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轻响》□□先生

9、六人组 漆黑如

　　漆黑如墨的青岚殿静静沐浴在阳光下，由晶莹竹叶铺就的小径，一直延伸到每位弟子脚下，他们踏着竹叶直达大殿。大殿正中的竹台之后，端坐着气宇轩昂的至尊芒种。他一袭青衣，花白胡须无风自动，目光正一一扫过踏入殿门的六名小弟子，眼神里既有对传承的期待，也藏着对世事难料的茫然。他腰间悬着一枚碧绿清亮的竹叶佩，面前的竹台上，摆着一株特殊的竹子：这植株身形矮小，叶片生得却是精巧的蝴蝶形状，明明殿内无风，蝶形叶片却能随意摆动，周身还萦绕着一圈淡淡的金黄色光晕，在殿中格外醒目。
　　这株小小的植株吸引了所有弟子的目光，而它也同样在审视着殿内的每一位弟子。当二者目光交汇的刹那，小植株会发出不同的声响，芒种便会依照声响做出不同的反应，或是温和安抚，或是颔首微笑，或是厉声警告。陆陆续续已有数千名弟子入殿，他们进门向芒种施礼后，便隐入大殿内壁的千人壁中，人墙合一，再无半点儿声息。
　　最后踏入殿内的，是芒种破例选拔的六名流落在凡间的孩童。他们年龄相仿，个个资质出众，被芒种破格提拔，亲自选为座下弟子。芒种微笑着望向几个孩子，台上那株蝴蝶竹的叶片一直飘飘摇摇，竟像是也在为新弟子欢呼雀跃。
　　媚蝶走在两名女孩身侧，三人虽是初次见面，心间却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切感，早已心照不宣，成了要好的朋友。这时，蝶竹的叶片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发出铮铮的清脆声响，好似利剑出鞘时的铮鸣。芒种抬手一拂，洒下点点星光，叶片才渐渐恢复了平静。
　　可当琉璃和鞠衣走到台前，叶片再次疯狂舞动，呼啸之声不绝于耳。芒种手中凝结的星光越来越亮，却依旧压不住叶片的狂躁。他只得亲自出手引动叶片，让纷飞的叶片像流星一般注入植株体内，这才慢慢平息了它的躁动。
　　芒种走下竹台，将六名孩童领到竹台前，让他们依次排开，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霎时间，殿内如同蝴蝶振翅，无数彩蝶悠然涌入，它们上下翻飞，旋舞不停，将选中的六个孩子紧紧簇拥在中间。片刻之后，群蝶化为点点星光消散开去，大殿中响起一阵清扬的乐声。那乐声仿佛从遥远天际飘来，却又清晰得好似就在耳边，悠扬的旋律里穿插着各不相同的曲调，分外动听。
　　孩子们纷纷仰头望向大殿上方，方才还空寂清冷的墙壁上，赫然立着无数青衣弟子：有人拨弄琴弦，有人吹奏竹笛，他们相互配合，静静地俯视着殿内的孩童。乐曲终了，便又重新隐入墙壁之中，不见踪迹。
　　“从现在起，这六名弟子收在我座下。大家认识一下，大师兄琉璃，二师兄鞠衣，三师兄露褐，大师姐缃叶，二师姐栀子，小师妹媚蝶。”芒种一一指过六名孩童，他音色清扬，带着穿透万物的力量，将这道最新任命传遍了琅轩界的每一个角落。
　　六个孩子齐齐跪拜在芒种脚下，齐声开口：“谢师父收留！我等定会谨遵师命，相互扶持，共同守护琅轩！”芒种点头微笑，轻轻扶起孩子们，又在他们的眉心处轻轻一点，一枚青绿色的竹叶印随即出现在孩子们眉心，“这是琅轩的身份印记，此印不可消除，除非你们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将它改变，否则它会永远留在你们眉心。你们师兄妹六人务必同心同德相互扶持，万万不可生出二心，引发内乱。”
　　芒种的目光在鞠衣身上停留了许久，他慈爱地摸了摸鞠衣的脸颊：“小伙子，可别让我失望啊。”
　　“师父，鞠衣一定不会辜负您的知遇之恩！”鞠衣目光坚定，神色纯粹，芒种见状点点头，再次微微一笑。
　　大师姐缃叶身姿挺拔，一身傲骨，眼神清澈，端庄清秀，是让人一眼就能记住的孩子。二师姐栀子和媚蝶身高相仿，小脸圆润可爱，整日蹦蹦跳跳，十分讨人喜欢。三师兄露褐生性憨厚老实，天生有点口吃，一说话就忍不住脸红，所有孩子都愿意和他相处。
　　大师兄琉璃剑眉星目，笑起来的时候左颊露出一个浅梨涡，年纪轻轻便已是沉稳可靠的模样，六人中数他最会照顾师弟师妹，一路上早已将大家的衣食住行打理得妥妥帖帖。媚蝶性子软，怕生，一直攥着大师兄的衣摆跟在身后，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怯生生转着，把殿里的奇异景致都偷偷看了个遍。
　　收徒大典礼毕，芒种唤来弟子青珩，命他带六个新弟子去后山别院安顿，又特意叮嘱要将六人的院落修在一处，方便他们互相照顾。青珩对着竹台深深一揖，转身引着师弟师妹往殿外走，刚踏出青岚殿的门槛，漫天的竹香便扑了满脸，漫山遍野的青竹顺着山势铺到云边，风一吹便翻起层层绿浪，竹叶摩擦的沙沙声，听得六个第一次见琅轩盛景的凡间孩童齐齐发了呆。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一行人终于到了后山的竹苑。六座小小的竹楼挨挨挤挤围在一方清潭边，竹楼里桌椅杯盘一应俱全，窗边案上还摆着刚采摘的带着晨露的山茶花，连墙角都扫得干干净净，显然是提前许久就收拾妥当了。青珩将六枚竹制院门钥匙分别交到各人手里，又细细叮嘱了后山的规矩：寅时要到前山广场扎马步练基础，辰时去竹经阁学心法，夜里不可私自进入青岚殿后的禁林，若是遇上化形的竹灵，不可怠慢也不可随意搭话，有事便捏碎腰间的传讯竹牌找他或是师父。
　　交代完所有事，青珩便踏着竹叶回去复命了。竹苑里一下子只剩下六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拘谨一下子散了，栀子第一个蹦到清潭边，伸手掬了一捧凉丝丝的潭水，惊得潭底游过的小鱼摆着尾巴钻进了石缝：“原来山上的水这么凉，比咱们凡间镇子上的井水解渴多啦！”露褐红着脸站在岸边，攥着衣角半天憋出一句话：“你、你小心点，别、别掉下去……”缃叶笑着伸手拉住蹦跳的栀子，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别闹啦，大师兄还没说话呢。”
　　琉璃站在竹楼前的青石板上，指尖转着那枚温润的竹钥匙，笑着抬眼扫过众人：“师父说让咱们这几日先安顿，后天再开始上课。接下来三天咱们自由收拾，要是谁缺了什么物件，尽管跟我说，我去找青珩师兄要。”鞠衣靠在自己竹楼的门框上，手里转着刚从路边折的一根细竹枝，笑着接话：“我刚刚来的时候，看见东边竹林里长了好多野草莓，红透了，待会儿收拾完咱们去摘？晚上可以在潭边烤了师父给的灵鹿肉吃，我藏了一包盐在包袱里。”
　　媚蝶抱着自己小小的布包袱站在自己竹楼门口，指尖捻着眉心还带着微凉触感的竹叶印，抬眼望着漫山的青竹，风卷着竹香吹起她短短的发梢，她轻轻弯起了眼睛。她小时候在凡间颠沛流离，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能住在满是竹香的院子里，有师兄有师姐，还有一位法力高强的师父，从今往后再也不用躲在破庙里躲风雪，再也不用捡发霉的干粮。
　　她正出神，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放在了她的头顶，媚蝶抬头，就看见鞠衣笑着弯下腰，把一颗刚摘的嫩竹笋塞到她手里：“发什么呆？快进去收拾啦，晚上我给你留最大的那块鹿肉。”媚蝶攥着带着青草香气的嫩笋，重重点了点头，抱着包袱推开门进了自己的小竹楼，推窗就是随风摇晃的竹枝，阳光透过竹叶筛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当晚六个少年师妹果然围在清潭边烤肉，油脂滴在炭火上，滋啦冒响，香气飘得满山谷都是。露褐烤了野草莓，撒上薄薄一层糖，甜香裹着果香，甜得媚蝶眼睛都眯成了月牙。琉璃讲他们三人从前在人间流浪的事，说他们如何顶着大雨寻找庇护所，遇见深山的狼都没有这山里的竹灵好看，缃叶接话讲她跟着卖艺的师父走江湖，能在绳子上翻三个跟头，惹得栀子拍着手叫好。
　　没有人提起往后要面对什么修行的苦，也没有人想到多年后那场席卷整个琅轩界的浩劫，那一夜只有山风、烤肉香和少年人没心没肺的笑声，点点星光落在清潭里，碎成一潭温柔的银。六枚印在眉心的碧绿竹叶印，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像六颗紧紧靠在一起的星星，衬着少年人明亮的眉眼，一切都才刚刚开始，未来漫长得像是望不到头的青竹径，全是未知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