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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纸嫁 ...

  •   《纸嫁衣29:沉月谣》

      第十章井中人

      邱看轻和陈雅婷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回了船上。

      两个人瘫在船舱里,浑身湿透,大口喘着气。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们体内的寒意却迟迟没有散去——那种冷不是海水带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们的身体里,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他们的体温。

      邱看轻躺了足足五分钟,才挣扎着坐起来。他脱掉湿透的潜水衣,拧干衣服上的水,又从防水袋里掏出干毛巾擦了擦头发。陈雅婷也坐了起来,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那扇门……”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邱看轻说,“门上有个凹槽,和我那枚铜钱一模一样。”

      “铜钱?你给她的那枚?”

      邱看轻点了点头。那枚“永镇”铜钱,他已经还给了那个女鬼。而现在,那扇门上正好有一个和铜钱形状完全吻合的凹槽。这不可能是巧合。

      “那枚铜钱,就是那扇门的钥匙。”他说。

      陈雅婷沉默了几秒:“所以,她拿走了钥匙。”

      “对。”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枚铜钱是钥匙。”陈雅婷的声音变得低沉,“她让你把铜钱还给她,就是为了阻止你打开那扇门。”

      邱看轻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心中涌起一种被算计的感觉。他一直以为那个女鬼是想要一场婚礼,想要一句道歉,想要一个了结。但现在看来,她的目的远比这复杂得多。

      她想要的,是那枚铜钱。

      而他,亲手把它交给了她。

      “我们必须把铜钱拿回来。”他说。

      “怎么拿?她已经消失了。”

      邱看轻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船头,望向海面。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正常。但他知道,在这片平静的海面之下,在那口深不见底的井中,有一扇门正在等着他。而那扇门的钥匙,在一个等了一千年的东西手里。

      他掏出手机,想给林守正打个电话,但发现完全没有信号。他又试了试罗盘——指针恢复了正常,稳稳地指向北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们先回去。”他说,“我需要找个人问问清楚。”

      陈雅婷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邱看轻发动发动机,调转船头,向西驶去。回程的路上,海面风平浪静,雾气已经完全散去,能见度很好。他能清晰地看见海岸线的轮廓,甚至能看见东埔村那栋老房子的屋顶。大约四十分钟后,小船顺利返回了东埔码头。

      阿土伯正坐在码头边的石墩上抽烟,看见他们回来,站起身,打量了他们一眼:“怎么样?找到了吗?”

      “找到了。”邱看轻跳上岸,把缆绳系在缆桩上,“阿土伯,我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我奶奶留给我的那枚铜钱,她有没有说过,是从哪里得来的?”

      阿土伯愣了一下,皱着眉头想了想:“你奶奶没说具体从哪里得来的。但她跟我说过,那枚铜钱是她嫁到邱家的时候带过来的,是她娘家的陪嫁。”

      “娘家的陪嫁?”邱看轻的心一沉,“我奶奶娘家是哪里人?”

      “好像是晋江那边的。”阿土伯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你奶奶很少提娘家的事。”

      邱看轻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对陈雅婷说:“走,去万阴宫。”

      两人赶到万阴宫时,老太太正坐在香案前诵经。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睛,看见两人狼狈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起。

      “你们下水了?”

      “下了。”邱看轻在香案前坐下,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们找到了那口井,看到了那扇门,发现了门上的凹槽,以及那枚铜钱就是钥匙的事实。

      老太太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枚铜钱,确实是我师祖从沉城旧址捞上来的东西之一。”她缓缓开口,“但我不知道它是那扇门的钥匙。我师祖没有跟我说过这件事。”

      “那您师祖有没有说过,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老太太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神龛前,从最底层抽出那个木匣子,打开,取出那本发黄的笔记,翻到某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邱看轻,目光复杂。

      “我师祖的笔记里,有一段话是这样写的——”她清了清嗓子,念道,“‘丁卯年三月十七,余再探沉城旧址。于城东废墟中发现一古井,深不可测。井底有石门,镌刻符文无数,似为镇压之物。门上有凹槽,形制古朴,疑为开启之钥。余未敢擅动,遂退。归后查阅典籍,方知此井非比寻常——井中所镇,非水非兽,乃一“人”也。’”

      邱看轻的心猛地一跳:“人?”

      “对。一个人。”老太太合上笔记,“我师祖说,那口井里镇压着一个人。一个活了一千多年的人。”

      “怎么可能有人活一千多年?”

      “不是活着。”老太太纠正道,“是被镇压在井底,不生不死,不入轮回。她的身体被封印在石门之后,灵魂被困在井中,既不能解脱,也不能消亡。”

      “她?”

      “对。她。”老太太看着邱看轻,“我师祖推测,那口井里镇压的,是一个女子。一个在唐朝时期就被封印在海底的女子。”

      邱看轻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女鬼,那个穿着红嫁衣的陈小姐,和井中被镇压的那个女子,是不是同一个人?

      “陈小姐……就是井里的人?”

      老太太摇了摇头:“不是。陈小姐是东京城沉没时才死的,距今不过一百多年。而井里那个女子,已经被封印了一千多年。她们不是同一个人。”

      “那她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老太太说,“但我师祖的笔记里提到过一件事——他说,他在沉城旧址调查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东京城的选址,本身就是有目的的。这座城市,是建造在那口井之上的。”

      “城市建在井上?”

      “对。整座东京城,就是为了镇压那口井而建的。”老太太的声音变得低沉,“城市的布局,街道的走向,建筑物的位置——一切都是按照某种阵法设计的,目的是将那口井牢牢地镇压在地下。而陈家,就是负责守护这个秘密的家族。”

      “陈家……陈小姐的家族?”

      “对。”老太太点了点头,“陈家世代守护着那口井的秘密。每一代家主,都会在临终前将这个秘密传给下一代。他们不能离开东京城,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那口井的存在,更不能让任何人接近那口井。”

      “但那个邱家的儿子,打开了那口井。”

      “对。他打开了那口井。”老太太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这个秘密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打开那口井的结果,就是封印被破坏,海水倒灌,整座城市沉入海底。”

      “那井里的那个女子呢?”

      “封印被破坏后,她应该已经逃出来了。”老太太说,“但她的身体还被锁在石门之后,所以她不能完全自由。她需要有人帮她打开那扇门,放出她的身体。”

      “所以,她附身在了陈小姐身上?”

      老太太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很有可能。陈小姐死于海难,怨气极重,是最容易被附身的对象。那个井中的女子,很可能就是在东京城沉没的那一刻,附身在了陈小姐的遗体上,借助她的怨气,维持着自己的存在。”

      “所以她才会以陈小姐的形象出现。”邱看轻说,“她穿着陈小姐的嫁衣,用着陈小姐的身份,等待着一百六十二年——”

      “等待着一枚铜钱。”老太太接过话头,“那枚铜钱,是打开那扇门的钥匙。她需要有人把那枚铜钱带到她面前。”

      邱看轻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沉城中,他把铜钱递给那个女鬼时的情景。她接过铜钱时的表情——不是感激,不是释然,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得意。她终于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而他,亲手把它交给了她。

      “她现在有了钥匙,为什么不去开门?”陈雅婷忽然问道。

      老太太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她还需要一个‘祭品’。”

      “祭品?”

      “那扇门被封印了一千多年,不是那么容易打开的。”老太太说,“她需要用一个活人的血,来解除门上的封印。而这个活人,最好是邱家的人——因为当年打开那口井的,就是邱家的人。邱家的血脉,是解开封印的关键。”

      邱看轻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想起在井底时,那股强大的吸力,想要把他拉向那扇门。那不是偶然的——那是她在拉他下去。她想让他成为那个祭品。

      “那我们该怎么办?”陈雅婷问。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到神龛前,从最底层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把匕首。

      匕首不长,大约二十厘米,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像一根黑色的木棍。老太太握住刀柄,缓缓拔出——刀刃是暗红色的,不是铁锈的颜色,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红,像是被血浸透了无数次,渗透进了金属的内部。

      “这把匕首,是我师祖留下的。”老太太说,“他说,如果有一天,那口井的事情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就用这把匕首,刺入井底那扇门的凹槽中。”

      “刺入凹槽?可是凹槽的形状是正方形的,这把匕首——”

      “不需要形状匹配。”老太太打断他,“这把匕首的作用,不是开门,而是毁掉那扇门。”

      邱看轻接过匕首,入手很沉,比看起来要重得多。刀刃的暗红色在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像是一块凝固的血。

      “毁掉那扇门之后呢?”

      “门毁了,封印就彻底失效了。”老太太说,“井里的东西会被释放出来。”

      “那不就等于放她自由了吗?”

      “对。”老太太看着他,“放她自由,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我不明白。”

      老太太叹了口气:“她被封印在那口井里一千多年,不生不死,不入轮回。她的怨气已经积累了一千多年,如果继续封印下去,总有一天会爆发出来,到时候就不是一座东京城沉没那么简单了。整个东南沿海,都可能被波及。”

      “所以,与其继续封印她,不如放她出来,让她解脱?”

      “对。”老太太点了点头,“她已经受了一千多年的苦。够了。”

      邱看轻握着那把匕首,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女鬼——不,那个被附身的陈小姐——她站在船头,对他说:“你下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相信。”

      她是在提醒他,不要相信井里那个东西说的话。

      但现在,老太太告诉他,要放了那个东西。

      他该相信谁?

      “我需要想一想。”他说。

      “你没有多少时间了。”老太太说,“她已经拿到了钥匙。一旦她打开了那扇门,一切就都晚了。”

      邱看轻点了点头,把匕首收好,站起身:“我知道了。”

      他和陈雅婷走出万阴宫,站在门口。阳光很烈,晒得地面发烫。街上人来人往,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小镇的海面之下,有一口井,正在等待着被打开。

      “你打算怎么办?”陈雅婷问。

      邱看轻没有回答。他握着那把匕首,望着远处的海面,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我必须再下去一次。”

      “我陪你。”

      “不行。”邱看轻转过身,看着她,“这一次,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这一次,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邱看轻说,“如果我真的出不来了,至少还有一个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雅婷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回来。”

      邱看轻看着她,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那天下午,邱看轻一个人待在老房子里。

      他把那把匕首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暗红色的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一只沉睡的眼睛。

      他想起很多事情——奶奶留给他的珠串,爷爷留下的海图,万阴宫老太太的嘱托,以及那个女鬼——不,那个被附身的陈小姐——对他说的每一句话。

      “你下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相信。”

      这句话,到底是陈小姐说的,还是井里那个东西说的?如果是井里那个东西说的,那她为什么要提醒他?她不是应该希望他成为祭品吗?

      还是说,这句话本身就是谎言的一部分——让他怀疑一切,包括老太太告诉他的真相?

      他越想越混乱,最后索性不想了。

      他把匕首装进防水袋里,又检查了一遍潜水装备。然后,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太阳缓缓沉入海面。

      天边被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海面上铺满了碎金般的光芒。海鸥在晚霞中飞翔,发出悠长的鸣叫。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陈雅婷发了一条消息:“如果我明天中午之前没有回来,就去找林守正。他的电话在我手机通讯录里。”

      发送完毕,他关掉手机,装进口袋。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码头。

      天色渐渐暗下来。星星开始在天空中显现。海面上泛起银白色的月光,随着波浪轻轻起伏。

      他解开缆绳,跳上船,发动了发动机。

      小船缓缓驶离码头,向东驶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岸上。陈雅婷站在码头边,月光照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望向前方。

      前方,是那片黑暗的海面。

      和那口井。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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