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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晚风与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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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那一晚几乎没怎么睡好。
她答应了李砚辞第二天一起吃晚饭之后,整个人就处于一种轻飘飘的状态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预演了无数种明天见面时可能会发生的场景: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坐在哪里?她该聊什么话题才不会冷场?如果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却找不到话说怎么办?
她甚至爬起来打开衣柜看了一圈,选了又选,最后勉强敲定了一套浅色上衣搭配深蓝牛仔裙的穿搭,才重新躺回床上。
可躺下不到五分钟,她又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和“L”的对话框,确认了一遍自己最后发的那句话和对方回的那句“明天几点”,才安心地又把手机放下。
如此反复了三四次,她终于在凌晨两点多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沈昭翻身看了一眼手机,微信上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她不觉得失落,反而有些庆幸他没有在她睡着的时候发消息问地点,不然她肯定会在睡梦中错过然后懊恼一整天。
她简单洗漱,然后把昨晚挑好的衣服换上,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浅色宽松衬衫配深蓝牛仔裙,头发依旧是高马尾,脚踩一双白色帆布鞋,清爽大方,不过分打扮却也不随意。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微微泛红的耳根,深呼吸了一下,在心里跟自己说:只是吃个饭而已,放松,放松。
十二点刚过,沈昭拿起手机,主动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学长,今晚你大概几点方便呀?我都可以调整。”
发完之后她等了大约五分钟,收到回复:
“六点半。学校东门那家面馆可以吗?”
沈昭看着那家“面馆”两个字愣了一下。她原本以为他会选一家安静的餐厅或者咖啡馆,没想到是面馆。但转念一想,这确实很符合他的风格——不讲究排场,不刻意营造氛围,选自己常去、熟悉、舒服的地方。
她立刻回了个“可以!”然后补了一句:“哪家面馆?我提前去找位置。”
“东门出去右转,兰州牛肉面。”
沈昭拿着手机,心头涌上一阵奇异的温柔。李砚辞去兰州牛肉面馆,穿着干净的黑色短袖,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一碗面,旁边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那个画面莫名地让她觉得很心动。
她把面馆的名字记下来,然后躺在床上又发了一会儿呆,心里的期待像不断充气的气球,越胀越大。
下午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沈昭试着做了一会儿设计稿,又打开电脑看了一会儿教程,可心思怎么都静不下来。三点多的时候她索性关掉电脑,拿了一本杂志靠在床上翻,翻了十几页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五点半,她提前了一个小时出门。
傍晚的宁城终于褪去了午后的燥热,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凉意,阳光从白晃晃变成了暖融融的金黄色,斜斜地铺满整条林荫道。沈昭走在去东门的路上,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帆布包在身侧一晃一晃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提前十五分钟到了那家兰州牛肉面馆。
面馆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几张木质桌椅整整齐齐地摆着,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玻璃门擦得透亮,透出里面暖融融的光。靠里的位置有一扇窗,窗外是校园东门那片小小的绿化带,晚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夏末特有的温润气息。
沈昭挑了一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放在对面的椅子上占了个座,然后安安静静地等着。
她没有催他。到了约定的时间六点半,面馆的门被推开了,风铃声叮当一响。沈昭抬起头,看到李砚辞从门口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外面搭了件浅灰色的薄衬衫,没有系扣,随意地敞着。头发比初见时稍微长了一点点,额前的碎发微微拂动。银框眼镜依旧戴着,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温和了些许,柔和得像被晚风浸泡过的。
沈昭有一瞬间的失神,然后迅速扬起笑容朝他招了招手:“学长,这边。”
李砚辞看到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对面的位置坐下。他坐下之后先把薄衬衫脱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空椅背上,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短袖。动作斯文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的习惯。
“你到得好早。”他说。
“我刚好在附近逛,”沈昭自然地说谎,眼睛都不眨一下,“看到面馆就先进来了。你常来这家吗?”
“嗯。味道还不错。”
他拿起桌上那张塑封的菜单看了看,沈昭也在对面装模作样地看了一遍。其实她已经提前做好了功课——刚才等他的那十五分钟里她早就把菜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甚至连自己要吃什么都已经想好了。
“我要一份招牌牛肉面,宽面,加一个煎蛋,”她抬头冲他笑了笑,“学长你呢?”
李砚辞看着菜单,片刻后说:“一样,细面。”
沈昭暗暗记住了“细面”这个偏好。她把菜单递给走过来的老板娘,又顺手加了一碟拌黄瓜。老板娘是个说话大嗓门的阿姨,看了一眼他们俩,热情地笑了声:“小伙子带女朋友来啦?”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瞬。
沈昭的耳根“腾”地一下红了,正要开口解释,李砚辞已经先她一步说了:“不是。”
声音平平稳稳的,语调没有任何波动,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昭听到那两个字,心里有一瞬间的失落,极轻极淡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还没沉下去就被她迅速按住了。她笑着对老板娘说:“阿姨,我们是校友,一起出来吃个饭。”
老板娘“哦哦”了两声,笑呵呵地走了。
沈昭低下视线,假装在看桌上的醋瓶和辣椒罐,余光却忍不住往对面飘。李砚辞的表情和刚才没什么区别,依旧是淡淡的,平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沈昭捕捉到了那个声音。那不是一个从容的人放下杯子时该有的平稳声响,有很细微的一丝手抖,像是某种克制之下的松动。
她心里那点失落悄悄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底清澈透亮,牛肉片铺了满满一层,香菜和葱花撒得恰到好处。沈昭低头闻了一下,然后真心实意地说:“好香。”
李砚辞拿起筷子,看了一眼她那碗宽面,轻声说:“宽面比细面筋道。”
沈昭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连连点头:“真的诶!比我之前在学校食堂吃的面好吃太多了。”她抬头看他,眼睛里闪着亮光,“学长你真有眼光。”
李砚辞被她这个直白的夸奖弄得顿了一下,垂下眼继续吃面,没有接话。可沈昭注意到他夹面的动作比之前慢了那么一点点,像是在低头掩饰什么。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会儿面。拌黄瓜被推到中间,沈昭夹了几块,又用公筷给李砚辞的碟子里夹了一块。他很轻地说了一声“谢谢”,然后真的吃了。
沈昭在心里默默打了个勾——他不排斥别人帮他夹菜。这是个好信号。
吃到一半,沈昭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装作不经意地问:“学长,你九月份去安城之后,还会经常回宁城吗?”
李砚辞抬眼看她,似乎在思考她问这个问题的用意。沉默了几秒,他说:“看情况。研一课多,可能寒暑假才有空。”
沈昭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说的“看情况”她已经习惯了,这是他的安全词,用来应对所有他无法确定或者不愿给出承诺的问题。她不逼他,只是笑着说:“那到时候我去安城玩的话,学长可不可以当导游啊?”
她说得轻松又随意,像在说一个遥远的、并不着急实现的约定。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心跳得有多快。
李砚辞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地望着他,带着坦坦荡荡的期待。那个眼神太干净、太直接了,干净到让他没法说“到时候再说”这种敷衍的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低说了一声:“嗯。”
沈昭的嘴角一下子就翘了起来,压都压不住。她赶紧低头吃了一大口面,用热气腾腾的面条挡住自己快要笑出声来的表情。
吃完面之后,李砚辞主动去前台结了账。沈昭追过去说要AA,被他轻轻挡了一下:“下次你请。”
沈昭愣了一下,然后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下次”——他说“下次”了。这意味着他已经默认了还会有下一次一起吃饭的可能。
她没有再推让,乖乖收了手机,跟他一起推开门走出了面馆。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路灯在薄暮里亮起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晚风比傍晚的时候大了些,吹得路边的树叶哗啦啦地响,空气里飘着草木和泥土的湿润气息。
两个人并肩往学校东门的方向走,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沈昭双手插在帆布包的两侧,走得不快不慢,和他保持着一致的步调。
校园里很安静,路灯把路面照得柔和又温柔。偶尔有骑着共享单车的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铃铛叮当响一声,又很快远去。蝉鸣比白天弱了许多,稀稀落落地响着,像在跟夏天做最后的告别。
沈昭侧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出流畅清晰的下颌线,镜片反射着一点暖黄色的亮光,遮住了他大半的神情。他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幅均匀,整个人看起来从容又自持。
她忽然想到一个词——安心。和他走在一起的时候,她心里那些常常翻涌的不安和内耗,好像暂时安静下来了。虽然只是暂时的,可这份平静本身就让她觉得很珍贵。
走到东门口的时候,沈昭停了下来。他住在学府苑,应该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她如果不主动停下来,他大概会陪她一直走到宿舍楼下。但她不想让他绕远路。
“学长,我就从这里拐回去了,”她抬起手指了指老区宿舍的方向,“你往那边走吧,早点回去休息。”
李砚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嗯。你到了发个消息。”
沈昭心里一暖,弯起眉眼:“好。学长晚安。”
“晚安。”
她转身往老区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李砚辞还站在东门口的路灯下面,白色的短袖在暖黄色的光里镀了一层柔和的光边。他看到回头,微微抬了一下手,像在说“走吧”。
沈昭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脚步轻快地往前走。高马尾在夜风里一下一下地晃着,帆布包在她身侧颠颠地跳,她整个人像是踩在云朵上,轻飘飘的,连地面都好像变软了。
走了大约一百米,她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手心无声地弯起了嘴角。
今天吃到了好吃的面。他穿白色的短袖很好看。他说了“下次你请”。他说了“到了发个消息”。他站在路灯下面目送她离开。
每一件都是很小很小的事,可堆在一起,就把她的心填得满满的。
沈昭回到宿舍之后,换好拖鞋,坐到书桌前,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句:“学长,我到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回:“好。”
就一个字。可沈昭看着那个字,还是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放下,去洗了脸刷了牙,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又多了一条新消息。
“今晚的拌黄瓜不错。”
沈昭握着手机,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回了一句:“那下次还点。”
这次他回得很快:“嗯。”
沈昭靠在床头,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嗯”字,忽然觉得这个字可能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字了。它属于一个寡言、克制、不善表达的人,是他用所有词汇量里最短的那一个,来告诉她“我愿意陪你再吃一顿饭”。
她把手机放到枕头边,关了灯。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手机屏幕的边缘,像是在隔着时空碰一碰谁的手。
窗外的风比傍晚时大了许多,树叶发出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响。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傍晚的某件事。
她跟他走过东门那段路的时候,晚风从侧面吹过来,他的衬衫衣摆被风掀起了很小的一角,擦过她垂在身侧的手背。只有一瞬,轻得像羽毛掠过。
可她想,她会记得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