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遇砚辞》菜菜蛋王

4、碎光坠水

　　沈昭回到宿舍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靠在门板上，把手机举到面前，重新点开那个纯黑色头像的对话框。

　　"L"。

　　对话框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两行字，一行是她发的"学长好！我是沈昭"，一行是他回的"知道"。就这么干巴巴的两句，没有任何表情包，没有任何多余的语气词，干净得像一张刚拆封的A4纸。

　　可是沈昭盯着那两行字，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甚至还截了个图保存到相册里，然后才把手机放到桌上，换了拖鞋，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扑在脸上，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的自己，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

　　沈昭，你完了。

　　她擦干脸走出来，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但心思完全不在屏幕上。她侧过脸，眼睛又往手机那边瞟了一眼。黑屏，没有新消息。

　　她想了想，重新拿起手机，点进李砚辞的微信名片看了几秒。对方的微信号是一串乱码一样的字母加数字，看起来像是系统默认生成的，没有改过。地区那一栏填的是"宁城"，其他信息全部空白，朋友圈一条横线，连个性签名都没有。

　　干净得让人无从下手。

　　沈昭试探性地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就那么两条，翻到头了。她想了很久要说什么，打了一行"学长今天晚饭吃了吗"，觉得太像查岗，删了。又打了一行"安城那边的天气好像比宁城凉快诶"，觉得太跳跃，又删了。再打一行"你平时除了看书还喜欢做什么"，打完以后自己盯着看了三秒，又删了。

　　ENFP的性格在这一刻显现得淋漓尽致——内心有一百句话想说，却因为太在意对方的反应，反而一个字都发不出去。

　　她把手机放下，深呼吸，告诉自己急不得。今天才刚加上微信，他已经从"陌生人"变成了"微信好友"，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剩下的，慢慢来。

　　可是她忍不住。

　　过了不到十分钟，沈昭又拿起了手机。这次她没有犹豫太久，打了一行简单的话：

　　"学长，你一般什么时候有空呀？"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对话框顶端弹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沈昭的心跟着那行提示一起一落，紧张得像在等考试成绩。

　　最后，消息弹出来：

　　"看情况。"

　　沈昭盯着这三个字，差点笑出声。她都能想象他打出这三个字时的样子——皱着眉，斟酌了许久，最后选了最精简的表达，礼貌却毫无展开空间。

　　但不管怎么说，他回了。

　　她趁热打铁又发了一句："那如果我想约学长喝奶茶的话，需要提前多久预约呀？"

　　这次他回得快了一些：

　　"不用约。"

　　沈昭的心轻轻沉了一下。不用约的意思是……不想喝吗？

　　可紧接着又弹出一条消息：

　　"我最近不太喝奶茶。"

　　沈昭盯着"不太喝"那三个字，眼睛亮了一下。"不太喝"和"不喝"是两回事。她正准备继续问，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问太密。她能感觉到他回消息时的克制，言简意赅，没有任何主动展开话题的意图。如果她继续一条接一条地发，他可能会觉得被打扰，然后把她设成免打扰。

　　不行，得留白。

　　沈昭把手机放回桌上，用力合了一下掌，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今天就到这里。她加到了微信，发出了三条消息，收到了两条回复，已经是胜利了。

　　她打开电脑，把心思拉回毕设上，做了一会儿设计，又忍不住瞄了一眼手机。对话框安安静静地停在她最后那句话下面，没有新的红点。

　　沈昭轻轻呼了口气，把那点隐约的失落压下去，继续改图。

　　晚上洗完澡回到床上，她又忍不住打开微信看了一眼。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线月光发呆。脑子里忽然冒出周念今天那句话："你别太明显啊，把人吓跑了。"

　　她好像已经很明显了。连着三天出现在他面前，今天又主动要了微信，晚上还主动找他聊天。李砚辞那种性格，会不会觉得她太热烈太粘人？

　　沈昭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闷闷地想：可是……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在乎他呀。如果我不主动，他那样的人，大概一辈子都不会主动靠近谁的。

　　想着想着，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沈昭的第一反应就是摸手机。按亮屏幕，微信图标上干干净净，没有小红点。

　　她翻了个身，心里那点期待落空了，但很快又自我安慰：没关系的，他那种性格的人怎么可能会主动找她聊天？他连朋友圈都没有，肯定不是那种会抱着手机和人闲聊的人。

　　沈昭坐起来，把头发随便扎了一下，下床洗漱。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嘴里含着泡沫的样子，忽然想到一件事——他昨天说"最近不太喝奶茶"，那有没有什么别的东西是他喜欢的？如果她掌握了那个信息，下次"偶遇"的时候就可以自然地带过去。

　　这个思路让沈昭瞬间精神了。她快速漱了口，回到床边拿手机，找到室友群，发了一条消息：

　　"求助！怎么不动声色地知道一个男生喜欢什么？"

　　周念秒回："？？？你昨天不还在偶遇吗，今天都开始打听爱好了？进度这么快？"

　　另一个室友小陶冒了出来："谁啊谁啊？昭昭谈恋爱了？"

　　沈昭打了一行字："还没呢！就是想了解一下！"

　　周念发了一条长语音。沈昭点开，放在耳边听，周念那边背景音是锅碗瓢盆的动静，声音懒洋洋的："你别打听太多，容易露馅。你直接跟他聊，聊着聊着就知道了。你那种人，装也装不像，一开口就全是'我想了解你'的气息。"

　　沈昭："……"

　　好像说得很有道理。

　　她放下手机，换了衣服，背上帆布包，出门吃早饭。校园里的晨风还带着一夜未散的潮气，太阳还没升到最高处，温度比午后宜人得多。她走在林荫道上，心情比前两天松弛了不少，毕竟有了微信就有了"合法联系渠道"，不用全靠线下盲找。

　　吃完早饭回到宿舍，沈昭做了一会儿设计，终于忍不住又拿起了手机。

　　她点进李砚辞的对话框，想了很久，最终只发了一句话：

　　"学长早安！今天天气很好，适合出门走走。"

　　发完之后她屏住呼吸等了大概两分钟。没有已读，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下，开始做事，但每隔几分钟就要拿起来看一眼。如此反复了三四次，她才意识到自己这个状态有多不对。

　　沈昭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强迫自己专注在做了一半的设计稿上。她把耳机戴上，放了一首节奏轻快的纯音乐，把音量调大，盖过心里那些翻涌的小心思。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手机震了一下。

　　沈昭摘掉耳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拿起手机。屏幕上弹出微信通知，来自"L"。

　　她深吸了一口气点进去。

　　李砚辞回了一句：

　　"嗯。你也是。"

　　沈昭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弯起了嘴角。"嗯"是他惯用的开头，平淡克制，不冷不热。可后面跟着的"你也是"三个字，带着一种淡淡的回应——他收到了她的早安，而且用类似的方式回了她。

　　虽然不是"早安"，但这已经是"希望你也好"的意思了。

　　沈昭捧着手机，靠在椅背上，觉得连窗外的蝉鸣听起来都顺耳了不少。她没有立刻回复，怕显得太急切，等了几分钟才打了一行字：

　　"学长今天有什么安排呀？"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这次他没有输入半天。消息很快就过来了：

　　"下午去实验室。"

　　沈昭的眼睛亮了。实验室。这说明他有具体的活动轨迹，是可以"巧遇"的。但她忍住了没有继续追问"哪个实验室""几点去"，那样就太明显了。

　　她只是回了一句："好，那学长忙完早点休息。"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心情前所未有地舒畅。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来回，但至少对话在延续，他没有敷衍她，也没有冷淡到让她接不下去。

　　这是个好兆头。

　　下午两点多，沈昭在宿舍实在坐不住了。她换了身衣服，拿起帆布包，想了想，又在包里塞了一瓶冰镇的柠檬水——从宿舍楼下小卖部买的，玻璃瓶的，瓶身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往理工楼的方向走去。宁城大学的理工楼在校园西北角，灰白色的建筑，暑假期间大部分实验室关着门，只有零星几间还有灯光。沈昭走得不快，路过一楼的一间窗子时，余光瞥见里面有人影。

　　她放慢了脚步。

　　那间实验室窗户临着走廊，玻璃上贴着半透明的磨砂膜，看不清里面具体的模样，但隐约能看到一个高瘦的身影站在实验台前，低着头，像是在记录什么。

　　沈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停下脚步，站在窗边，假装在看走廊尽头公告栏上贴的海报。目光悄悄往玻璃那边瞟，那个身影偶尔微微侧身，露出半边肩膀的轮廓，肩线利落，清瘦分明。

　　是李砚辞。

　　沈昭攥了攥帆布包的带子，犹豫着要不要敲窗户。可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在做正事，她不能打扰。而且如果她每次都出现在他面前，哪怕只是"路过"，次数多了也会显得太刻意。

　　她站在走廊里安静地看了不到半分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轻轻转身，放轻脚步往外走。

　　走出理工楼大门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包里那瓶柠檬水。她把冰凉的瓶子拿出来看了看，想了一下，没有带进去。毕竟他们还没熟到可以随手送东西的程度，太突兀了。

　　沈昭把柠檬水重新放回包里，慢慢往宿舍的方向走。头顶的天很蓝，云层很淡，阳光从楼宇之间的缝隙倾泻下来，在地面上画出明暗交替的几何形状。她踩着那些光影慢悠悠地走，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

　　知道他就在不远的地方，在做他的事，安安静静地、有条不紊地过着属于他的日子。而她也在做自己的事，只是偶尔路过他窗外的走廊，看一眼他专注的侧影，就够了。

　　傍晚的时候，沈昭洗完澡出来，发现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

　　来自"L"。

　　她坐在床沿上，一边擦头发一边点开。

　　李砚辞发了一张照片——是窗外天空的照片，落日把云烧成了大片的橘粉色，层层叠叠铺满了天边。照片拍得很随意，没有任何构图技巧，像是随手举起手机按了一下。

　　下面跟了一行字：

　　"今天傍晚的云。"

　　沈昭看着那张照片愣了好几秒，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翘得越来越高，最后她把脸埋进毛巾里，整个人倒在床上，蜷着身子闷闷地笑出了声。

　　李砚辞主动给她发了消息。不是回复她的，是他主动发的。虽然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句话，但这对他来说，大概已经是用尽了很大力气的示好了。

　　沈昭翻过身，把毛巾丢到一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好漂亮！是学校西边那片天吗？我这边也能看到！"

　　她想了想，也走到窗边，打开窗户，举起手机对着同一片天空拍了一张。她这边的云层更散一些，橘红和淡紫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过渡自然的水彩画。

　　她把照片发过去，又补了一句：

　　"我这边是这个颜色。好像不太一样。"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

　　"嗯。你那边更淡。"

　　沈昭看着这条消息，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一样暖洋洋的。"你那边"——他用了"你那边"这个词，就好像他们已经分属两个不同的坐标，却共同抬头看了同一片天空。

　　她抱着手机，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把屏幕凑近了一些，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了几遍。

　　窗外晚风正吹进来，拂动她半干的头发。天边的橘红色正在一点点变深，往靛蓝过渡，夜色正在悄悄地、温柔地蔓延开来。

　　沈昭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着屏幕上传来的微弱余温，轻轻闭上了眼睛。

　　夏天好像变得更长、更慢、更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