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月谣》美女邱莹莹

3、第 3 章 《纸嫁

　　《纸嫁衣29：沉月谣》

　　第三章万阴宫

　　那朵花在台阶上躺了整个上午。

　　邱看轻没有碰它第二次。他绕着它走进走出，像绕过一个陷阱。花瓣上的金色字迹消失后，花朵本身并没有枯萎，反而在阳光下显得更加鲜艳，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海风吹过时，花瓣微微颤动，像是有生命。

　　他试图说服自己这是某种恶作剧。村里哪个闲得慌的后生仔，学了点网络上的整蛊套路，跑来吓他这个外地回来的倒霉蛋。但这个解释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谁会用一朵海里长的花来恶作剧？谁能在花瓣上写出转眼就消失的字？

　　中午，他去镇上吃饭。沙县小吃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操着一口带福州腔的普通话，手脚麻利。邱看轻点了份蒸饺和炖罐，坐在角落里慢慢吃。店里有两桌客人，都是附近的工人，大声说着话，没人注意他。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几秒，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信号格跳出来，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通知——未接来电三十七个，短信十九条。大部分是陌生号码，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他快速翻了一遍，正准备关机，忽然看见一条短信的发件人是“林警官”。

　　林警官？他不认识什么姓林的警察。

　　他点开短信：“邱看轻先生，我们是石狮市公安局祥芝派出所。接到多位市民报案称与您存在债务纠纷。请您尽快与我联系，核实相关情况。林志强，电话139XXXXXXXX。”

　　邱看轻的心沉了下去。债主报警了。这意味着事情已经闹大，不再是他躲起来就能解决的了。他删掉短信，关机，把手机塞回口袋。

　　蒸饺吃到嘴里，味同嚼蜡。

　　他结了账，走出沙县小吃，站在街边茫然四顾。阳光刺眼，街道上人来人往，摩托车电动车穿梭不停，喇叭声此起彼伏。这座小镇和往日一样嘈杂热闹，没有人在意一个站在路边发呆的中年男人。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回那个闹鬼的房子？去派出所自首？还是干脆跑路，逃到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街对面的一栋建筑上。

　　那是一座庙。

　　说是庙，其实更像一间普通的两层民房，只是门口挂着块匾额，上面写着三个字——“万阴宫”。

　　邱看轻想起阿土伯说过，祥芝镇有座万阴宫，供奉的是“十方白骨”，也就是海上漂来的无名尸体。渔民在海上遇到浮尸，会带回岸上，送到这里安葬。久而久之，万阴宫里收容的白骨越来越多，香火也越来越盛。

　　他穿过马路，走到庙门前。门是虚掩着的，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香烟缭绕，烛火摇曳。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庙内不大，约莫三十平米。正中是一座神龛，但里面供的不是神像，而是一排排骨灰坛，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整齐地码放着。每个坛子上都贴着红纸，写着编号和日期。有些坛子已经很旧了，红纸褪色发白，字迹模糊；有些则是新的，红纸鲜艳，墨迹犹新。

　　神龛前摆着香案，上面有香炉、烛台、水果供品。香炉里插着几炷香，烟雾袅袅上升，在昏暗的光线中形成淡蓝色的烟柱。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腐木混合的气味，说不上好闻，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宁感。

　　香案旁边坐着个老太太，七八十岁的样子，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式斜襟衫，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向邱看轻。

　　“来了？”老太太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清晰，“坐吧。”

　　邱看轻愣了愣：“您认识我？”

　　“不认识。”老太太说，“但我知道你会来。这几天，万阴宫的香火一直不太平，灯花爆了好几次，我就知道，要有客来了。”

　　她指了指香案前的一个蒲团。邱看轻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蒲团很薄，能感觉到下面冰凉的石板。

　　老太太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拿起香案上的一根签，拨了拨灯芯。烛火跳了跳，映得她脸上的皱纹更加深邃。

　　“你碰到了什么东西？”她问。

　　邱看轻张了张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老太太摆了摆手：“不用讲太细。你身上有一股味道，是海底的味道。你碰到的是海里来的东西，不是岸上的。”

　　“是……”邱看轻咽了口唾沫，“是一个女人。穿着红嫁衣。”

　　老太太手里的动作顿住了。她慢慢放下签子，转过头，盯着邱看轻看了很久。

　　“红嫁衣？”她的声音低了几分，“你确定？”

　　“确定。”邱看轻把这几天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房梁上的嫁衣，梦里的女人，烧嫁衣时的异象，以及早上出现在门口的那朵花。他说得很快，像是要把这些恐惧一股脑儿倒出来。老太太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她缓缓开口，“你爷爷那艘船，沉在哪一天？”

　　“七月二十九。”

　　“那你知不知道，七月二十九，是什么日子？”

　　邱看轻摇头。

　　老太太站起身，走到神龛侧面，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木匣子。匣子是黑漆的，上面描着金色的莲花图案，油漆已经斑驳。她把匣子放在香案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宣纸，卷成筒状，用红绳扎着。老太太解开红绳，展开宣纸。纸上画着一幅画，笔墨已经褪色，但依然能看清内容——画的是一场婚礼。花轿，仪仗，吹鼓手，宾客，一应俱全。但诡异的是，所有人物都没有五官，脸上只是一片空白。

　　轿帘掀开着，里面坐着一个新娘，穿着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轿子旁边站着一个新郎，同样没有五官，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马褂。

　　画的左上角，写着几行小字，是繁体字，竖排：

　　“同治三年七月二十九，东京城陷，举城沉没。官民商贾，男女老幼，无一生还。是日，适逢陈府千金出阁，花轿临门，地动山崩，阖府上下，皆葬鱼腹。自此每年七月二十九夜，沉城旧址，有鬼婚之仪。见者不祥，遇者必死。”

　　邱看轻看完，后背一阵阵发凉。

　　“同治三年……”他喃喃道，“一百多年前了。”

　　“一百六十二年。”老太太说，“这幅画，是我师祖传下来的。当年东京城沉没之后，沿海一带就出现了很多怪事。渔民出海，常常会看到海底有灯光，听到锣鼓声。有人说，那是沉城里的人在办喜事。后来有个道士路过此地，画了这幅画，说这是‘沉城鬼婚’，每隔一甲子，也就是六十年，就会重现一次。”

　　“一甲子……”邱看轻算了一下，“上一次是六十年前？”

　　“对。”老太太看着他，“六十年前的七月二十九，你爷爷带着十一条汉子，驾船出海，再也没有回来。”

　　邱看轻的手指微微发抖。

　　“你是说……我爷爷他们，遇到了……”

　　“我不知道。”老太太打断他，“我只是告诉你我知道的。六十年前那件事之后，我师父曾经推算过，说下一个甲子年，也就是今年，沉城鬼婚会再次出现。而且这一次，会比上一次更凶险。”

　　“为什么？”

　　老太太没有直接回答。她重新卷起那幅画，放回木匣，盖上盖子，然后抬起头，看着邱看轻。

　　“因为今年的七月二十九，是满月。”

　　满月。邱看轻想起昨晚的梦——月光下，海面像一面银色的镜子，那只巨大的手从深渊中伸出。满月的引力最大，潮水最高，海面之下的东西，也最容易浮上来。

　　“那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香案上。是一枚铜钱，但不是普通的铜钱——它比寻常铜钱大一圈，颜色发黑，中间没有方孔，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符文。

　　“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说是从沉城旧址捞上来的东西。她说，将来有一天，如果有人来找我问红嫁衣的事，就把这枚钱给他。”老太太顿了顿，“但我不知道它能做什么。师父没说。”

　　邱看轻拿起那枚铜钱，入手冰凉，沉甸甸的。符文的线条很细，雕刻得极为精致，每一个转折都干净利落，像是机器刻出来的。他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有字，是两个篆体字——“永镇”。

　　“永镇。”他念出声。

　　“永镇是什么意思？”

　　老太太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是要你用它镇住什么东西，也许是别的意思。你自己琢磨吧。”

　　邱看轻把铜钱攥在手心，感觉那冰凉的金属正在吸收他掌心的温度。他抬起头，还想再问些什么，却发现老太太已经闭上了眼睛，重新捻起佛珠，嘴唇翕动，恢复了那副不问世事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走出万阴宫时，已经是下午两点。阳光依然猛烈，晒得地面发烫。邱看轻站在庙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天空——万里无云，蓝得刺眼。这样的天气，谁会相信明天会有灾难降临？

　　他把铜钱装进口袋，和奶奶留下的珠串放在一起。两样东西触碰的瞬间，他似乎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共鸣。但他没有多想，快步朝东埔方向走去。

　　路上，他经过阿水伯的鱼摊。阿水伯正在午睡，仰靠在一张竹椅上，帽子扣在脸上，鼾声均匀。鱼摊上的鱼已经不多了，几条带鱼和几尾黄花鱼躺在碎冰上，眼睛还亮着，像是刚从海里捞起来的。

　　邱看轻停下脚步，看着那些鱼。

　　它们睁着眼睛，死不瞑目。

　　他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离开了。

　　回到海边老厝时，潮水正在上涨。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比上午大了许多，轰隆轰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海底擂鼓。那块反经石半淹在海水里，表面的孔洞不断有水泡冒出，咕嘟咕嘟，像是石头在呼吸。

　　邱看轻没有多看，径直推门进屋。

　　他需要准备。

　　明天就是七月二十九，不管那场“鬼婚”是真是假，他都必须有所准备。他不可能像爷爷那样，驾着船傻乎乎地往那片海域闯。他需要工具，需要武器，需要一切能保护自己的东西。

　　他把行李箱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翻找着可能有用的物品。那几件假瓷器被他随手丢在一边，只有那个青花梅瓶被他小心地放在桌上——这是他现在唯一值钱的东西，如果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还能拿去换点路费。

　　箱底有一把折叠刀，是他以前出海时用的，刀刃有些钝了，但聊胜于无。他把刀装进口袋，又在灶间找到一把手电筒，换了新电池。想了想，他又把剩下的那半瓶高粱酒带上——关键时刻，可以当燃料，也可以壮胆。

　　准备好这些，他坐在门槛上，望着海面发呆。

　　明天，他该怎么应对？

　　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活过明天。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愣了一下——他已经关机了。掏出手机一看，屏幕是黑的，但震动还在继续，从机身内部传出来的，嗡嗡作响，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挣扎。

　　邱看轻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

　　震动停止了。

　　他盯着地上的手机，犹豫了几秒，弯腰捡起来。屏幕依然是黑的，无论怎么按开机键都没有反应。但就在他准备把手机塞回口袋时，屏幕忽然亮了。

　　不是正常的开机画面。

　　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白色的字体，在黑色的背景上格外刺眼：

　　“今夜子时，东埔码头，有人等你。”

　　字迹停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消失了。屏幕恢复正常，开机画面出现，系统启动，一切如常。

　　邱看轻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今夜子时。东埔码头。

　　谁在等他？

　　他想起那朵花上的字：“七月二十九，月圆之夜，东埔海面，迎亲。”

　　明天才是七月二十九。但今晚，就已经有人——或者不是人——在等他了。

　　去，还是不去？

　　他攥紧了口袋里的铜钱和珠串，咬了咬牙。

　　去。

　　就算是龙潭虎穴，他也要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装神弄鬼。

　　晚上十点，邱看轻出门了。

　　他没有带太多东西，只带了那把折叠刀、手电筒、奶奶的珠串和万阴宫得到的铜钱。那半瓶高粱酒被他灌了几口，剩下的装在口袋里，权当壮胆。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海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祥芝镇的灯火在夜幕中勾勒出一线模糊的轮廓。海风很大，吹得他身上的衣服猎猎作响，风中夹带着咸腥的水汽，打在脸上冰凉潮湿。

　　东埔码头很小，其实就是一段延伸到海里的水泥平台，平时停泊几艘小渔船。此刻码头上空荡荡的，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在风中摇摇晃晃，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

　　邱看轻走到码头尽头，站在水泥平台的边缘，望着面前漆黑的海面。海浪拍打着脚下的水泥桩，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音。

　　他看了看手表：十点五十分。距离子时还有十分钟。

　　他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把手电筒放在身边，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海风越来越大，吹得他有些冷。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缩了缩脖子。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浪声。

　　是桨声。

　　吱呀，吱呀，吱呀——很有节奏，像是一艘小船正在靠近。

　　邱看轻站起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黑暗中，他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正在从海上驶来——确实是一艘小船，很小，像是那种老式的舢板。船上没有灯，只有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正在不紧不慢地划着桨。

　　小船越来越近，最终在码头边停了下来。

　　划船的是个老人，瘦得皮包骨头，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硬币。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粗布衣裤，头上戴着一顶斗笠，看不清全貌。但他抬起头时，邱看轻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的，像两颗煮熟的鱼眼。

　　他是个盲人。

　　“是邱家的后生？”老人开口，声音干涩，像是砂纸摩擦。

　　“是我。”邱看轻警惕地回答，“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老人说，“重要的是，有人托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你就知道了。”老人侧过头，用那双灰白的眼睛“看”向他，“你敢不敢来？”

　　邱看轻犹豫了几秒。他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那艘在黑暗中摇晃的小船。理智告诉他不要上船，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如果不上去，你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跨上了小船。

　　船身晃了晃，他赶紧抓住船舷稳住身体。老人没有说话，只是调转船头，开始向海中划去。桨叶切入水面，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只有轻微的哗啦声，很快就被海风和浪声吞没。

　　岸上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在黑暗中。四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和船底传来的、永不停歇的水声。

　　“我们要去哪儿？”邱看轻问。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划船。

　　邱看轻没有再问。他坐在船头，握着手电筒，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海面上没有其他船只，没有灯光，甚至连海鸟都没有。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艘小船，和船上的两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忽然停下了桨。

　　“到了。”他说。

　　邱看轻站起来，用手电筒照向前方。光柱切开黑暗，照亮了一片平静的海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岛，没有礁石，没有船，只有无尽的水。

　　“这里什么都没有。”他说。

　　“你看不见。”老人说，“但它在下面。”

　　下面。

　　邱看轻低头看向脚下的海水。手电的光穿透水面，能看见几米深的地方——那里有东西。

　　不是鱼，不是珊瑚。

　　是屋顶。

　　青灰色的瓦片，排列整齐，连绵不绝，像是一座城市的屋顶，静静地沉睡在水面之下。

　　邱看轻倒吸一口凉气，后退一步，小船剧烈摇晃起来。

　　“这是……东京城？”

　　“对。”老人的声音平静，“这就是沉下去的那座城。你的爷爷，就是在这里消失的。你的父亲，一辈子都不敢靠近这片海。而你，邱家的后人，终究还是来了。”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不是我带你来的。”老人说，“是她让我带你来的。”

　　“她？”

　　老人没有回答。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指向船外的海面。

　　邱看轻顺着他的手看去。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一轮满月从云层后露出，银白色的光芒洒在海面上，照亮了那片水域。水下，那座沉没的城市变得更加清晰——街道，房屋，牌坊，庙宇，一切都历历在目，像是时光凝固在了沉没的那一刻。

　　而在城市的中心，那座高台上，停着一顶花轿。

　　红色的，崭新的，装饰着金色流苏的——花轿。

　　和他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轿帘掀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穿红嫁衣的身影。隔着一层水，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端坐在轿中，一动不动。

　　但邱看轻知道，她在看他。

　　“她等你很久了。”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从你爷爷那辈开始，她就在等。等一个邱家的人，来完成那场没有完成的婚礼。”

　　“什么婚礼？”邱看轻的声音在发抖。

　　“你爷爷当年答应过她，要带她上岸。但他失信了。所以她要你们邱家的人，替他还这笔债。”老人的声音变得低沉，“明天晚上，月圆之时，她会从海底上来，到东埔海面迎亲。如果你不去，她会一直等，等到下一个六十年，等到你们邱家彻底断绝为止。”

　　邱看轻转过身，想质问老人更多，但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老人不见了。

　　船舱里空空荡荡，只有两把桨，横放在船板上。那把桨上还带着水珠，像是刚刚还有人握过。

　　他独自一人，漂浮在一片未知的海域上，脚下是一座沉没了一百多年的古城。

　　恐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抓起船桨，疯狂地往回划。但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划——四周全是漆黑的海水，没有参照物，没有方向。他像一只无头苍蝇，在黑暗中徒劳地打转。

　　不知划了多久，他的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他瘫坐在船上，大口喘气，汗水混着海水流进眼睛里，刺痛难忍。

　　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点光亮。

　　是岸。

　　他拼尽最后的力气，朝那点亮光划去。船头撞上沙滩的瞬间，他跳下船，跌跌撞撞地跑上沙滩，跪在地上，大口喘息。

　　他回头看去。

　　那艘小船已经不见了。海面上空荡荡的，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起伏的波浪。

　　他瘫坐在沙滩上，浑身湿透，精疲力竭。口袋里的铜钱硌着他的大腿，他掏出来，借着月光仔细端详。

　　铜钱上，“永镇”两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永镇。

　　镇什么？镇那座城？镇那个女人？还是镇住他自己的恐惧？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晚上，他必须做出选择。

　　要么去赴约，面对那个从海底来的新娘。

　　要么逃跑，像他父亲一样，一辈子活在恐惧和逃避中。

　　他攥紧铜钱，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回那座闹鬼的老房子。

　　身后，海面上，月光下，有一个红色的影子，静静地站在水面上，目送着他远去。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