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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纸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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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嫁衣29:沉月谣》
第八章暗涌
邱看轻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海,没有沉城,没有穿嫁衣的女人。只有一口井。
那口井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青砖铺地,四面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长满了青苔。井口是圆形的,用整块青石凿成,井沿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井架上挂着一只木桶,桶绳已经腐朽,轻轻一碰就断了。
他站在井边,低头往井里看。井水很黑,黑得像墨,看不到底。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他的脸——但那不是他的脸。那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年轻,英俊,眉眼间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气质。那张脸在井水中对着他笑,笑容诡异,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得意和疯狂。
他想后退,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井水中的那张脸开始变化——笑容渐渐扭曲,变得狰狞,变得痛苦。井水开始沸腾,黑色的水花溅上来,落在他脸上,冰凉刺骨。他低头看去,井水中浮现出无数张脸——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全都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然后,一只惨白的手从井水中伸了出来,抓住了他的脚踝。
邱看轻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屋内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晕。他躺在床上,大口喘气,浑身被冷汗浸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什么都没有,只有昨晚洗澡时留下的水渍。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现在还能感觉到那只手抓住他脚踝时的冰凉触感。他掀开毯子下床,走到灶间接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才慢慢平静下来。
那口井。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口井,但梦里的场景却清晰得像是亲身经历过。那个院子,那口井,井沿上光滑的青石,腐朽的井绳——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仿佛他曾经在那里生活过。
他放下杯子,走到门口,推开房门。
清晨的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太阳刚从海平面上升起,橘红色的光芒洒在海面上,像是铺了一层熔金。海鸥在天空中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很平静。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站在门口,环顾四周。沙滩,礁石,木麻黄树,远处的村庄——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而他没有察觉到。
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
那朵花还在。但今天,它的颜色变了——从鲜艳的红色变成了暗紫色,像是凝固的血。花瓣的边缘开始卷曲,枯萎,像是终于开始凋谢了。
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移开视线,转身回屋。
今天要做的事情很多。他不能一直被困在这些事情里。
吃过简单的早饭,邱看轻锁好门,去了镇上。
他先去了一趟房屋中介,登记了卖房信息。中介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蔡,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精明。他翻了翻邱看轻带来的房产证和土地证,点了点头:“位置偏了点,但好歹是独栋,带院子。我帮你挂出去试试,不过价格可能不会太高。”
“没关系,能卖出去就行。”邱看轻说。
“行,有消息我联系你。”蔡中介把证件复印件收好,又递给他一张名片,“对了,你是东埔村那个邱家的?”
“对。”
“你爷爷是不是叫邱大勇?”
邱看轻愣了一下:“你认识我爷爷?”
“不认识,但我听说过。”蔡中介推了推眼镜,“六十年前那件事,在祥芝这一带挺有名的。十二条人命,说没就没了,连尸体都没找到。我小时候就听老人讲过。”
邱看轻沉默了几秒,没有接话。
蔡中介识趣地没有再问,转而说道:“行,房子的事我会帮你留意的。有消息了给你打电话。”
从房屋中介出来,邱看轻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阳光很好,街道上人来人往,一切都很正常。但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身后。人群熙熙攘攘,没有人特别注意他。他又继续往前走,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他拐进一条小巷,加快脚步,在小巷中七拐八绕,最后在一栋废弃的老房子后面停了下来。他靠在墙上,屏住呼吸,听着身后的动静。
脚步声。
很轻,很小心,但确实存在。有人在跟踪他。
邱看轻握紧拳头,等着那个脚步声靠近。就在脚步声即将到达拐角的时候,他猛地冲了出去——
和一个年轻女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
两人同时摔倒在地。邱看轻顾不上疼痛,爬起来定睛一看——陈雅婷正坐在地上,揉着被撞痛的额头,一脸委屈地看着他。
“你干嘛呀?”她抱怨道,“走路不看路的吗?”
“你跟踪我?”邱看轻没好气地问。
“谁跟踪你了!”陈雅婷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刚从车站出来,正好看见你从中介出来,想跟你打个招呼,谁知道你走得那么快,一转眼就拐进巷子里了。我追都追不上。”
邱看轻看着她,半信半疑:“你不是回厦门了吗?”
“是回去了,但昨天半夜又赶回来了。”陈雅婷从背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喏,你的罗盘。”
邱看轻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块残破的罗盘,此刻焕然一新。铜质的盘面被仔细打磨过,露出了原本的光泽,发绿的氧化层已经被清除干净,露出底下精致的纹路。刻度被重新刻画过,清晰可辨。最重要的是,中心的指针——那根早已不知所踪的指针——被重新装上了,此刻正稳稳地指向北方。
“你修好了?”他难以置信地问。
“不是我修的,是我爸修的。”陈雅婷说,“我拿回学校找我爸——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教授——他连夜帮我修的。他说这块罗盘的工艺很古老,但结构并不复杂,主要是指针丢失了,需要重新配一根。他找了一根老式的指南针指针,稍微改造了一下,就装上了。”
邱看轻握着那块焕然一新的罗盘,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谢谢你,也谢谢你爸。修理费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了。”陈雅婷摆摆手,“我爸说,能修好这么老的物件,是他的荣幸。对了,他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块罗盘不是普通的指南罗盘,而是一块‘风水罗盘’。”陈雅婷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普通的指南罗盘只能指示南北方向,但风水罗盘可以感应地气和磁场的变化。我爸说,这块罗盘的指针不仅能指向南北,还能指向地气异常的地方。”
“地气异常?”
“对。我爸说,他在测试罗盘的时候,发现指针偶尔会偏离正北方向,指向某一个特定的方位。他试了好几次,每次都是指向同一个方向。”陈雅婷伸手指向东边,“就是那边。”
邱看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东边,大海的方向。
“他有没有说,那个方位有什么?”
“没有。他说他不确定,但他猜测,那个方位可能存在某种特殊的地磁异常。”陈雅婷顿了顿,“他还说,如果你要用这块罗盘去找什么东西,最好做好充分的准备。因为地磁异常的地方,通常都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邱看轻低头看着手中的罗盘。指针稳稳地指向北方,没有丝毫偏移。但陈雅婷的父亲说,它会偶尔指向东边——指向那片沉城所在的方向。
“谢谢你。”他真诚地说,“真的,非常感谢。”
“不客气。”陈雅婷笑了笑,“对了,你吃早饭了吗?我还没吃,要不一起吃?”
两人在镇上一家早餐店坐了下来。陈雅婷点了面线糊和油条,邱看轻虽然已经吃过,但还是点了一杯豆浆陪着。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陈雅婷一边吃一边问,“真的要去找那口井?”
邱看轻没有立刻回答。他喝着豆浆,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不知道该不该去。”邱看轻放下杯子,“那座城已经塌了,那个女鬼也走了。按理说,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但那口井还在。如果那口井真的像你奶奶说的那样,是海眼的封印,那它迟早还会出事。”
“所以你觉得自己有责任去封印它?”
“不是我有没有责任的问题。”邱看轻说,“是我姓邱。一百六十二年前,是我的祖先打开了那口井,淹了一座城。这笔债,总要有人还。”
陈雅婷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问题:“你恨他吗?”
“恨谁?”
“你那个祖先。”陈雅婷说,“那个打开井的人。如果不是他,你不会背负这些。”
邱看轻愣了一下,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
恨吗?说不上。他从未见过那个人,对他的了解仅限于老太太的讲述和梦里的那张脸。那个人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符号,一个概念,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我不知道。”他老实回答,“可能有一点吧。但更多的是好奇——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那么做。是什么驱使他去打开那口井的。”
“如果是被海眼中的东西诱惑了呢?”
“那我就更想知道,海眼里到底有什么。”
陈雅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低头吃完最后一口面线糊,放下碗,擦了擦嘴:“我陪你一起去。”
邱看轻愣住了:“什么?”
“我说,我陪你一起去找那口井。”陈雅婷重复道,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不行。”邱看轻断然拒绝,“太危险了。”
“我知道危险。”陈雅婷说,“但我奶奶跟我说过,万阴宫的职责,就是守护这片海域的安宁。那口井如果真的是海眼,那它就不仅仅是你们邱家的事,也是我们万阴宫的事。”
“你奶奶不会同意你去的。”
“我奶奶已经同意了。”陈雅婷微微一笑,“我出发之前跟她说了,她说,‘去吧,注意安全。’”
邱看轻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女孩认识他才两天,就愿意跟他一起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他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该担心。
“你考虑清楚了?”他问。
“考虑清楚了。”陈雅婷说,“再说了,你一个人去,我也不放心。万一你出了什么事,谁请我吃饭?”
邱看轻被她逗笑了:“就为了这一顿饭?”
“对啊。”陈雅婷站起身,“走吧,我们先去买点装备。去海底找东西,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两人在镇上的户外用品店采购了一番——防水手电筒、潜水手电、防水袋、绳索、急救包、压缩干粮、淡水。陈雅婷甚至还买了两件救生衣和两套简易潜水装备,虽然简陋,但聊胜于无。
“你会潜水吗?”邱看轻问。
“学过一点。”陈雅婷说,“厦门的选修课,有潜水体验项目。你呢?”
“我从小在海边长大,水性还行。但潜水装备没用过几次。”
“那就现学现卖吧。”
采购完毕,两人回到东埔村的老房子。邱看轻把罗盘放在桌上,又拿出那张海图,摊开,对照着罗盘的指向,在地图上标注了几个可能的方位。
“你爷爷当年标注的禁海位置,大概在这个范围。”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但具体位置还需要进一步确认。罗盘能感应地气异常,我们可以用它来缩小范围。”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邱看轻看了看窗外。天已经过了正午,太阳开始西斜。海面上波光粼粼,看起来风平浪静。
“明天一早。”他说,“今天先做好准备,明天天亮出发。”
陈雅婷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那天下午,两人把所有装备检查了一遍,又打包好,放在门口,方便明天一早带走。邱看轻还特意找阿土伯借了一条小机动船,阿土伯听说他要出海,没有多问,只是叮嘱了一句:“小心点。”
傍晚,邱看轻和陈雅婷坐在门前的礁石上,看着夕阳缓缓沉入海面。天边被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海面上铺满了碎金般的光芒。海鸥在晚霞中飞翔,发出悠长的鸣叫。
“真好看。”陈雅婷说,“厦门的海也好看,但和这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厦门的海太热闹了。”陈雅婷说,“到处都是游客,到处都是船。这里的海很安静,像是还没有被打扰过。”
邱看轻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片海,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片海,承载了他太多的记忆——童年的,恐惧的,困惑的,以及最近的,那些超出他认知范围的经历。
“你怕吗?”陈雅婷忽然问。
邱看轻想了想,点了点头:“有一点。”
“我也是。”陈雅婷说,“但我奶奶说,害怕是正常的。重要的是,害怕之后,还敢不敢往前走。”
“你奶奶是个了不起的人。”
“是啊。”陈雅婷笑了笑,“她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下来,星星开始在天空中显现。海面上泛起银白色的月光,随着波浪轻轻起伏。
“早点休息吧。”邱看轻站起身,“明天还要早起。”
陈雅婷点了点头,也站了起来:“我睡哪里?”
邱看轻愣了一下。他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老房子只有一张床。
“你睡床,我睡地上。”他说。
“不用,我睡沙发就行。”陈雅婷指了指堂屋里那张破旧的木沙发,“比地上舒服多了。”
邱看轻想说什么,但陈雅婷已经走进屋里,从背包里掏出一条薄毯,铺在沙发上,躺了下去。
“晚安。”她说。
“……晚安。”
邱看轻站在门口,看着她在昏暗的光线中蜷缩在沙发上的身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转身走进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
他想起那个梦,想起那口井,想起井水中那张陌生的脸。
明天,他就要去找那口井了。
他不知道会找到什么,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因为他是邱家的后人。
这是他欠的债。
窗外,月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海面下,有什么东西在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那个姓邱的人,再次到来。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