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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纸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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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嫁衣29:沉月谣》
第二章海祭
天亮之后,邱看轻做的第一件事,是给阿土伯打了个电话。
他用的是镇上小卖部的公用电话。手机还是没敢开机,怕债主追命似的打进来。阿土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说了句“你来村西头找我”,就挂了。
东埔村不大,从海岸线往内陆走不到一里,就能看见密集的民居。村西头是一片老宅区,大多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的石头房,比邱看轻那座孤零零的海边老厝有人气得多。阿土伯的家在巷子最深处,门口种着棵龙眼树,树下摆着张竹椅,老人正坐在上面抽烟。
“来了。”阿土伯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进门。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小,采光差,空气中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霉味和陈年烟草的气息。堂屋正中的供桌上供着尊妈祖像,香炉里三炷香已经燃尽,剩下三截灰白的香脚。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是张集体照,几十个人站在一艘大木船前,穿着旧式衣衫,表情严肃。
“那是你爷爷那辈人的照片。”阿土伯见他盯着看,说道,“六十多年前拍的,祥芝渔业社的全体船员。”
邱看轻凑近了看。照片上的人大多面目模糊,只有前排中间一个中年人轮廓清晰些,方脸,浓眉,眼神锐利。他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却又说不上来像谁。
“你爷爷,邱大勇。”阿土伯指了指那人,“当年他是渔业社的船长,这一带最有本事的人。别人不敢去的海域他敢去,别人捞不到的鱼他捞得到。”
“那他后来……”
“死了。”阿土伯语气平淡,“死在海上。船沉了,全船十二个人,一个都没回来。”
邱看轻沉默。关于爷爷的死,他从小就只知道这么多——出海遇难,尸骨无存。家里人从不细说,他也不问。
“你知道那条船是怎么沉的么?”阿土伯忽然问。
“台风?”
“不是。”阿土伯摇头,从供桌抽屉里摸出一本发黄的簿子,封面上用毛笔写着“祥芝渔业社日志”几个字,纸张已经脆得发硬,边缘卷曲。“那年农历七月二十九,你爷爷带船出海,说是要去东边那片‘禁海’。”
“禁海?”
“从咱们东埔往东,大约二十海里,有一片海域,老一辈人从来不去的。说那底下是古东京城的遗址,阴气重,去了要出事。渔业社立了规矩,谁的船都不准越过那条线。”阿土伯翻开日志,手指在一页上停住,“但你爷爷不信邪。那天晚上,他带着十一条汉子,驾着那条‘闽祥渔001号’,趁着夜色出了海。”
日志上那一页的字迹潦草,是用铅笔写的,笔画颤抖,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七月二十九,夜,东南风五级。社长邱大勇不听劝阻,执意率船往东航行。余与老郑留岸观望。午夜过后,海上起雾,伸手不见五指。至凌晨三时许,闻东方传来异响,似有巨物出水。继而闻惨叫声数声,旋即归于沉寂。天明雾散,海面空无一物。十二人,皆不知所踪。”
邱看轻读完,后背一阵发凉。
“后来呢?”
“后来渔业社解散了,那条船的事没人再提。”阿土伯合上日志,“但你奶奶不信你爷爷就这么死了。她天天站在海边等,等了三年,眼睛都哭瞎了。第四年,她不知道从哪儿听来个说法,说是在海边烧一件红衣,就能把海上迷路的魂引回来。她就用自己当年的嫁衣,改了改,在你爷爷失踪那天,拿到海边去烧。”
“烧了?”
“没烧成。”阿土伯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火刚点着,海上突然起了大风,把那件嫁衣卷到天上,吹跑了。你奶奶追着跑,一直跑到你那座房子附近,看见那件嫁衣落在你家房顶上,不见了。”
邱看轻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件嫁衣……”
“后来你爹在那房子里出生、长大,娶了你娘,生了你。他一直不知道房梁上藏着东西。”阿土伯看着他,“但你奶奶知道。她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去烧那件嫁衣。她说,那件衣裳,不是被风吹跑的,是被人拿走的。拿走它的人,不想让她把你爷爷的魂叫回来。”
“什么人?”
阿土伯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供桌前,从妈祖像底座下抽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串泛黄的珠串,每颗珠子都有拇指肚大小,颜色暗红,像是被血浸透了。
“你奶奶留给我的,让我有机会交给你。”他把珠串递过来,“她说,这东西能保你一次命。但只能用一次。”
邱看轻接过珠串,入手冰凉沉重,不像普通的木质或玉石,倒像是某种骨质。珠子上刻着细密的花纹,凑近了看,是扭曲的经文,一个都认不出来。
“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你奶奶没说。”阿土伯掐灭烟头,“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回去吧。记住,那块反经石要是再吐红,你就往山上跑,别往海边跑。”
邱看轻把珠串揣进口袋,走出阿土伯家。外面阳光正好,龙眼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他低头看了看口袋里的珠串,总觉得那暗红色的珠子在手心里微微发热,像是有生命。
回到海边老厝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潮水涨起来了,浑浊的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那块反经石上的红痕已经被潮水冲刷干净,但石面上的孔洞依然湿润,像是在默默警告着什么。
邱看轻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推门进去了。
他决定把那件嫁衣取下来。
既然奶奶说那件衣裳能引魂,那它或许也能送魂。只要把它送回海里,或许一切就能结束。他不知道这个想法对不对,但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搬来梯子,爬上房梁。油布包裹还在原位,上面的灰尘积得更厚了。他小心翼翼地拆开帆布和油布,那件暗红色的嫁衣完整地展现在眼前。
这是一件老式的闽南新娘嫁衣,对襟,宽袖,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金线花纹。布料是厚重的绸缎,虽然历经数十年,颜色依然鲜艳,像是昨天才染上去的。衣襟上用金线绣着一对凤凰,但不是普通的凤凰——它们的尾羽是蛇形的,缠绕在一起,形成一个古怪的图案。
最诡异的是,嫁衣的胸口位置,有一个巴掌大的深色污渍。不是灰尘,不是霉斑,是渗透进布料纤维里的暗红色,像是一只手印。
邱看轻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那片污渍——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房梁消失了,屋子消失了,他仿佛站在一片灰蒙蒙的海面上,四周全是浓雾。雾中有个声音,是个女人的声音,在用闽南语唱着什么,调子凄厉,像是哭,又像是控诉:
“海水深深……沉了东京……阮的郎君……埋在海底……”
他拼命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几乎就在他耳边响起。他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你拿了我的衣裳。”
那声音冰凉,不带一丝温度。
邱看轻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从梯子上摔了下来,躺在地上,浑身冷汗。那件嫁衣掉在他身边,暗红的绸缎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幽的光。
他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把嫁衣重新包好,塞回梁上。但他知道,已经晚了。
那只手的感觉,太真实了。
那天下午,邱看轻去镇上买了三样东西:一瓶高粱酒、一沓黄纸、一把香。他不懂什么法事,但他记得小时候见过村里的老人做法,大概就是这么个流程。他打算天一黑就把嫁衣烧了,管它是引魂的还是招鬼的,烧干净了总不会再作祟。
傍晚六点半,太阳沉入海面,天边残留着一线橘红色的光。邱看轻在屋前的空地上画了个圈,把黄纸铺好,淋上白酒,然后把嫁衣从梁上取下来,放在黄纸上。
他点燃一张黄纸,扔到嫁衣上。
火苗舔上暗红色的绸缎,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奇怪的气味弥漫开来,不是布料燃烧的焦臭味,而是一种浓郁的、甜腻的香气,像是庙里烧的檀香,又像是某种腐烂的花朵。
火势渐旺,橙红色的火焰吞噬着嫁衣。金线在火中扭曲、熔化,发出细小的爆裂声。邱看轻盯着火焰,心里默念:走吧,走吧,别再回来了。
忽然,一阵海风吹来,火苗猛地一歪。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浪声,是一个女人的哭声。很轻,很细,从火焰中传来,像是被火烧灼的人发出的哀嚎。
邱看轻后退几步,惊恐地看着那团火。火苗越蹿越高,颜色从橙红变成诡异的青蓝色,在暮色中跳跃不定。哭声越来越大,不再是单一的哭泣,而是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词句:
“……还我……还我命来……”
他转身就跑。
跑了十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火已经熄灭了,地上只剩下一堆灰烬和几片未燃尽的布料。但那些布料上,金色的绣线依然闪闪发光,没有被烧毁。
而在灰烬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那件嫁衣,暗红色的绸缎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她赤着脚,站在灰烬中,脚踝以下的部分是透明的,像是水中的倒影。
邱看轻的腿软了,他想跑,但身体不听使唤。
女人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眼清秀,但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却是鲜红的,像是刚刚喝过血。她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然的漆黑,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她看着邱看轻,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美,美得让人毛骨悚然。
“你烧了我的衣裳。”她说,声音轻柔,却清晰地穿透风声,“那你就要赔我一件。”
说完,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水墨在水中化开,渐渐消失。最后只剩下那件嫁衣,静静地躺在灰烬中,完好无损。
邱看轻瘫坐在地上,浑身颤抖,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
完了。
他彻底惹上她了。
那天夜里,邱看轻没有回屋。他坐在门外的礁石上,抱着那瓶剩下的高粱酒,一口接一口地灌。酒精让他的身体暖和了一些,但心里的寒意怎么也驱不散。
月亮升起来了,是满月,银白色的光芒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但邱看轻觉得那月光是冷的,冷得像刀。
他想起阿土伯说的话:“那件衣裳,不是被风吹跑的,是被人拿走的。”
是谁拿走的?为什么要拿走?
他又想起奶奶的珠串,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珠子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他的体温。他低头看,月光下,珠子的颜色更深了,暗红得近乎黑色。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张没有瞳孔的脸。
“你拿了我的衣裳。”
“你就要赔我一件。”
赔什么?拿什么赔?
他猛地睁开眼睛,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
她要的,不是一件新嫁衣。
她要的,是一个替身。
邱看轻把酒瓶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让他短暂地忘记了恐惧。他站起来,踉跄着走回屋里,倒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大船的甲板上。船很大,是那种老式的木制渔船,船头漆着两个白色的大字——“闽祥”。海面平静,月光很好,照得水面像一面银色的镜子。船上有很多人,都是男人,赤裸着上身,肌肉结实,皮肤被海风和烈日打磨成古铜色。
他们在笑,在说话,在唱着粗犷的渔歌。
船舱里走出来一个人,身材高大,方脸,浓眉,正是照片上那个中年男人——他的爷爷,邱大勇。
“出发!”爷爷大喊一声,声音洪亮,“往东,去那片好地方!”
渔船破浪前行,速度很快。邱看轻站在人群中,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看着爷爷的背影,想开口喊,却发不出声音。
船越走越远,岸上的灯光渐渐消失。海面变得越来越黑,月光也开始暗淡。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浓得伸手不见五指。笑声和歌声停止了,船上陷入一片死寂。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从海底传来的,沉闷的,像是巨兽的低吟。
船身开始剧烈摇晃。甲板上的人东倒西歪,有人在大喊,有人在哭叫。爷爷冲进驾驶舱,拼命转动舵轮,但船不听使唤,像被什么东西拖拽着,往一个方向倾斜。
海面裂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正意义上的裂开。船前方的海水像一匹布被撕成两半,露出一道漆黑的深渊。深渊中没有水,只有无尽的黑暗,和从黑暗中升起的——一只手。
巨大的,惨白的手,五指张开,每一根手指都有船桅那么粗。那只手从深渊中探出,缓缓地向船伸来。
甲板上的人疯了似的往船尾跑,有人跳进了海里。爷爷站在驾驶舱门口,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念叨着什么。
那只手抓住了船头。
木头碎裂的声音震耳欲聋。船身被那只手捏碎,像捏碎一个鸡蛋。海水倒灌进来,邱看轻感到自己被卷入冰冷的水中,往下坠,往下坠,周围全是尖叫的人和碎裂的木板。
他看到了海底。
那是一座城市。完整的,保存完好的城市。有街道,有房屋,有牌坊,有庙宇。所有的建筑都保持着原样,像是刚刚被淹没不久。街道上甚至站着人——不,不是人,是影子,黑色的,人形的影子,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整条街道。
城市的中心,有一座高台。
高台上,放着一顶轿子。
红色的,崭新的,装饰着金色流苏的——花轿。
轿帘掀开一角,一只苍白的手伸了出来,朝他招了招手。
邱看轻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中反复浮现那只从花轿中伸出的手。那手势太熟悉了——不是召唤,不是威胁,而是邀请。
她在邀请他。
去海底。
参加那场婚礼。
邱看轻翻身坐起来,双手抱住头,用力按压太阳穴。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了。他会疯的。他必须弄清楚,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她想要什么,怎样才能让她离开。
他决定再去一趟阿土伯家。
但当他推开房门时,他愣住了。
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朵花。
一朵红色的花,花瓣肥厚,形状奇异,像是某种海洋生物。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这不是陆地上生长的花。
这是从海里来的。
邱看轻弯腰捡起那朵花,指尖触碰到花瓣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感觉顺着手指蔓延到全身。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花,发现花瓣内侧,用金色的颜料写着一行小字。
是闽南语,用汉字写的。
“七月二十九,月圆之夜,东埔海面,迎亲。”
今天,是七月二十八。
明天,就是七月二十九。
邱看轻的手一松,花朵掉落在地。花瓣上的金色字迹在阳光下闪烁了一下,然后缓缓消失,像是从未存在过。
他后退一步,靠在门框上,望着远处灰蓝色的海面。
海面平静,波光粼粼。
但他知道,海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而他,只剩下一天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