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纸嫁 ...

  •   《纸嫁衣29:沉月谣》

      第一章归潮

      第一节

      农历六月,祥芝镇码头的鱼腥味能飘出十里。

      邱看轻从破旧的中巴车上跳下来,鞋底踩在满是鱼鳞和水渍的水泥地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他骂了句本地话,拎起那个磨破了角的行李箱,箱轮在凸凹不平的路面上发出“咔啦咔啦”的悲鸣,像是随时要散架。

      就像他现在的人生。

      “看轻啊,回来啦?”

      路边鱼摊后探出张黑红的脸,是小时候常给他糖吃的阿水伯。老人咧嘴笑,缺了颗门牙:“听说你在外面做大生意,怎么有空回来?”

      邱看轻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什么大生意——倒卖海捞瓷,去年在平潭捞到批明代的碗,转手赚了二十万,他以为找到了财路,把全部身家押进去,又从祥芝几个老渔民那儿借了钱,凑了八十万,跟条福建船去了南海。结果呢?瓷没捞着,船在半夜遇到暗流,差点回不来。货是赝品,债是真的。

      “回来住几天。”他含糊道,加快脚步。

      阿水伯还在身后喊:“你老厝那房子,多久没住人了,要不要帮忙收拾……”

      声音被海风吹散了。

      邱看轻没回头。他知道镇上人现在怎么看他——“那个祥芝的邱看轻,在外头欠了一屁股债,躲回来了。”小时候因为他爹死得早,娘改嫁,他就常被叫“没爹仔”,现在三十多岁,又多了个“败家子”的名头。

      从码头到东埔村,要沿着海岸线走四里多。所谓“东埔沿海线”,其实就是条颠簸的土路,一边是长满木麻黄的沙坡,一边是灰黄色的海。下午四点多,潮水正在退,露出大片黑褐色的礁石和泥滩,几只白鹭在浅水处踱步,海风里那股咸腥味更重了,还混杂着腐烂海藻的酸臭。

      他的“老家”,就在这段海岸线中段一处突出的礁石上。

      那其实是栋闽南常见的石头厝,但位置实在不好——正对着风口,每年台风季,浪能直接拍到墙根。爷爷那辈不知怎么想的,非要把房子建在这儿,说是什么“镇海眼”。结果呢?爷爷五十岁出海再没回来,爹四十岁在石狮打工从脚手架上摔下来,送到医院就没了气。邱看轻十八岁离开这儿时,对着这栋房子发誓,死也不回来。

      现在,他还是回来了。

      远远看见那灰黑色的屋顶时,天已经暗下来。六月的闽南,天黑得晚,但海上的云压得低,铅灰色的,像是要滴出水。房子孤零零立在礁石堆上,墙是花岗岩垒的,缝隙里长满深绿色的苔藓,有几处已经开裂,用水泥胡乱补过,像难看的疮疤。没有院墙,门前就是乱石滩,退潮后的礁石坑洼里积着浑浊的海水,漂着塑料袋和死鱼。

      钥匙在锁孔里锈住了,邱看轻踹了门一脚,木门“嘎吱”一声向内打开,一股霉味混合着灰尘扑面而来。

      堂屋里黑黢黢的,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点光。他摸到墙边的开关,按下去——没电。早就被断了。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光束划过,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正对门的墙上还贴着褪色的关公像,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香炉倒着,里面塞满了老鼠屎。

      右手边是他以前睡的房间,左手边是爹娘的房间,再往里是灶间和后门。房子不大,统共也就六十平米,但因为空置太久,每个角落都透着阴冷。海风从墙缝钻进来,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他放下箱子,先去找电闸。在灶间门后,老式的陶瓷闸刀,推上去的瞬间,堂屋的灯泡闪了闪,亮了——昏黄色的光,最多十五瓦,勉强能看清东西。看来电是通了,水呢?他拧开水龙头,先是“噗噗”的排气声,接着流出褐黄色的锈水,流了半分多钟才渐渐变清。

      暂时能活。

      他回到堂屋,打开行李箱。里面没几件衣服,大部分空间塞着那些没脱手的“海捞瓷”——十几个粗瓷碗,釉色暗淡,图案模糊,当初以为至少是清中期民窑的东西,现在看,多半是民国仿的,还不一定仿得好。最底下用旧衣服包着个青花梅瓶,这是他最后的本钱,如果是真的,能值个小几万。

      他把梅瓶拿出来,小心摆在供桌上,对着关公像拜了拜——关二爷,保佑我这次能翻身。

      肚子饿得咕咕叫。箱子里还有两包方便面,他拿着去灶间。老式的砖砌灶台,上面架着口生锈的铁锅。他不敢用,在角落找到个积满灰的电磁炉,擦了半天,插上电,居然还能用。烧水的时候,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海。

      潮水已经完全退了,露出大片黑色的滩涂,远处有几点灯火,是还在赶小海的人。海浪声很轻,哗啦哗啦,像叹气。

      面泡好了,他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手机响了,是个石狮的号码,他盯着看了几秒,挂掉。肯定是债主。又响,又挂。第三次,他干脆关了机。

      世界清静了,只剩下风声、浪声,和自己吸溜面条的声音。

      吃到一半,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没有活物的声音。这条海岸线上,往常这时候应该有夜鸟叫,有滩涂上跳跳鱼扑腾的声音,可现在什么都没有。连风声都停了,海浪声也变得遥远,像是隔着层厚玻璃。

      他抬起头。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细细的一弯,挂在东边海面上,发着惨白的光。月光下,滩涂泛着湿漉漉的暗银色,那些礁石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扭曲着,像趴着的怪物。

      然后,他听见了歌声。

      很轻,很飘,从海的方向传来。是个女声,用闽南语唱的,调子哀哀戚戚,听不清词,只觉得每个音都拖着长长的尾巴,被海风撕扯成碎片,又拼凑起来:

      “……月娘光光……照阮窗前……郎君出海……何时回返……”

      邱看轻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从小在海边长大,听过各种渔歌,但这调子他从没听过——太老了,老得像从海底淤泥里翻出来的。而且,这大半夜的,谁会在海边唱歌?

      他放下碗,走到门外。歌声还在继续,似乎近了些,能听清几句了:

      “……海水深深……沉了东京……阮的郎君……埋在海底……”

      东京。又是这个传说。邱看轻小时候就听老人讲过,说古时候福建东边海上有座大城叫“东京”,后来地动,整座城沉到海底,这才浮起福建。老人说,退大潮的时候,站在东埔这边往海里看,运气好能看见海底有屋顶的影。他从来不信。

      歌声忽然停了。

      邱看轻屏住呼吸。月光下,滩涂上空荡荡的,只有礁石和积水。是他听错了?还是风声像唱歌?

      他转身准备回屋,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样东西。

      就在离房子三十多米远的滩涂上,潮水线附近,有个白影。

      他猛地扭头。

      是个女人。背对着他,站在及膝深的海水里,穿着身白色的衣服,长发垂到腰际。月光照在她身上,那衣服的材质很奇怪,不像是布,反着一种湿漉漉的哑光,像是纸,又像是——浸透水的帆布。

      女人一动不动,面朝着大海。

      邱看轻的心脏“怦怦”狂跳。他想喊,嗓子发干。是赶海的人?可谁赶海穿成这样?是喝醉了?还是……

      女人忽然开始往前走,朝着深海方向。海水渐渐淹到她的大腿、腰际。她没有停,继续走,水没到胸口、脖子——

      “喂!”邱看轻终于喊出声。

      女人停住了,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

      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很白,白得没有血色。然后,邱看轻看清了——那不是活人的脸。脸颊凹陷,眼窝深黑,皮肤紧紧贴着骨头,像是一具……

      他猛地后退一步,踩在碎石上,摔倒在地。

      再抬头时,滩涂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黑色的海水。

      第二节

      邱看轻在地上坐了足足五分钟,才手脚发软地爬起来。

      幻觉。一定是太累了,加上精神紧张,产生了幻觉。他这么告诉自己,跌跌撞撞回到屋里,反手栓上门,背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堂屋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

      他抬头看,灯丝泛着暗红色,像是电压不稳。但刚才还好好的。他走到开关前,想再按几下,手刚伸出去——

      “啪。”

      灯灭了。

      不是跳闸。整个房子陷入一片漆黑。只有后窗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在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像牢笼的栅栏。

      邱看轻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死寂中格外响亮。接着,他听见另一种声音——

      嘀嗒。

      嘀嗒。

      是水声。从堂屋的某个角落传来,很有规律,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记得清楚,刚才屋里没有漏水。灶间的水龙头他关紧了。

      嘀嗒。嘀嗒。

      声音似乎来自……房梁?

      他缓缓抬起头。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模糊看见房梁粗粗的轮廓。那嘀嗒声就是从梁上传来的,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正在往下滴水。

      他摸出手机,手有些抖,按亮手电,光束向上照去。

      房梁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积年的灰尘和蛛网。

      但滴水声还在继续。他甚至能看见,在光束边缘,地面上有一小滩水渍,正在慢慢扩大。

      不,不是水。是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邱看轻喉咙发紧,一步步后退,退到门边,手摸到门栓,猛地拉开——

      门外,月光下,滩涂上站满了人。

      密密麻麻,至少几十个,全都背对着他,面朝大海,穿着破旧的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一动不动,像一群雕像。

      然后,最靠近房子的那个,缓缓转过头。

      是阿水伯。下午还在鱼摊后对他笑的那个阿水伯。但现在,他的脸是青灰色的,眼睛浑浊,嘴角咧开,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他对着邱看轻,无声地笑。

      邱看轻“砰”地关上门,用背死死顶住。他大口喘气,额头抵在冰冷的木门上,浑身都在抖。

      是梦。一定是梦。睡着了就好了。

      他跌跌撞撞冲进自己以前的房间,顾不上满床灰尘,直接扑上去,用被子蒙住头。黑暗中,他紧闭着眼,心里一遍遍念:睡吧,睡吧,醒来就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真的睡着了。

      第三节

      邱看轻是被阳光刺醒的。

      他睁开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清晨的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屋里一切如常,供桌、关公像、他的行李箱,都在原地。

      他从床上坐起来,头疼欲裂。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涌回——海边的白衣女人、房梁的滴水声、滩涂上的人群、阿水伯的脸……

      是噩梦。他长舒一口气,抹了把脸,手上全是冷汗。

      肚子饿得发疼。他爬起来,走到堂屋。地上干干净净,没有水渍,更没有暗红色的液体。抬头看房梁,积着灰,但绝对没有滴水。

      果然是梦。

      他自嘲地笑笑。也是,欠了点钱而已,至于把自己吓成这样?他邱看轻什么没见过,当年跟船去南海,半夜在海上看见过磷火,也没像昨天那样失态。

      灶间的水龙头流出的水清澈冰凉。他洗了把脸,精神了些。从箱子里翻出最后一包方便面,用电磁炉煮了,加了点从镇上买的鱼丸,热热地吃下去,人总算有了点活气。

      吃完面,他决定出去看看。一是熟悉下环境,二是探探路——万一债主找上门,他得知道往哪儿跑。

      门一开,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白天看这片滩涂,和昨晚完全不同。阳光很好,海是浑浊的黄绿色,远处有渔船在作业,突突的马达声隐约传来。礁石间有赶海的人在弯腰捡拾,戴着斗笠,提着塑料桶,一派平常景象。

      他沿着海岸线往东走。这条路他小时候常走,去镇上上学就走这儿。十几年过去,路更破了,有些地方被潮水冲垮,露出下面的碎石。木麻黄树长高了不少,树根虬结,把路面都顶得凸起。

      走了约莫一里,路边出现一块大石头。这石头邱看轻有印象,小时候常爬上去玩。石头呈暗红色,表面有蜂窝状的孔洞,当地人称“反经石”,传说能预测海上天气——石面潮湿要下雨,石孔渗水要起风,如果渗出的水是铁锈红色,那就要出大事了。

      邱看轻走近看了看。石头表面是干的,但有几个孔洞里确实积着点暗红色的水渍,像铁锈。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染上淡淡的红。可能是矿物质吧,他想。

      “看轻?”

      身后传来声音。邱看轻转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推着辆旧自行车,车上挂着两个鱼篓。他盯着邱看轻看了半天,才试探道:“真是看轻?邱家的?”

      “是我。您是……”邱看轻觉得眼熟,但叫不出名字。

      “我是你阿土伯啊,住村西头的,小时候还抱过你。”老人咧开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听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怎么,在外头发财了,回来享福?”

      “回来看看。”邱看轻含糊道。

      阿土伯打量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把自行车支在路边,从兜里掏出包“七匹狼”,递了根过来。邱看轻摆手说不抽,阿土伯自己点上,深吸一口,吐出灰白的烟。

      “你住那老厝?”阿土伯问。

      “嗯。”

      “昨晚……睡得还好?”

      邱看轻心里咯噔一下:“还好。怎么了?”

      阿土伯没立刻回答,看着海面,半晌才说:“那房子,空了有十几年了吧。你爹走后,就没人住过。”

      “我知道。”

      “知道为啥没人要么?”阿土伯转过头,盯着他,“那地方,不干净。”

      海风吹过,邱看轻觉得脖子后面发凉。

      “阿土伯,您这话什么意思?”

      老人又吸了口烟,压低声音:“你爷爷那辈,房子刚建好那几年,家里就不顺。后来请了先生来看,说是房子压着东西了。”

      “压着什么?”

      “海眼。”阿土伯吐出两个字,“那地方,是这片海的一个‘眼’。直通海底。早年间老人说,退大潮的时候,从你那房子门口往海里看,能看见海底有东西——屋顶、柱子,像是座城。那就是古时候沉下去的东京。”

      又是东京。邱看轻皱起眉。

      “这跟我家房子有什么关系?”

      “你爷爷不信邪,非要在那儿盖房,说是要镇住海眼,让海里的东西不上来。”阿土伯摇摇头,“结果呢?镇住了吗?你家这些年,死的死,散的散。你爹为啥去石狮打工?就是在老家活不下去了,想离那房子远点。”

      邱看轻沉默。他爹确实很少提老家的事,偶尔说起,也是含糊带过。

      “还有,”阿土伯凑近些,烟味扑面而来,“你那房子上头,是不是有根大梁,特别粗,黑乎乎的?”

      邱看轻想起昨晚的滴水声,点点头。

      “那梁,不是你爷爷弄的。”阿土伯声音更低了,“当年盖房子,本来用的杉木,结果上梁那天,海里冲上来一根木头,又黑又沉,像是什么老船上的龙骨。你爷爷觉得是老天爷送的,就用了那根。后来有懂行的说,那木头是阴沉木,在海底泡了不知几百年,阴气重得很。用了那梁,房子里容易……招东西。”

      “招什么东西?”

      阿土伯没回答,看了眼天色:“我得去卖鱼了。看轻啊,听阿伯一句劝,能不住那儿,就别住。非要住的话……晚上听见什么动静,别出来看。还有,门口那块反经石,多留心。它要是‘吐红’,你最好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

      说完,老人推起自行车,蹒跚着走了。

      邱看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拐弯处。阳光很烈,晒得他头皮发烫,但他觉得骨头里发冷。

      第四节

      那天下午,邱看轻在镇上转了转。

      祥芝镇还是老样子,几条主街,两边是三四层的自建房,一楼开着各种店铺:海鲜酒楼、渔具店、小超市、手机维修。空气里永远飘着鱼腥味和柴油味。他在一家沙县小吃吃了拌面扁肉,又在手机店充了话费——没开机,先充着。

      路过阿水伯的鱼摊时,他特意看了一眼。阿水伯正坐在小板凳上刮鱼鳞,动作麻利,脸色红润,和昨晚梦里那个青灰色的脸判若两人。邱看轻松了口气,果然是梦。

      但阿土伯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不干净。海眼。阴沉木。

      他本是不信这些的。在外面闯荡十几年,他信钱,信运气,信自己的眼光。鬼神?那是哄小孩的。可昨晚的“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现在还能回忆起那嘀嗒的水声,和滩涂上那些人影。

      要不要回去看看那根梁?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他知道不该,可忍不住。万一……万一梁上真有什么呢?

      回东埔的路上,他买了把手电筒、一捆绳子,还有把锤子——说不清为什么买锤子,或许是想,如果真有什么,就砸了它。

      到家时是下午四点。潮水又开始退了,露出湿漉漉的滩涂。他绕到屋后,那儿有棵老榕树,树干斜伸向屋顶。小时候他常爬这棵树,溜进溜出。

      现在三十多了,爬树有点吃力。他咬着绳子和锤子,手脚并用地往上蹭,粗糙的树皮磨得手掌生疼。好不容易爬到伸向屋顶的那根横枝,他喘了口气,望向房子。

      屋顶是闽南常见的红瓦,多年没修葺,不少瓦片碎了,长着杂草。他小心挪过去,踩在屋顶上,瓦片“咔啦”作响。走到堂屋正上方,他蹲下来,掀开几片松动的瓦——

      下面就是那根主梁。

      阿土伯说得没错,这根梁确实不一般。别的梁木都是浅黄色,这根却是深褐色,近乎黑色,表面有深深浅浅的纹路,像是被水浸泡了上百年。更怪的是,梁上似乎缠着什么东西。

      邱看轻把手电咬在嘴里,又掀开几片瓦,让光线能照进去。这下看清了:梁上缠着一大块深色的布,被灰尘覆盖,但能看出原本是某种帆布材质。布的边缘露出来一截,是暗红色的,绣着花纹。

      他心脏狂跳起来。

      用绳子捆住旁边牢固的树枝,另一头系在腰上,他小心翼翼地从掀开的瓦洞往下爬。屋里很暗,只有头顶洞口投下一束光,灰尘在光里狂舞。他慢慢往下,终于踩到了那根梁。

      梁很粗,勉强能站稳。他解开腰间的绳子,蹲下来,仔细看那块布。

      不,不是一块布,是好几层。最外层是深蓝色的帆布,已经朽了,一碰就碎。下面是一层油布,防水的那种。再下面,才是那暗红色的东西。

      他屏住呼吸,轻轻掀开油布一角。

      暗红色的绸缎露了出来,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不是常见的鸳鸯牡丹,而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图案:扭曲的、像是海蛇的生物,缠绕着一只船锚。绣工极好,即使蒙着厚厚的灰,在昏暗的光线下,金线依然泛着微光。

      这是……嫁衣?

      邱看轻愣住了。谁会把一件嫁衣藏在房梁上?还用油布和帆布层层包裹?

      他伸手想去摸,指尖刚触到那暗红的绸缎——

      “嘀嗒。”

      一滴水,不偏不倚,落在他手背上。

      冰凉刺骨。

      他猛地缩回手,抬头看。屋顶完好,没有漏水。但那滴水的感觉如此真实,手背上还留着水渍。他用手电照向水滴落下的位置——梁的上方,什么也没有。

      可紧接着,又是“嘀嗒”一声。

      这次落在了他面前的嫁衣上。暗红的绸缎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水渍,像是血。

      邱看轻背脊发凉。他想起昨晚梦中那持续的滴水声。不是梦。或者说,不全是梦。

      他不敢再停留,用油布匆匆把嫁衣盖好,抓着绳子往上爬。爬出屋顶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海面泛着金光。他把瓦片盖回去,尽量恢复原样,然后顺着树溜下来,脚踩到实地时,腿都是软的。

      回到屋里,他反锁了门,坐在门槛上,看着海面发呆。

      那件嫁衣,是谁的?为什么藏在梁上?梁上的滴水又是怎么回事?

      太多问题,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阿土伯没骗他。这房子,确实不干净。

      第五节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邱看轻白天出去,在附近几个村子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倒腾的小生意——他兜里就剩几百块钱,坐吃山空不是办法。晚上,他早早回屋,把门栓死,灯开得通亮,强迫自己不去想梁上那东西。

      第三天下午,他从镇上回来,买了点米和菜。走到门口时,他瞥了眼那块“反经石”。

      石头表面湿漉漉的,几个孔洞里,正缓缓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铁锈,又像血,顺着石壁往下淌,在灰色的岩石上画出几道刺目的红痕。

      吐红。

      阿土伯的话在耳边炸响:“它要是‘吐红’,你最好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

      邱看轻站在原地,盯着那几道红痕。海风吹过,带着咸腥味,他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铁锈又像是海藻腐烂的气味。

      走?去哪儿?他身上这点钱,连去石狮的车费都不够。而且,能躲到什么时候?

      他咬咬牙,跨过那几道红痕,推门进屋。

      那天晚上,果然出事了。

      先是停电。晚上八点多,灯忽然灭了,整个房子陷入黑暗。邱看轻摸到手电,去检查电闸,推上去,没反应。不是跳闸,是外面线路的问题。

      他回到堂屋,坐在黑暗里,手电放在桌上,光束朝上,在天花板上投出一个惨白的光圈。屋外海浪声一阵阵传来,今晚的风特别大,吹得木窗咯咯作响。

      然后,他听见了敲门声。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敲在木门上。

      咚。咚。咚。

      邱看轻浑身绷紧,盯着那扇门。手电的光束下,他能看见门栓在微微震动。

      “谁?”他哑着嗓子问。

      没有回答。敲门声停了。

      他松了口气。可能是风,或者是树枝刮的。

      但下一秒,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更急促,更用力。

      咚!咚!咚!

      “谁在外面?!”他提高声音。

      还是没回答。但敲门声停了之后,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指甲刮过门板的声音。刺啦,刺啦,缓慢而持续,听得人牙酸。

      邱看轻抓起桌上的锤子,一步步挪到门后。他从门缝往外看——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刮擦声还在继续,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我报警了!”他吼道。

      刮擦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浪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锤子。手电的光束斜射在对面墙上,关公像在光影里忽明忽暗,那双丹凤眼似乎正俯视着他,带着某种悲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邱看轻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沉在海底,周围是墨绿色的水,光线昏暗。他看到海底有房屋的轮廓,瓦顶,梁柱,街道,像一座沉没的城。城的中心,有个穿红嫁衣的女人,背对着他,长发在海水中缓缓飘动。女人慢慢转过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然后,她抬起手,指向他——

      邱看轻猛地惊醒。

      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发现自己还坐在门后,浑身酸痛。锤子掉在地上,手电的光已经微弱得快灭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拉开房门。

      门外,滩涂上空荡荡的,只有早起的海鸟在礁石间觅食。一切如常。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门板上。

      靠近门把的位置,有几道清晰的抓痕。不是动物的,是人指甲留下的,深深的,在陈旧的木头上划出新鲜的木茬。抓痕旁边,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铁锈,又像干涸的血。

      邱看轻伸出手,想摸,又缩了回来。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海。清晨的海面平静无波,泛着灰蓝色的光。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从海底上来了。

      而这一切,或许才刚开始。

      (第一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