看手机,有时候要隔上一两个小时才回。可不管间隔多久,他总会回。而且沈昭发现了一个规律——他回复的内容越来越长了。

      最开始是“嗯”“好”“知道”,后来变成了“嗯,你那边热吗”“好,那家面馆的面还不错”“你住的老区宿舍楼是不是没有空调”。虽然他讲话的方式依旧是淡淡的、克制的,可字数明显在增加。

      沈昭把这些细微的变化当成宝贝一样记在心里。她甚至偷偷在备忘录里记了一条:“7月21日——他说了十五个字以上的句子。”

      写完自己也觉得好笑,可还是认认真真地保存了。

      那天下午,沈昭正盘腿坐在床上改毕设海报的第三版。导师上午回了邮件,提了几个调整建议,她按照意见逐条修改,一边改一边顺手保存。手机放在桌角亮着屏,嗡嗡震了一声。

      她看了一眼——“L”。

      李砚辞发来一句话:“下午有空吗?”

      沈昭的手指瞬间停在了触控板上。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好几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主动问她下午有没有空。这是第一次,他主动约她。

      她强迫自己冷静了五秒钟,然后拿过手机回了一个字:“有。”

      发完觉得好像太干巴巴了,又补了一句:“学长有事找我?”

      消息发出去之后,那边隔了大概两分钟才回:“想去书店。要不要一起。”

      沈昭看着那行字,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快了些。他说“要不要一起”,不是“你顺便来一趟”,是真正的邀请。这个认知让她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她打了两个字“我要去”,又删掉,重新打了一个活泼些的:“好呀!哪个书店?几点?”

      他回:“三点。学校南门出去那家旧书店,你认识吗?”

      沈昭当然认识。南门出去左拐,有一家开了很多年的旧书店,门脸不大,招牌褪成了淡淡的米黄色,门口总堆着几摞旧书,店主是个戴老花镜的爷爷。她去过好几次,每次都能翻到有意思的东西。

      她回了一句:“认识!那三点见。”

      发完消息,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十二分。她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准备。

      沈昭从床上跳下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她先冲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穿着的白色短袖和灰色运动短裤,觉得太随意了,又拉开衣柜翻了翻,最后挑了一件浅绿色的吊带背心,外面套一件米白色的薄开衫,下身穿了一条浅蓝色直筒牛仔裤。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又把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想了想,觉得披发显得太刻意,于是重新扎起了高马尾,但比平时扎得高了一些,看起来更有精神。

      鞋柜前她犹豫了一瞬间,最终还是穿了那双白色帆布鞋,百搭又舒服。

      出门之前她对着手机黑屏上自己的倒影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下午两点的阳光比正午柔和了一些,却依旧是白晃晃的,晒得皮肤微微发烫。沈昭走在去南门的林荫道上,脚步轻快。蝉鸣依旧聒噪,可她今天听在耳朵里只觉得热闹又生动。

      到南门的时候,她远远就看到了他。

      李砚辞站在南门右侧的那棵老槐树下面,背靠着树干,低头在看手机。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前臂。黑色长裤,白色板鞋,整个人清爽得像夏天里一阵穿堂而过的凉风。

      沈昭放慢了脚步,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她注意到他换了一副眼镜,银框变成了更细的黑色边框,比之前那副更斯文,衬得他整个人愈发书卷气。

      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出声喊他,他已经抬起头来,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

      “来了。”他说。

      沈昭弯起眉眼:“学长久等了?”

      “刚到。”

      他把手机收进裤袋,自然地转过身,朝南门外面走去。沈昭跟上他的步伐,两个人并肩穿过校门,走进那条熟悉的旧书街。街道两侧种着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大半天空,只留下细碎的光斑洒在地面上,整条街都比主干道凉快不少。

      旧书店在街的中段,门脸不大,但招牌上“旧时光书屋”五个字写得很有味道,字体像是有年头的手写体。沈昭推开门,风铃叮当作响,店里弥漫着旧纸页特有的淡淡味道,混合着木头书架和灰尘的气息,熟悉又安心。

      店主老爷爷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看书,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看了。

      李砚辞自然地往里面的书架走去。沈昭跟在他身侧,目光扫过层层叠叠的书脊。这家书店分类很杂,文学、历史、艺术、科普混在一起,偶尔还能翻到一些早年出版的绝版画册。沈昭上次来的时候找到过一本九十年代的设计年鉴,爱不释手地看了很久,最后因为价格略贵没舍得买。

      “你找什么书?”沈昭低声问。

      “随便看看。”李砚辞的手指从一排书脊上轻轻滑过,“想找一本翻翻的,打发时间。”

      沈昭点了点头,也转过去浏览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她在艺术设计那一栏停下来,蹲下身看下面几层的画册。手指一本一本拨过去,有的封面破损了,有的书页泛黄,每一本都带着岁月打磨过的痕迹。

      沈昭正抽出一本关于色彩理论的老画册准备翻开,余光瞥见李砚辞在她旁边的书架前停了下来。他抽出一本薄薄的书,翻开扉页看了看,又合上放回去,然后换了旁边另一本。

      她悄悄观察他的动作——他翻书的时候手指很轻,像是怕弄伤书页。看到感兴趣的地方会多停几秒,眉头微微蹙起一点,然后松开。整个过程安静又专注。

      沈昭收回目光,低头翻自己那本画册。彩色的色块在泛黄的纸面上依旧鲜艳,每一页都标注着手写的色彩配方和批注,像是某个过去的人花了很长时间一笔一笔记下来的。她看得入了神,蹲在书架前翻了大半本,直到腿有点麻了才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李砚辞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个位置,可手里拿着的不是书,而是手机。他低着头,像在回什么消息。

      沈昭没有走过去打扰,转身把画册放回原位,继续浏览下面的书架。她抽出一本薄薄的诗集,封面是暗绿色的,印着一支细瘦的芦苇图案。随手翻开一页,看到一行诗:“夏天的风路过的时候,顺便带走了你的名字。”

      她愣了一下,然后莫名其妙地耳根热了一下,赶紧把诗集合上塞了回去。

      “找到什么了?”

      李砚辞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下来,近得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洗衣液气味,像是某种植物类的清冽香调。

      沈昭吓了一跳,转过身,发现他离她只有不到一步的距离。她仰起脸看他,微微向后靠了一靠,拉开一点空间:“没、没有,随便翻翻。”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刚才塞回去的位置,目光在那本暗绿色封面的诗集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沈昭赶紧转移话题:“你呢?找到想买的了吗?”

      李砚辞扬了扬手里的一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厚薄适中:“这本。”

      沈昭探头看了一眼书名,是一本关于古建筑构造的普及读物,封面上印着一座木结构楼阁的黑白照片。她有些意外:“学长还看这个?”

      “随便翻翻。”还是那句老话。

      沈昭已经习惯了。在她看来,这个人的“随便翻翻”大概相当于别人认认真真研究一个月的量。她没有拆穿他,笑着说:“那我也挑一本吧,不能白来一趟。”

      她又重新走回刚才那排书架前,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伸手抽出了那本暗绿色封面的诗集。她翻开扉页看了看——是一本九十年代出版的现代诗选,纸页已经发黄,边角微微卷起,带着旧书特有的温润质感。

      “就这本了。”

      她拿着书走回柜台前结了账,店主老爷爷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李砚辞,目光在两人之间悠悠转了一圈,然后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记账。

      走出书店的时候,阳光已经从梧桐叶缝里斜斜地投下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明暗交错的条纹。沈昭把诗集装进帆布包里,侧头看了李砚辞一眼:“学长,你买的那本多少钱?”

      “十八。”

      “我这本才八块钱,”沈昭有些得意地拍了拍帆布包,“旧书店就是好,便宜又有惊喜。”

      李砚辞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极浅,浅到如果不是沈昭一直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可她是看到了,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她假装没有发现,转过头看路边的梧桐树,可心跳声太大了,大到她觉得他肯定也能听见。

      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走到南门口的时候,沈昭的脚步自然地慢了下来。李砚辞也放慢了步子,侧过头看了看她:“回去?”

      沈昭点了点头。其实她还不想回去,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有什么理由继续跟他待在一起。两个人已经逛了书店、一起走过了整条街,如果她说“我还不想回去”,会不会显得太粘人?

      她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说:“嗯,回去吧。今天谢谢学长,带我逛了家好书店。”

      李砚辞站在南门口,阳光从侧面落在他身上,在浅蓝色衬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他看着沈昭,片刻后说:“下次再看别的。”

      沈昭愣了愣,然后弯起眉眼:“好呀。那我可记住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站在南门口,一人往西,一人往东。沈昭正要转身走,余光忽然瞥见他手里那本书的封底贴着一张纸条。她好奇地凑近了一步:“那是什么?”

      李砚辞低头看了看,把书翻过来,封底贴着一张小小的旧书签,上面手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给看到这本书的人:愿你在此处遇到一段静谧的好时光。”

      沈昭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句话像是替她说的。她在这条街、这棵树、这个夏天里,确实遇到了一段静谧的好时光。始作俑者此刻就站在她面前,神色淡淡的,拿着那本书,等着她看完那行字。

      沈昭退回半步,笑着说:“书签的话,很准。”

      李砚辞垂下眼,没有接话。可他握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像是把什么情绪压了下去。

      两个人各自转身,朝不同的方向走去。沈昭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李砚辞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越走越远,浅蓝色的衬衫在树影和光斑之间明明灭灭,像一枚搁浅在夏天里的安静音符。

      她收回目光,低头走了几步,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把手伸进帆布包里摸了摸那本暗绿色诗集的书脊,想起刚才翻到的那行诗。

      “夏天的风路过的时候,顺便带走了你的名字。”

      她的名字,他是什么时候带走的呢?还是说……他早就记住了?

      沈昭不知道答案。但她想,没关系,她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慢慢去问。

      回到宿舍之后,她把那本诗集放到书桌上最顺手的位置,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李砚辞。照片里诗集靠在窗边,窗外的天空被框进一小格,蓝得刚好。

      她附了一句话:“今天最大的收获。”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张照片——是那本古建筑读物的封面,摊开在他桌面上,旁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我也是。”

      沈昭看着那两个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窗外的阳光从午后变成了斜阳,橙金色的光铺了满桌。她把手机放在诗集旁边,两只手枕在脑后,看着窗外那方被切割得整整齐齐的蓝天,心里满满当当的,像装了一整个夏天的风。

      晚上九点多,沈昭洗完澡出来,发现李砚辞给她发了一条新消息。

      是一张窗外的照片。夜色里的天空挂着半个月亮,月光清浅得像一层薄纱。他今天的窗外没有楼群遮挡,月亮完整地挂在深蓝的天幕上,周围散落着几颗淡淡的星。

      “今天月亮比昨天亮。”

      沈昭轻轻吸了一口气,走到自己窗边踮脚往外看了看。她这边的月亮依旧被樟树挡住了大半,只露出弯弯的一角银边。她拍了一张发过去,说:“我这边还是只能看到一半。”

      他回:“下次换个方向。”

      沈昭怔了一下,然后“扑哧”笑出声来。她抱着手机,在椅子上转了个圈,把手机按在胸口好一会儿才松开,给他回了一个字:

      “好。”

      下次换个方向。

      她会在心里悄悄把这句话理解成——下次一起看月亮。

      然后心满意足地关了灯,枕着一整天的温柔,慢慢沉进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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