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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纸嫁 ...

  •   《纸嫁衣29:沉月谣》

      第九章迷雾

      凌晨四点,邱看轻就醒了。

      他没有做梦,但睡眠很浅,像是漂浮在水面上,半睡半醒之间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和海浪声。他睁开眼,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揉了揉脸。

      屋子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摸索着穿上衣服,走到堂屋。陈雅婷还在沙发上睡着,蜷缩成一团,呼吸均匀。他没有叫醒她,先去灶间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速溶咖啡。

      咖啡的香气在屋子里扩散开来,陈雅婷动了动,睁开眼睛:“几点了?”

      “四点一刻。”邱看轻递给她一杯咖啡,“喝完洗漱,准备出发。”

      陈雅婷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好苦。”

      “速溶的,就这样。”邱看轻自己也喝了一口,确实苦,但他已经习惯了。

      两人简单洗漱完毕,检查了一遍装备,确认没有遗漏。邱看轻把罗盘挂在脖子上,又把那张海图折好放进防水袋里。陈雅婷背着一个防水背包,里面装着食物、水和急救用品。两人各自穿好救生衣,一人提着一盏防水手电筒,走出了门。

      天还没亮,海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月亮已经落下去了,星星还在天幕上闪烁,但光芒已经开始暗淡,预示着黎明即将到来。海风不大,带着夜晚的凉意,吹在身上有些冷。

      阿土伯的小机动船停靠在东埔码头边,是一艘六米长的玻璃钢船,船尾挂着一台十五马力的舷外机。船虽然旧,但保养得不错,船舱里干干净净,没有异味。阿土伯已经把油箱加满了,还多备了一桶汽油放在船舱里。

      邱看轻把装备搬上船,检查了一遍发动机和油箱,确认一切正常。陈雅婷解开缆绳,跳上船,在船头坐好。

      “出发了。”邱看轻拉动启动绳,发动机咳嗽了两声,然后平稳地运转起来。他调整好油门,操纵舵柄,小船缓缓驶离码头,向东驶去。

      天色渐渐亮起来。东方的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然后慢慢变成浅橙色,再变成橘红色。海面上的雾气在晨光中缓缓散去,视野变得越来越开阔。海面很平静,只有轻微的波浪,小船行驶得很平稳。

      邱看轻一只手握着舵柄,另一只手拿着罗盘,不时低头看一眼。罗盘的指针稳稳地指向北方,没有异常。他按照海图上标注的方位,驾驶着小船向东南方向行驶。

      “大概要走多远?”陈雅婷问。

      “海图上标注的禁海区域,距离海岸大约二十海里。”邱看轻说,“以现在的速度,大概需要一个多小时。”

      陈雅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坐在船头,迎着海风,看着前方越来越亮的天际线,表情平静。

      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后,海岸线已经变成了身后的一条模糊的灰线。四周全是海水,看不到任何船只,也看不到任何岛屿。海面依然平静,但水的颜色开始发生变化——从近海的蓝绿色,变成了深蓝色,再到更深的蓝黑色。

      邱看轻低头看了一眼罗盘。

      指针开始微微摆动。

      他的心跳加速了一些。他调整航向,让船头对准指针摆动的方向。指针的摆动幅度越来越大,从微微颤动变成了明显的偏转,最终稳稳地指向东南偏东的方向。

      “有反应了。”他说。

      陈雅婷凑过来看了看罗盘:“指向那个方向?”

      “对。”邱看轻转动舵柄,让船头对准罗盘指示的方向,“我们跟着它走。”

      又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海面上的雾气忽然变浓了。

      不是慢慢变浓,而是像一堵墙一样,忽然出现在前方。前一秒还能看清几百米外的海面,下一秒就被浓雾包围了,能见度骤降到不足十米。雾气是灰白色的,浓稠得像牛奶,在晨光中泛着乳白色的光泽。

      邱看轻减慢了速度,打开手电筒。光柱射入雾中,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距离,再远就被雾气吞噬了。

      “不对劲。”他说,“这个季节不应该有这么大的雾。”

      陈雅婷环顾四周,眉头微微皱起:“你有没有觉得……温度降低了?”

      邱看轻这才注意到,周围的空气确实变冷了。刚才还穿着短袖觉得刚好,现在却觉得有些发冷,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低头看了一眼罗盘。指针不再稳定地指向某一个方向,而是开始缓慢地旋转,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受到了某种干扰。

      “罗盘失灵了。”他说。

      “那我们怎么走?”

      邱看轻关掉发动机,让船停在原地。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海水轻轻拍打船体的声音。雾气浓得像是固体,将他们包裹在其中,看不见天,看不见海,看不见任何参照物。

      他掏出海图,试图根据记忆判断当前位置,但在浓雾中完全失去了方向感,根本无法确定自己在哪里。

      “我们迷路了。”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陈雅婷没有说话。她站在船头,侧耳倾听着什么。

      “你听。”她忽然说。

      邱看轻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一开始他什么也没听到,只有海浪声和自己的心跳声。但渐渐地,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若有若无——

      是歌声。

      女人的歌声。

      用闽南语唱的,调子哀婉缠绵,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歌声在雾气中回荡,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被风吹散的烟。

      “……月娘光光……照阮窗前……郎君出海……何时回返……”

      邱看轻的后背一阵发凉。这首歌,他听过。就在他回到老房子的第一个晚上,他在海边听到的就是这首歌。

      “是她。”他低声说。

      “谁?”

      “那个新娘。”

      陈雅婷的脸色变了变,但并没有表现出恐惧。她握紧了船舷,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浓雾。

      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伴随着歌声,浓雾中开始出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艘船的影子,但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暗影,在雾气中缓缓移动。

      邱看轻握紧舵柄,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该不该发动发动机离开,但他知道,在这么浓的雾里,盲目行驶只会让他们更加迷失方向。

      那个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终于,它从雾气中显露出来——

      是一艘老式的木船。

      船身狭长,船头尖尖的,漆着暗红色的漆,油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船尾挂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点着蜡烛,发出昏黄的光芒。船上没有人,船舱空荡荡的,只有那盏灯笼在雾气中摇曳。

      这是一艘空船。

      但它自己会动。

      邱看轻盯着那艘船,心跳如鼓。他认出了这艘船——和七月二十九那天晚上,载着他去沉城的那艘船一模一样。

      “这是那艘迎亲的船。”他说。

      陈雅婷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艘船,目光凝重。

      空船缓缓地靠近,最终在两米左右的距离停了下来。船上的灯笼在雾气中摇曳,烛火跳动,在雾中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

      然后,船舱里亮起了一盏灯。

      昏黄的灯光透过船舱的窗户透出来,照亮了船舱内部。邱看轻看见,船舱里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暗红色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端坐在船舱中央,一动不动。

      是她。

      她又出现了。

      邱看轻的喉咙发干。他以为她已经走了,以为她已经放下了执念。但她又出现了,在这片浓雾中,乘坐着那艘迎亲的船,出现在他面前。

      女人缓缓站起身,走出船舱,站在船头。她隔着两米宽的水面,“看”着邱看轻。

      “你来了。”她说,声音和上次一样,轻柔而清晰。

      邱看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不是已经走了吗?”

      “我是走了。”女人说,“但我又回来了。”

      “为什么?”

      女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手,指向他胸口的罗盘:“因为你带着它。”

      邱看轻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罗盘。指针已经停止了旋转,稳稳地指向女人的方向。

      “这块罗盘,是我父亲的遗物。”女人说,“它感应到了我,把我叫回来了。”

      邱看轻愣住了。这块罗盘,是那个老太太师祖留下的东西,怎么会是这个女鬼父亲的遗物?

      “你父亲的?”

      “对。”女人的声音变得低沉,“我父亲,是东京城最后一个城主。这块罗盘,是他用来监视海眼的法器。城沉之后,罗盘失落了,我以为它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站在船头边缘,距离邱看轻更近了:“你带着它来找我,是想找到那口井,对吗?”

      “……对。”

      女人沉默了很久。雾气在她身边缭绕,像是活物一样,缠绕着她的嫁衣,缠绕着她的红盖头。

      “那口井,就在这片海域下面。”她说,“我可以带你去。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下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相信。”

      邱看轻愣住了:“什么意思?”

      “那口井,不仅仅是海眼的封印。”女人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它还是一个门。”

      “门?通往哪里?”

      女人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回船舱,在灯光中重新坐下。

      “跟着我。”她说。

      说完,那艘空船开始缓缓移动,向东驶去。船尾的灯笼在雾气中摇曳,像是一盏引路的灯。

      邱看轻犹豫了几秒,然后发动了发动机,转动舵柄,跟了上去。

      “你相信她?”陈雅婷问。

      “不相信。”邱看轻说,“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两艘船一前一后,在浓雾中缓缓行驶。前方的灯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只萤火虫在黑暗中飞行。邱看轻紧握着舵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盏灯,生怕跟丢了。

      大约行驶了十几分钟,前方的雾气忽然变薄了。像是穿过了一层帷幕,视野豁然开朗——雾散了,阳光重新洒在海面上,海水恢复了蓝绿色,天空湛蓝,白云悠悠。

      但那艘船消失了。

      前方的海面上空空荡荡,没有船,没有灯笼,没有任何痕迹。仿佛那艘船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邱看轻低头看了一眼罗盘——指针稳稳地指向正下方。

      “到了。”他说。

      他关掉发动机,站起身,走到船舷边,低头看向海面。

      海水很清澈,能见度很好。他能看见海底——大约二十米深的地方,有一片暗色的轮廓。不是礁石,不是珊瑚,而是人工建筑的痕迹——整齐的线条,规则的几何形状,像是一座被淹没的建筑。

      “是那口井吗?”陈雅婷也凑过来看。

      “不知道。”邱看轻说,“但应该就在这下面。”

      他回到船舱,开始准备潜水装备。简易的潜水镜、呼吸管、脚蹼、防水手电筒,还有一捆尼龙绳,一头系在船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他把罗盘装进防水袋里,挂在脖子上,又在口袋里放了一把折叠刀。

      “你在上面等我。”他对陈雅婷说,“如果我下去半个小时还没上来,你就开船回去,找阿土伯,找林守正,找任何人来帮忙。”

      “我跟你一起下去。”陈雅婷说。

      “不行。”

      “为什么不行?”陈雅婷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一个人下去太危险了。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

      “你没有潜水经验。”

      “我有。”陈雅婷说,“我考过潜水证的。虽然只是初级,但应付这种深度没问题。”

      邱看轻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你确定?”

      “确定。”

      邱看轻没有再反对。他给陈雅婷也系上了一根安全绳,另一端固定在船上。两人检查了一遍装备,确认一切正常,然后对视了一眼。

      “准备好了吗?”邱看轻问。

      陈雅婷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跃入海中。

      海水比预期的要冷。邱看轻入水的瞬间,一股寒意透过潜水衣渗透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咬住呼吸管,调整好呼吸,开始向下潜。

      海水很清澈,阳光能透到很深的地方。他能清楚地看见海底的轮廓——那确实是一座建筑,一座圆形的、用青石砌成的建筑,像是某种古老的祭坛。建筑的顶部是平的,直径大约有五六米,表面长满了海藻和贝类,看起来已经沉在海底很久了。

      建筑的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开口——那口井。

      井口大约一米见方,边缘长满了暗绿色的海藻,随着水流轻轻摆动。井口里面黑洞洞的,看不见底,像是一只深邃的眼睛,正仰望着天空。

      邱看轻游到井口边缘,停下,用手电筒往井里照了照。光柱射入井中,能看见大约三四米深的地方——那里有水,但不是海水。井中的水是黑色的,黑得像墨,不透光,手电的光束照在上面,像是被吸收了一样,无法穿透。

      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雅婷。她跟在他身后,也在打量着那口井,表情凝重。

      他指了指井口,又指了指自己,示意自己要下去。陈雅婷摇了摇头,指了指他腰间的安全绳,又指了指上面,意思是——先用绳子试探一下深度。

      邱看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解下腰间的安全绳,在末端系上一个铅块,然后放进井里。绳子一节一节地往下放,铅块在黑色的井水中下沉,很快就看不见了。他放了大约十米长的绳子,还没有到底。

      他又放了五米,还是没有到底。

      他皱了皱眉。这口井,比看起来要深得多。

      他收回绳子,重新系在腰上,然后深吸一口气,对陈雅婷打了个手势——我要下去了。

      陈雅婷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握了握,然后用口型说:“小心。”

      邱看轻点了点头,转身,头朝下,钻进了井口。

      进入井中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奇特的变化。井水不是海水——它更稠,更重,像是某种介于水和油之间的液体。而且温度更低,冷得刺骨,即使隔着潜水衣,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正在渗透进来。

      他打开手电筒,向下潜。井壁是青石砌成的,长满了滑腻的苔藓,在手电的光束中泛着暗绿色的光。越往下,井壁上的苔藓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奇怪的符号——刻在石头上的,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或者符文。

      他认出了其中一个符号——正方形套着圆,中间一个圆点。

      镇海印。

      他继续下潜。井似乎没有尽头,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穿越一条无限延伸的通道,通往地球的深处。周围的水越来越黑,手电的光束所能照亮的范围越来越小,最后只能照亮前方一两米的距离。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他看见了底部。

      井底是一扇门。

      一扇石门,紧紧地关闭着。石门上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某种封印。门的正中,有一个凹槽——正方形的,大小和他那枚铜钱差不多。

      但那枚铜钱,他已经还给那个女鬼了。

      他游到门前,伸手摸了摸那个凹槽。石门的表面冰凉光滑,像是被打磨过。他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门的那一边传来的——低沉,沉闷,像是某种巨兽的呼吸声。声音透过石门传过来,震动着井水,让他的身体都随之微微颤动。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女人的歌声。

      从门的那一边传来的,和他在海面上听到的是同一首歌,但这一次,歌词清晰可辨:

      “……海水深深……沉了东京……阮的郎君……埋在海底……阮的郎君……为何不归……阮在海底……等你千年……”

      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那个唱歌的人正在从门的那一边走来。邱看轻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正在从门缝中涌出,拉扯着他的身体,想要把他吸入门中。

      他拼命挣扎,双脚蹬着井壁,想要往上浮。但吸力太大了,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拉向那扇门。

      就在他的脸即将贴上石门的那一刻,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猛地往后一拉。

      是陈雅婷。

      她跟着下来了。她抓住他的脚踝,拼命向上游,对抗着那股吸力。邱看轻也反应过来,双脚用力蹬水,配合着她的拉力,一点一点地脱离了吸力的范围。

      终于,他们浮出了井口。

      邱看轻大口喘着气,扯掉呼吸管,拼命呼吸着新鲜空气。陈雅婷也浮出水面,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你没事吧?”她问。

      邱看轻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来。他的脑海中还在回响着那首歌,那句歌词——

      “阮在海底,等你千年。”

      他低头看向井口。黑色的井水平静如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那扇门,那个歌声,那股吸力——都是真实的。

      他摸了摸胸口的罗盘。罗盘的指针,此刻正稳稳地指向井口。

      他知道了。

      那口井下面,镇压着的不仅仅是海眼。

      还有别的东西。

      一个在海底等了一千年的东西。

      (第九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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