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遇砚辞》菜菜蛋王

3、穿堂风过

　　沈昭回到宿舍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打开手机备忘录，把那句话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7月16日，第二次见到李砚辞。今天才知道他要去安城读研，有点慌。不过他说了再见。下次一定要记得要微信！"

　　她盯着那个小太阳emoji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够，又补了一行字：

　　"他说'再见'的时候，声音好轻，但是特别认真。不像客套。"

　　打完这行字，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又发了一会儿呆。五百多公里。她在心里默默算了算，高铁三个多小时，如果是周末的话，早上出发中午就能到，下午待一会儿，晚上再回来，也不是不行。

　　可是等等。她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你在想什么呢？你连人家的微信都没加上，就在规划以后的见面了？沈昭，你能不能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眼前的事就是——要到李砚辞的微信。

　　她翻了个身，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开始认真思考行动计划。今天的相遇完全是运气好，她没法保证明天、后天、大后天还能在商业街碰到他。他今天说了有事，说明他留校是有安排的，不是天天闲在校园里晃。

　　那他会在哪里呢？

　　沈昭回忆他说话时的细节：他说自己是本部刚毕业的，九月要去安城读研。那么暑假这段时间，他大概率还在学校附近活动。可能是住在学校宿舍，也可能是外面租了房子。如果是前者，那他应该会去食堂吃饭；如果是后者，那他大概会出现在校园里的一些公共场所。

　　她忽然想到一点——他说"有事"的时候，看了眼手机，眉头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不像是坏事，更像是有人在催他。说不定是朋友、是同学、是导师，说明他在宁城是有社交圈子的，不是完全独来独往的人。

　　如果他有朋友在附近，那就说明他会去固定的地方。可能是自习室、图书馆、实验室，也可能是某个常去的咖啡店或者书店。

　　沈昭忽然坐直了身子。

　　等等。他昨天出现在商业街，站在那棵香樟树下等谁。今天她又在那里碰到他，他刚准备骑车离开。两次都是那条街，两次都和那辆黑色电动车有关。

　　是不是说明……他经常去那条街？

　　这个推论让沈昭的心跳快了几拍。如果真是这样，那她明天再去商业街，遇到他的概率就比完全瞎逛要大得多。

　　沈昭拿过手机，打开地图软件，在商业街附近搜索了一圈。奶茶店、水果店、超市、快递站、文具店……那条街虽然不算长，但功能齐全，学生们日常需求基本都能满足。如果他住在附近，那他确实很可能隔三差五就过去一趟。

　　好。明天继续去。

　　沈昭关上手机，去洗了把脸，然后坐到书桌前重新打开电脑。她今天好歹要把那张海报的框架定下来，不能整天满脑子都是李砚辞，正事一点不干。

　　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上。调整配色、修改字体间距、重新排列构图层次，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着，光标一帧一帧地移动。渐渐地，她沉浸进了设计的世界里，那些翻涌在心口的躁动情绪被一点点抚平，取而代之的是专注带来的沉静。

　　等她把一版相对满意的初稿保存好，窗外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十七分。

　　沈昭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透气。夜风裹着淡淡的草木香涌进来，凉丝丝的，吹散了房间里的闷热。远处操场有人在跑步，昏暗的灯光下两个并排的身影慢慢移动着。

　　她忽然想，李砚辞现在在做什么呢？

　　是在看书？在写论文？还是在和今天那个催他的人一起吃饭？

　　她不知道。她对他的了解太少了，除了名字、学校、专业、去向，其他全都是一片空白。他的生日、他的爱好、他喜欢吃什么、他为什么总是穿黑色、他那副银框眼镜后面那双眼在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全都不知道。

　　而这种未知，反而让她的好奇心愈发膨胀，像藤蔓一样悄悄爬满了整个心房。

　　第二天醒来，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枕边落下一道细细的金线。沈昭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早上八点四十。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想了想。昨天是下午两点多碰到他的，前天也是下午。那他大概率是下午出没。上午她可以安心做自己的事，等到午后出门就行。

　　节奏瞬间就安排好了。

　　沈昭起床洗漱，吃了两片面包配一杯牛奶，然后打开电脑继续完善昨天那版海报初稿。上午的效率出奇地高，心无旁骛地做了将近三个小时的设计，连手机都没怎么碰。等到十一点多的时候，她已经把初稿细化到了可以发给导师预览的程度，顺手保存了一个副本，点了发送。

　　然后她关了电脑，吃了午饭，换好衣服，对着镜子把高马尾重新扎了一遍。

　　今天穿的是白色连衣裙，不过膝的长度，裙摆带一点微褶，清爽又显精神。她站在镜子前端详了一下，又摘掉了一边耳钉，只留了左边那只小小的银色星星。这样看起来不过分打扮，又有一点小心思。

　　出门前她在心里默念：今天一定要要微信。一定。

　　宁城的午后依旧闷热，蝉鸣一阵高过一阵，柏油路面被晒得泛起微微的油光。沈昭走在树荫底下，帆布包里装着手机、钥匙和一包纸巾，脚步轻快。

　　她没有直接去南风茶舍，而是沿着商业街从街头走到街尾，慢慢走了一遍。目光扫过每一棵行道树、每一个店铺门口、每一处能停电动车的地方。

　　没有。

　　沈昭不慌，拐进了南风茶舍，点了一杯青提乌龙，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把奶茶放在桌上，没有急着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偶尔掠过窗外。

　　她等了一个小时。

　　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多，有遛狗的大爷、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骑着电动车匆匆掠过的外卖小哥。偶尔有一两个年轻男生走过，身形高矮不一，却没有一个是清瘦的、穿黑色短袖的、戴细框银镜的。

　　沈昭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两点四十分。

　　她决定不等了。既然坐在这里等不到，那就换种方式。

　　沈昭站起来，把没喝完的奶茶拿在手里，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热风扑面而来，她眯了眯眼，脑子里开始快速盘算：如果他没有来商业街，那还有哪些地方可能遇到他？

　　图书馆——留校学生最常去的地方之一。尤其是暑假，图书馆有空调，适合看书、写论文、准备考研。他虽然已经毕业了，但既然还在宁城，说不定会去图书馆借书或者自习。

　　沈昭掉转方向，朝学校图书馆走去。

　　图书馆门口很安静，进出的人寥寥无几。她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前台的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暑假期间管理松散，凭学生证就能进出。

　　沈昭放轻脚步走进一层阅览室，目光从一张张书桌扫过。有人在看书，有人在写东西，有人趴在桌上睡觉。她一层一层地看过去，心跳随着每一次视野的扫过而起伏着。

　　没有。

　　她本来想上二楼继续找，又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就算李砚辞真的在图书馆，她这样一层一层地扫视，就算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她总不能直接走过去说"学长好巧你又在这里"吧？那也太刻意了。

　　沈昭停在一楼楼梯口，轻轻叹了口气。

　　好像有点太冲动了。她摸了摸鼻子，转身推开图书馆的门又走了出去。外面的热气再次裹住她，和图书馆里的冷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站在台阶上，抬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一时有些茫然。

　　去找他还是不找？回了商业街继续等还是在校园里转一转？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沈昭低头看了一眼——是室友周念的消息。她点开，周念发了一张在家啃玉米的照片，附带一行字："今天有没有再遇到你那个帅学长啊？"

　　沈昭昨晚没忍住，在室友群里简单提了一嘴"遇到了一个好看的男生"，周念当场就追着她问了好多细节。她当时说得含含糊糊的，但周念显然记住了。

　　她打字回过去："在等他呢，还没遇到。"

　　周念秒回："你在人家校门口蹲点啊？"

　　沈昭嘴角抽了抽："我是正常路过！"

　　周念发了一个"我信你才怪"的表情包，然后又说："你别太明显啊，把人吓跑了。"

　　沈昭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心里"咯噔"一下。对啊，她昨天今天连着出现在他面前两次，如果明天还来，会不会太明显了？李砚辞那种性格，看起来就是边界感很强的人，如果让他觉得被过度关注了，说不定会躲得更远。

　　可是……她真的忍不住啊。

　　沈昭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图书馆前的林荫道慢慢往回走。她低着头，脚步懒懒的，帆布包在身侧晃来晃去。阳光被树叶切成无数小块铺在地面上，她踩着那些光斑，一步一步地走。

　　走了大概七八分钟，拐过一个弯，迎面是一排矮矮的院墙，墙边种了几棵合欢树，粉色绒花在枝头散散地开着。这条路通往学校后门，平时走的人不多，暑假就更冷清了。

　　沈昭正低头走着，余光里忽然出现了一个身影。

　　离她大约十几步远的地方，一个人正从后门方向走进来。身形清瘦高挑，黑色短袖，黑色长裤，肩线利落。他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隐约能看到方形的包装轮廓，像是从外面便利店买了什么东西。

　　沈昭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是他。

　　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在想"今天不能表现得太明显"这件事。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越走越近。

　　李砚辞也看到了她。

　　他微微顿了一下脚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继续往前走。等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距离大概还剩两三步，他停了下来。

　　"又是你。"

　　他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但和前天相比，似乎少了那么一丝陌生感。像是"又碰到你了"这件事已经不再让他感到意外了。

　　沈昭抓了抓帆布包的带子，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学长住学校附近啊？"

　　李砚辞抬了抬手里的塑料袋，里面是一盒牛奶和一包速食麦片："嗯，附近租了房子。"

　　怪不得。沈昭心里那个拼图瞬间拼上了一块。他就住在学校周边，所以会出现在商业街，会出现在后门。

　　"好巧，"她笑着说，"我出来散步，没想到走这条路能碰到你。"

　　她没说"我就是出来找你的"，虽然事实就是那样。坦率归坦率，但还不至于完全不懂得看人眼色。她注意到他今天的表情比昨天稍微松弛了一点，虽然还是安静克制的模样，但至少看她的时间比昨天多了半秒。

　　"你在后门那边住？"沈昭又问。

　　"嗯。"

　　"方便问一下是哪个小区吗？"

　　李砚辞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迟疑。沈昭立刻意识到这个问题越界了——一个才见过三次的陌生女生问他的住址，换谁都会觉得奇怪。

　　她赶紧摆手："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不用回答！"

　　李砚辞看着她有些慌乱解释的样子，唇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弧度极浅，像风吹过水面带起的一丝细纹，转瞬即逝。然后他垂下眼睫，声音平缓："学府苑。"

　　沈昭眨了眨眼。学府苑就在学校东门外，走路五六分钟的距离。那她以后在学校附近"偶遇"他的概率又大了几分。等等，不对，她在想什么，她应该先把眼前这件事做完。

　　加微信。

　　这三个字在她脑海里响亮地炸开。沈昭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沈昭，就是现在，直接说，不要犹豫，三秒钟之内把话说完，不要给他拒绝的机会。

　　然后她抬起头，坦坦荡荡地看向他：

　　"学长，我能不能加你个微信？"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自己的耳根开始发热了。虽然语气听起来镇定，可她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她看着面前这个安静清冷的男生，心里默默祈祷他不要拒绝。

　　李砚辞显然也没预料到她这么直白。他沉默了一瞬，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做某种权衡。

　　沈昭赶紧补充："就是……如果以后在校园里碰到的话，可以打个招呼什么的。我没什么别的意思。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她把自己说得越轻描淡写越好，生怕他觉得自己有企图。虽然她确实有企图，但现在不能表现出来。

　　李砚辞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个女生站在盛夏的合欢树下，白色裙摆被风轻轻拂动，头顶的粉色绒花在风里簌簌地颤着。她整个人都亮堂、明澈、坦荡，像被阳光穿透的浅水，一眼就能看到底。

　　他从小就不擅长应付这样的人。太直接、太热烈、太赤诚，会让他本能地想要后退。可他又清楚地感觉到，面对她的时候，那些习惯性的戒备和疏离，似乎比平时松动了一点点。

　　一点点而已。

　　他垂下眼，从裤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递了过来——页面停留在微信二维码上。

　　沈昭愣了一秒，然后差点笑出声来。她拼命压住嘴角，快速拿出自己的手机扫了码。滴的一声，屏幕上跳出一个小程序页面，用户名是"L"，头像是纯黑色的空白图，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沈昭点了"添加到通讯录"，然后抬头冲他笑："我发了好友申请，学长你通过一下就行。"

　　李砚辞收回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指尖在"新的朋友"那个小红点上点了点，通过。

　　"好了。"他说。

　　短短两个字，沈昭却觉得自己心里像有一整个花园在瞬间开满了花。那种喜悦从胸口满溢出来，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连指尖都是暖的。

　　她攥着手机，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没有那么雀跃，但弯起的眉眼早就出卖了她："谢谢学长！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快回去吧，牛奶别放太久。"

　　李砚辞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又看了看她，轻轻颔首："嗯。走了。"

　　他转身往后门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从容平稳。沈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渐渐走远，一直看到他在拐角处消失，才终于忍不住弯下腰，把脸埋进手心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加到了。她加到了。

　　沈昭直起身，打开微信，点进那个纯黑色头像的对话框。对方的昵称就是简简单单一个"L"，朋友圈干干净净，一条横线，什么内容都没有，看起来像是朋友圈关掉了。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学长好！我是沈昭。"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大概十来秒。顶端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那行提示闪烁了两下，又消失了。过了几秒又闪了两下，然后又消失了。

　　沈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最后，屏幕上弹出两个字：

　　"知道。"

　　沈昭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又气又好笑。他当然知道，她昨天前天都报过名字了。可他就是不主动找话题，她发一句他回一句，绝不多说。

　　行吧。沈昭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继续追问。她了解这种性格的人——急不得，逼不得，你得一点点地渗进去，像水慢慢浸润干涸的土壤，急不来，但总能等到生根的时候。

　　她踩着盛夏满地斑驳的光影，脚步轻快地往回走。头顶的合欢花开得正好，粉色的绒花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把把细碎的小伞。

　　沈昭仰起头，透过花叶的缝隙看天空。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是盛夏特有的那种澄澈又灼目的蓝。

　　她嘴角挂着藏不住的笑意，在心里默默地想：慢慢来。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而屏幕那端，李砚辞回到出租屋，把牛奶和麦片放在桌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对话框还停在最后那句"知道"上，对方没有继续发消息来。

　　他微微抿了抿唇，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没有再打开。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厉害，热风从半开的窗户涌进来，吹动桌上的书页发出哗啦的轻响。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被阳光照得白晃晃的校园，脑海里忽然又浮现出那个女生站在合欢树下仰头看他的样子。

　　白色裙摆，粉色花影，亮堂堂的笑。

　　他收回视线，轻轻呼出一口气，把那些纷乱的思绪按了下去。

　　而此时此刻，沈昭已经走出校门，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低头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纯黑色的头像，在备注那一栏认认真真地打了三个字：

　　"李砚辞。"

　　然后她看着那三个字，弯起嘴角，把手机按在胸口，长长地、轻轻地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