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遇砚辞》菜菜蛋王

5、夏风来信

　　沈昭回宿舍那天晚上，把那张天空照片反复看了很多遍。

　　她甚至把它设成了和“L”的聊天背景。每次点开对话框，那张橘粉色的云层就铺满整个屏幕，温柔得让她心头发软。

　　她和李砚辞的那段对话就停在了“你那边更淡”那里。她没有再追发新消息，他也安静了下来。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头像依旧是纯黑色，没有任何更新。可沈昭心里一点也不急，她抱着手机又翻了一遍聊天记录——从第一条“学长好！我是沈昭”到最后一句“嗯。你那边更淡”，一共十七句你来我往，每一句她都能回忆起自己当时心跳的频率。

　　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睡前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最后在备忘录里写下了一句话：

　　“7月18日，他主动发照片了。是天空。主动。”

　　她在“主动”两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然后心满意足地按灭手机，翻了个身，很快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窗外又是个亮堂堂的晴天。沈昭拉开窗帘，阳光哗地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晃晃的。她眯着眼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想到什么，转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她早有预料，并不失望。洗漱完毕、吃了早饭、把昨天没做完的设计稿收了个尾，一切处理完之后，时针已经指向上午十点。沈昭坐在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拿起手机，点进“L”的对话框。

　　她今天想换个策略。

　　之前几次聊天都是她在问问题、他在回答。节奏一直是“她主动发—他被动回”，虽然她乐在其中，但久了难免会觉得单方面输出。她不想让他觉得被审问。

　　所以今天她决定——不发问了。

　　沈昭想了想，拿起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今天的天格外蓝，没有一丝云，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窗台上摆着她养的一盆小多肉，胖嘟嘟的叶片在阳光里透着浅浅的粉色，看起来又萌又鲜活。她把多肉框进画面一角，调整了一下构图，按下了快门。

　　然后她打开对话框，把照片发了过去，附了一行字：

　　“今天的天比昨天还干净。我的多肉好像也挺高兴。”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守着等回复，而是转身去收拾了桌面。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又翻了翻书架上的几本设计杂志，大约过了十五分钟，才慢悠悠地走回来拿起手机。

　　李砚辞回了一句：

　　“嗯。你的多肉颜色不错。”

　　沈昭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没有只回一个“嗯”，而是顺带提了一句她的多肉——这说明他看了她发来的照片，而且注意到了具体的细节。这种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回应，在她眼里就是闪闪发光的信号。

　　她趁热打铁，又发了一条：

　　“它叫小胖。养了两年了，夏天长得好，冬天就蔫。”

　　她故意把话题抛得很轻、很日常，像是朋友之间随手分享生活的那种节奏，不带任何情绪压力。果然，过了几分钟，李砚辞回了：

　　“冬天会蔫？”

　　“对呀，多肉怕冷。宁城的冬天虽然不下雪，但湿冷湿冷的，它不太扛得住。”

　　“那冬天要搬进室内。”

　　沈昭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秒。“冬天要搬进室内”——他在关心她的多肉。她明知道他可能只是顺着话头随口一说，可心里还是涌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她回了一个“嗯嗯”的表情包，是一只小兔子捧着脸点头的样子，然后就没有再发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昭正坐在食堂里扒拉着一碗凉面，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L”。

　　李砚辞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扇半开的窗户，窗台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书页被风吹得微微卷起边角。窗外能看到一小片淡蓝色的天空和一棵树冠茂密的樟树，枝叶在风里微微晃动，有一两片叶子被定格在飘落的瞬间。

　　下面跟了一行字：

　　“窗外风很大。”

　　沈昭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窗外的树、他摊开的书、他被风翻动的书页——他把这些分享给了她。这是一个极其日常、极其随意的瞬间，可他拍了，发了。

　　这意味着他坐在窗边的时候，想起了她。

　　沈昭咬了咬筷子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认认真真地回：

　　“风大的话书页会被吹乱吧？你有没有东西压住它？”

　　“有，用了笔筒。”

　　“聪明。”

　　她发完这个“聪明”，自己都觉得有点太直白了。但删掉又显得刻意，索性就这样发了出去。李砚辞没有回她，但沈昭一点也不在意，她低头把剩下的凉面吃完，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下午沈昭去了一趟商业街买东西。路过南风茶舍的时候，她脚步顿了顿，但没有进去。她今天没有刻意去找李砚辞的打算——微信上已经有来有往了，她不想再通过“偶遇”来刷存在感。她相信自己能靠聊天一点点拉近距离。

　　可有些事情就是偏偏不在计划里。

　　沈昭从超市买完东西出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零食，正准备从商业街拐回学校。走到那棵香樟树下的时候，她余光里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砚辞坐在树下的长椅上。

　　他侧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身细碎的亮斑。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短袖，依旧是简单的款式，可换了颜色之后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不像之前穿黑色时那么清冷疏离。

　　沈昭站在原地停了两秒，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自然地走过去，在离他还有两三步的地方停下，笑着说：

　　“学长，好巧。”

　　李砚辞抬起头来。他看到她时，神情没有太多意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嗯。”

　　沈昭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我去买水果了。你在这看书？”

　　“嗯。”他把书合上，露出封面——是专业相关的一本厚书，封皮上印着一行小字，像是论文汇编之类的东西。

　　“暑假还在看这么厚的书啊，”沈昭在长椅另一端坐下来，但刻意保持了大约一臂的距离，给他留出足够的空间，“学长是要提前准备研一的内容吗？”

　　“不太算，随便翻翻。”

　　他的话总是很短，可沈昭已经渐渐摸到了一些规律——如果他对这个话题完全不感兴趣，他会直接说“嗯”然后沉默。可他说了“不太算”“随便翻翻”，这些带解释意味的话说明他愿意跟她多说几句。

　　这是个好现象。

　　沈昭从塑料袋里翻出一颗青苹果，擦了擦递过去：“吃吗？刚买的，很脆。”

　　李砚辞看着她手里那颗苹果，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接了过来：“谢谢。”

　　他的指尖在她掌心擦过一瞬，微凉干燥的触感，让沈昭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赶紧收回手，假装自然地把塑料袋放到脚边，侧过头看着树影在地面上轻轻晃动。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蝉鸣在头顶聒噪地响着，远处有洒水车经过的音乐声飘过来，空气里浮动着草木被晒热后的清香。

　　李砚辞没有把苹果收起来，也没有立刻走。他重新翻开书，但目光似乎没有落在字上。

　　沈昭也没有继续找话题。她靠在椅背上，微微仰着脸，感受着透过树叶间隙落在皮肤上的细碎阳光。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安静地坐在这棵大香樟树下面，谁都没有说话。

　　这样的安静很舒适。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李砚辞合上书，侧过头看她：“你不热吗？”

　　沈昭愣了一下，然后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她坐在室外没动这件事。她笑着摇摇头：“还好，有树荫就凉快。而且我刚才从超市出来，里面冷气太足了，缓一缓正好。”

　　李砚辞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把书夹在臂弯里，然后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什么。最后他开口，语气还是淡淡的：

　　“我回去了。”

　　沈昭冲他摆摆手：“嗯，学长慢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沈昭看到他微微侧过身，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几秒，他回过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晚上风大的话，把窗台上的多肉搬进来。”

　　说完这句话，他就转身走了，步伐比平时略快了一些，像是怕被追问一样。沈昭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个浅灰色的背影穿过树影和阳光，渐渐走远。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低下头，嘴角怎么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在关心她的小胖。

　　他说“晚上风大的话”，意思是——他今天看到天气预报说晚上会起风，然后他记住了她中午说多肉怕冷的事。这两件事串在一起，就等于“他在想她”。

　　沈昭从长椅上站起来，拎起那袋水果，脚步轻快地往回走。走到半路她忍不住拿出手机，点开“L”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学长，谢谢提醒。我会把小胖搬进来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走回宿舍，把东西放好，然后真的去窗台上把那盆多肉搬了下来，放在了书桌靠里的位置。她蹲在桌边，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多肉胖乎乎的叶片，小声说：“小胖，有人关心你哦。”

　　多肉自然不会回应她。可沈昭自己说完这句话，耳朵尖就红了。她站起来，把脸埋进双手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心跳，走到窗边去看天色。

　　天边的云层果然比下午厚了一些，淡淡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动窗帘轻轻摇晃。

　　晚上九点多，沈昭洗完澡，坐在床上擦头发。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L”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窗外的夜色。深蓝的天空上挂着一弯细细的月亮，旁边缀着两三颗星星，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屋顶和一点点暖黄色的窗灯。画面安安静静的，像一首简短的诗。

　　下面跟了一行字：

　　“晚上的云散了，月亮出来了。”

　　沈昭看着那张照片，忽然鼻子有点酸。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就是觉得——一个人愿意在深夜举起手机拍窗外的月亮，然后发给另一个人，这个动作本身就藏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轻轻把照片存了下来，然后把手机按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才回了一句：

　　“月亮真好看。我这边也能看到，被树挡住了大半。”

　　她走到窗边，踮起脚往外看。果然，月亮挂在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被樟树的枝叶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弧银白色的光亮。

　　她举手机拍了一张，发了过去。楼群、树影、被遮挡的月亮。

　　李砚辞很快回了一句：

　　“你那边树多。”

　　“对呀，校园绿化好嘛。”

　　沈昭抱着手机，靠在窗边，和那个屏幕另一端的人隔着夜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他说：“你住的宿舍楼是老区那边的吧。”

　　她回：“你怎么知道的？”

　　“窗户的样式不一样。新区是推拉窗，老区是外开窗。”

　　沈昭眨了眨眼，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窗台的结构。确实是外开窗。这个人在不知道她住哪栋楼的前提下，仅凭一张窗台的照片就判断出了区域。

　　“学长，你是侦探吗？”

　　“不是。住过。”

　　“你住过老区？”

　　“大一住过一年。”

　　沈昭握着手机，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几年前的秋天，一个安静清瘦的男生，背着书包走在老区宿舍楼的走廊里。那时候他大概和她现在一样大，或者更小一些，还没戴那副银框眼镜，可能比现在更青涩一点。

　　她忽然觉得，那些她没有参与过的、属于他的过去，正在通过这样一句一句的日常对话，慢慢地在她面前展开。

　　她好像离他近了一点点。一点点而已。

　　沈昭靠在窗框上，夜风凉丝丝地吹进来，拂动她刚吹干的头发。她低头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又删掉，又打了一行：

　　“学长，明天要是有空的话，一起去吃晚饭吧？”

　　发完这行字，她盯着屏幕，心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

　　因为他之前说过“不用约”“不太喝奶茶”，所以她不确定这个邀请会不会被他拒绝。如果他又说“看情况”或者直接说“不用了”，她该怎么办？

　　对话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起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沈昭觉得自己像在等一个判决。

　　最后，消息弹出来：

　　“明天几点。”

　　沈昭握着手机，在夏夜的凉风里，轻轻闭上了眼睛，然后忍不住弯起嘴角，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