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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风未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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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回到宿舍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推开门,宿舍里还是空荡荡的,三张床铺整整齐齐,室友们的桌面蒙了薄薄一层灰。窗外的光线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暖橙色光带,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靠在门板上,把门轻轻合上,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杯青提乌龙。杯壁的水珠已经凝了一路,在帆布包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急着开灯,就那么站在半明半暗的暮色里,发了一会儿呆。
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重复那个名字。
李砚辞。李砚辞。李砚辞。
三个字轻飘飘的,念起来却像是有重量似的,沉甸甸地坠在心口。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觉得自己有点傻,伸手揉了揉脸,才摸索着把灯按亮。
暖白的光一下子铺满整个房间,照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把奶茶放在桌角,却没有喝。
沈昭拿起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新消息。她其实也没在等谁的消息,暑假本来就没什么人找她,可这一刻,她忽然很想找人说话。
她点开和室友周念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是三天前,周念发了一张在老家吃西瓜的照片,她回了个流口水的表情包。
沈昭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干脆把手机扣在桌上,整个人往后一仰,靠进椅背里,盯着天花板出神。
天花板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下午那个画面——树荫,碎光,清瘦的黑色身影,细框银镜后面那双沉静的眼睛。
太犯规了。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安静成那个样子,却又让人一眼就忘不掉?
沈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吐出一口气。她知道自己现在这个状态很不对,不过就是一面之缘,不过就是互相报了个名字,甚至连对方是什么专业、大几、哪所学校都不知道,她就跟丢了魂似的。
可就是忍不住想。
想他低头看手机时微微垂下的睫毛,想他抬手扶眼镜时那种斯文又从容的动作,想他说自己名字的时候清清淡淡的语气,像在念一首很短的诗。
她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李砚辞。
忽然想到一件事——他骑的那辆黑色电动车,没有牌照,应该是校园里跑短途的代步车。如果是宁城大学本部的学生,暑期留校是常有的事;如果不是本部的,也可能是对面宁城师范大学或者理工大学的。
沈昭猛地坐直了身子。
等等,她连他是哪个学校的都不知道!
下午那一面太仓促了,她满脑子都是"好想认识这个人",冲上去自报了家门之后,对方回了名字,她就心满意足地撤退了。现在回想起来,她简直想敲自己的脑袋——至少应该问一句"你是哪个学校的啊"或者"你也是宁大的吗",哪怕随便聊两句天气也好啊。
可当时他的眼神那么疏淡,周身裹着一种"请勿靠近"的气场,她怕再多说一句就会把他吓跑。
沈昭懊恼地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闷闷地叹了口气。
算了,不急。
她抬起头,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进那个"新的朋友"的页面。空荡荡的,没有任何申请记录。她明知道不可能,人家连她微信都没加,怎么可能主动来加她,可还是忍不住刷了两遍。
沈昭的性格就是这样,一旦对某个人产生了好感,就会像小动物嗅到喜欢的味道一样,怎么都停不下来。脑子里会自动循环播放各种可能性,会反复回忆每一个细节,会不由自主地设想下一次见面的场景。她知道这样不好,太容易被情绪牵着走,可她控制不住。
这就是她最大的弱点——表面热烈坦荡,像一团怎么都烧不尽的火,可火焰之下是极其敏感的感知神经,一点点冷风都能让她悄悄内耗很久。
沈昭把手机放到一边,强迫自己打开电脑,重新面对那张未完成的海报设计。她调出色彩面板,把主色调从饱和度过高的橘红调低了几度,又调整了标题字体的间距,试图让自己沉进工作里。
可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明天要不要再去那条商业街逛逛?
南风茶舍的店员认得她,她常去,明天再去一次一点也不突兀。如果……如果他恰巧也在那里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昭就觉得心跳快了半拍。她赶紧按住自己的手腕,感受着脉搏在指尖下急促地跳动,忍不住笑自己没出息。
沈昭啊沈昭,你能不能矜持一点?才见了一面,连人家微信都没要到,就想着制造偶遇了?
可另一个声音马上跳出来反驳她:矜持有什么用?喜欢的人不主动去靠近,难道等他来主动找你吗?
她想了想李砚辞那个清冷疏离的模样,觉得等这个人主动,大概比等宁城下雪还难。
不行,得她来。
沈昭关掉电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比白天凉爽了一些,吹在脸上温温热热的。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了橘粉色,一层一层铺开,像谁打翻了调色盘。
校园里有人开始出来散步了,零星几个身影在暮色里缓缓移动。沈昭的目光越过操场、越过图书馆的屋顶,落在远处那片商业街的方向。从这个角度,她看不到南风茶舍的招牌,但她知道它在那里,那个位置已经被她牢牢刻进了记忆里。
明天要去。她在心里跟自己说。
不管能不能遇到,至少去了就有机会。就算遇不到也没什么损失,她本来就爱喝那家的青提乌龙。
这个理由找得理直气壮,沈昭满意地点了点头,关上窗,转身去洗漱。
那晚她躺到床上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放电影。闭上眼就是树影里那个清瘦的身影,他的侧脸被光勾出一道流畅的线条,他的睫毛在镜片后面安静地垂着。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盛夏的夜晚不怎么凉,可她觉得自己心里热乎乎的,像揣了一颗小太阳。
沈昭迷迷糊糊地想,明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好呢?白色还是浅蓝?
想着想着,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下午,沈昭挑了一件浅蓝色的宽松衬衫,搭配白色短裤,头发还是扎成高马尾,不过比昨天多编了一缕小辫子藏在耳后。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两圈,确认自己看起来清爽又精神,才满意地出了门。
出门之前她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他在,希望他在,希望他在。
天气和昨天一样闷热,阳光白晃晃地铺满整个校园,蝉鸣震耳欲聋。沈昭的脚步却比昨天轻快了许多,甚至带着点雀跃,帆布包在身侧一颠一颠的。
她没有直接去南风茶舍,而是先从商业街的街头慢慢走过去,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路边的店铺和树荫。她的心跳有些快,手心沁出薄薄的汗,可她故意放慢了步速,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悠闲地散步。
走到那棵香樟树下的时候,沈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里空空的。
没有黑色电动车,没有人。
沈昭站在昨天那个男生站过的位置,低头看了看地面。柏油路面被晒得发烫,树影斑驳地铺了一地,只有她一个人影孤零零地投在上面。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下去,像一颗石子沉进水里,没有声响却荡开一圈圈失落。
她吸了吸鼻子,在心里跟自己说没关系,本来就是碰运气。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表情,抬脚走进南风茶舍。
"学姐来啦?"前台还是那个扎丸子头的兼职学妹,看到她笑盈盈的,"今天喝什么?"
沈昭挤出一个笑容:"还是青提乌龙吧,常温少糖。"
等茶的间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有意无意地往窗外瞟。落地玻璃外面是那条安静的街,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偶尔有情侣牵着手慢慢走,偶尔有外卖骑手匆匆掠过去。
没有人。没有他。
沈昭收回视线,低头用吸管戳开奶茶的封口,戳了好几下都没戳进去,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堵在胸口,闷闷的。
她喝了一口青提乌龙,清甜的茶香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能冲淡那股情绪。她知道是自己太心急了,怎么可能刚认识第二天就又遇到同一个人?又不是拍电视剧。
可就是忍不住。
沈昭在茶舍坐了大半个小时,把一杯奶茶喝得干干净净,期间无数次抬头看向窗外,每次都只看到空荡荡的树影和热浪里扭曲的路面。她终于认命地站起来,把空杯丢进垃圾桶,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热浪再次裹住她的时候,她听见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明天再来吧。
沈昭往回走了几步,经过那棵香樟树的时候,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她伸手碰了碰树干,树皮粗糙温热,带着阳光晒过的触感。她仰起头,看阳光从密匝匝的叶缝里漏下来,细碎的光点落在她脸上、肩膀上,像有人在给她撒金粉。
她收回手,正打算转身离开,余光忽然瞥见街角那边有个身影一闪而过。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赶紧定睛去看。
是个穿黑色短袖的男生,身形瘦高,正弯腰开一辆黑色电动车的锁。那个背影……那个肩线、那个清瘦的轮廓……
沈昭几乎是小跑着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又强迫自己慢下来。不能显得太急,不能吓到他。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一些,才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
走近了,她看清了。
就是他。
李砚辞今天还是穿着黑色短袖,不过换了件领口带细白边的款式,依旧简单干净。他正把手机放进车前的储物格里,侧脸对着她,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沈昭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但她深吸一口气,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她不能直接冲过去喊他,那样太突兀了。她得自然一点,像是不经意碰见的那样。
她攥了攥帆布包的带子,脑子飞速转着。该怎么办?直接打招呼?还是假装路过?还是……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李砚辞似乎察觉到了身侧的视线,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蹙了蹙眉——那表情很淡,不像是认出了她,更像是"这个人在看我"的本能反应。
沈昭的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攥了一下,但她迅速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大大方方地开口:
"好巧啊,又见面了。"
她的语气轻快又自然,像是碰到了老朋友一样,连她自己都佩服自己此刻的镇定。天知道她手心全是汗。
李砚辞看着她,像是回忆了片刻,然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恍然。他微微颔首,声线依旧平缓克制:
"是你。"
这两个字没什么温度,但也没有不耐。沈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他没有装作不认识她,没有转身就走,这已经比她想的好多了。
"你还记得我呀?"她笑着歪了歪头,马尾辫在肩上轻轻一晃,"我都以为你肯定把我忘了。"
李砚辞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斟酌怎么回答。最后他只是说:
"嗯。记得。"
简简单单两个字,沈昭却觉得比听到一长串夸奖还让她开心。她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干脆就那样笑着问他:"你也是宁城大学的吗?我昨天太紧张了,都没来得及问。"
李砚辞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似乎在确认她说的"太紧张了"是真是假。她看起来可一点也不紧张,笑得又亮又坦荡,像七月的阳光直接照了过来。
"嗯。"他说,"本部,刚毕业。"
"刚毕业?"沈昭眨了眨眼,"那你是学长啊。我开学才大四。"
李砚辞微微颔首,没有接话。他似乎不太擅长应付这种一来一往的闲聊,回答总是短促而克制,像在节省话费一样。
沈昭却不在意他的寡言,反而觉得这样安安静静听她说话的人很难得。她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问:"那学长什么专业的啊?暑假还留在学校,是读研吗?"
李砚辞顿了一下。
他的沉默让沈昭瞬间有些紧张,以为自己问到了什么不该问的。她正要开口说"你要是不方便说就算了",他已经淡淡地回答:
"安城大学。九月份过去,读研。"
他说"安城大学"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沈昭脑子里却"嗡"了一下。
安城。安城大学。
安城离宁城五百多公里。坐高铁的话大概三个多小时,普通火车要慢一些,但也不算太远。可毕竟是两个城市,是隔着省份的距离,是没法说见就见的异地。她虽然没去过,但知道那边冬天会下很大的雪,和宁城温热的冬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九月份过去……那不就是说,一个多月之后,这个人就要离开宁城了?
沈昭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像是站在高处往下看了一眼,有点晕。
可她很快就把那丝异样按了下去。一个多月也是时间,更何况他们现在才刚认识,想那么远干什么。她沈昭做事从来不管结果,只管当下高不高兴。
"安城大学啊,"她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很厉害的学校。学长好优秀。"
李砚辞听到这句直白的夸奖,耳根似乎红了一下,但只有极短暂的一瞬,快得沈昭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垂下眼睫,低低应了一声:"还好。"
气氛忽然安静下来。蝉鸣在头顶聒噪地响着,热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起沈昭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心里在飞快地想着接下来该说什么。
聊了学校,聊了专业方向,接下来如果不说点别的,好像就要冷场了。可要说别的,她又不清楚他喜欢什么、平时做什么、为什么一个人待在这里等人。
沈昭忽然想到昨天——他站在树荫下那个位置,像是在等谁。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问,李砚辞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不可见地动了动,然后抬头对她说:
"我有事,先走了。"
态度礼貌但干脆,没有客套的挽留或解释。沈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往旁边让了一步,给他让出车前的空间。
"好,那你忙。"
李砚辞跨上电动车,长腿支在地上,侧身把手机放进储物格里。他的动作依旧从容斯文,可沈昭注意到他锁车的动作很快,像是确实赶时间。
电动车的马达发出轻微的嗡鸣声,李砚辞微微侧头,像是犹豫了一下,还是对她说了一句:
"再见。"
声音低低的,淹没在蝉鸣和风声里,差点听不清。
沈昭却听得清清楚楚。她弯起眉眼笑着冲他挥手:"嗯,学长路上注意安全!"
电动车驶出几步远,沈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清瘦的黑色身影在热浪里微微变形,穿过树影、绕过街角,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她慢慢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汗。
然后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忘了加他微信。
沈昭站在七月的热风里,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发出一声细微又懊恼的闷哼。
沈昭啊沈昭,你在干什么?聊了那么多,连微信都没想起来要!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关系,今天已经比昨天进步了,至少多说了好几句话,知道了他读研要去安城,知道了他是本部的学长,知道了他的名字、他的声音、他侧过头来看她时那种安静又疏淡的眼神。
而且他说了"再见"。
"再见"的意思就是还有机会再见。
沈昭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迎着刺眼的日光眯了眯眼。她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高马尾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晃着。
她低头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
"7月16日,第二次见到李砚辞。今天才知道他要去安城读研,有点慌。不过他说了再见。下次一定要记得要微信!"
打完这行字,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在后面加了一个小太阳的emoji。
然后她锁上手机,把帆布包往肩上颠了颠,大步走进了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里。
盛夏的阳光从她身后追上来,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光边。那个背影鲜活又明亮,像是永远不会被晒蔫的向日葵。
街角那边,黑色电动车已经汇入车流不见了踪影。
两边的方向不同,一个往北,一个往南。
可至少此刻,七月燥热的晚风从同一个方向吹过来,拂过了两个人的发梢。
沈昭不知道的是,李砚辞骑车拐过第二个路口的时候,在等红灯的间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来自朋友的语音消息,他还没来得及点开。
他的拇指在屏幕边缘顿了一下。
脑海里忽然闪过那个女生笑起来的样子,眉眼弯弯的,像盛了一整个夏天的光。
他轻轻抿了抿唇,把手机放回储物格里,没有再想下去。
红灯转绿,电动车汇入车流,像一滴墨融进水里,很快不见了踪影。
盛夏漫长,晚风未落。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