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轻响》□□先生

34、融合 痛到麻

　　痛到麻木，反而成了鞠衣和琉璃最期待的事。清醒地看着自己的血被竹叶剑吸走，清晰地感受着心口灼烧般的剧痛，哪怕对灵力高强的师兄弟二人来说，这依旧是最煎熬、最痛苦难捱的时刻。
　　“鞠衣，还记得竹苑轩吗？”琉璃清醒时总爱跟鞠衣说话，哪怕得不到回应，他也知道对方在听，“我想回去看看了。”琉璃轻轻叹息，那段最美好、最深刻的回忆，大概再也回不去了。“鞠衣，我知道你在听。”琉璃轻声笑了，“那片竹林，那条小河，那个山洞，一直都住在我心里。”
　　“鞠衣哥哥，快看！琉璃哥哥，快来呀！”儿时媚蝶的声音还回荡在耳畔，“媚儿最喜欢的那棵桃树，一定硕果累累了吧！她最爱吃的桃子，想必又添了新品种了，媚儿会喜欢吗？”琉璃沉浸在回忆里，眼前总晃动着三个孩子追逐玩闹的身影。是过去？现在？是回忆？还是畅想？琉璃也说不清。
　　“鞠衣啊，我们有多久没有痛痛快快地奔跑了？有多久没有认认真真地切磋了？又有多久，我们没有好好说过话了？”琉璃任凭泪水滑落，鞠衣和媚蝶，曾经是他生命里最重要最宝贵的人啊！可师父出现后，二人在他心中的位置悄悄发生了偏移，他们三人的关系也随之改变。
　　鞠衣一直沉默不语，不只是因为心口的疼痛、手脚的灼烧，更因为身后是让他失望的琉璃。听着琉璃独自絮叨了许久，鞠衣终于开口回应：“琉璃，我们，还回得去吗？”他感受着和自己背对背倚靠在一起的琉璃，感受着琉璃情绪的起伏，也感受着自己内心翻涌的波澜。
　　“我累了，可我没有忘记自己的誓言！永远都不会忘！”鞠衣长长叹了口气，“琉璃，你也说过，媚蝶是你仰望一生的蝴蝶，可你，竟然想折断她的翅膀？”鞠衣的声音微微发颤，他不想暴露自己的脆弱与伤心，可琉璃，毕竟曾经是他的兄长，是他的知己，是他引以为傲的目标！“媚儿最好永远都不要知道她特殊在哪里！”鞠衣压低声音警告琉璃，“她要像从前那样开心，无忧无虑！”
　　想起媚儿，鞠衣嘴角轻轻扬起，媚蝶纯真的笑容总在他眼前晃动，媚蝶依旧是他心中最美最纯粹的蝴蝶！这只蝴蝶只管自由飞舞，他绝不容许任何人践踏她。
　　“呵呵——”琉璃也笑了，“怎么会？她不会知道的，师父已经不再过问琅轩，也不再插手我们之间的恩怨是非了。”他沉沉地叹了口气，“你被缚，我失踪，我们三人，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再相逢？”琉璃说的本就是实情，蝶竹将他隐匿起来，除了鞠衣，没人知道他在哪里，不仅见不到人，连一点声息都没有。
　　况且，青岚殿内外，早已被师父设下重重阵法，他离开前就已经安排妥当，五十年后阵法才能解开，这对琅轩，对琅轩界的所有弟子来说，都来得猝不及防。琉璃是琅轩的大殿主，是至尊芒种钦定的接班人，没有了大殿主的号令，琅轩究竟会朝着什么方向发展？又会面临怎样的危机？
　　想到琅轩，想到师父的嘱托，琉璃的内心，又怎么可能风平浪静？他忍受着身体的剧痛，承受着心灵的煎熬，还要习惯鞠衣的冷嘲热讽与不理不睬。仰面朝天却看不见天的漫长岁月里，唯有思念能稍稍缓解痛苦……
　　“鞠衣！灵力？你的灵力！我感受到了！”痛到麻木，痛到习惯，痛到忘记了岁月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和鞠衣绑缚在一起的琉璃，感觉到背后鞠衣的灵力在重新凝聚，而且越来越强烈。“怎么会？”琉璃一下子清醒过来，被竹叶剑刺穿这么久，灵力早已消散了大半，就像现在的自己，眼看着鲜血一滴滴流失，灵力一点点消散，怎么可能重新凝聚、增强呢？
　　“鞠衣，说话呀！”琉璃感觉到身后的异动，一股异常强烈的力量在他背后涌动，确切地说，是在鞠衣身体里涌动，近在咫尺的灼烧感，让他更加痛苦。“鞠衣，你怎么样了？”无论他怎么挣扎，怎么呼喊，鞠衣都没有回应。“说话！”琉璃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祈求、不安与焦灼。
　　“我没事。”鞠衣隐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蝶竹……”断断续续的话语，藏着极力压抑的痛苦，“蝶竹的力量，在我体内……”
　　“蝶竹？”琉璃惊叫道，“它不是在下面的竹台上吗？”这么想着，琉璃本能地想转过头去看竹台上的蝶竹，可灵力弦捆住的不只是他的手脚，而是他全身的经脉，连转头这样细微的动作，都会牵扯到最痛的神经！
　　背后的鞠衣仿佛置身滚滚熔浆之中，他正在淬炼，正在重生！从五脏六腑到全身血液，仿佛都被重新揉碎、洗涤、净化，再重新归位。鞠衣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鸣，额头上滚落下一颗颗痛苦的汗珠，因为身体挣扎，被灵力弦捆住的手脚上，结疤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重新浸染了绳索。不同的是，这一次，鲜血没有滴落到殿中，它们像是长了手脚一般，整齐有序地朝竹叶剑涌去，沿着剑尖，从上往下滑过剑身。
　　琉璃惊恐地看着鞠衣的鲜血在竹叶剑上流动，仿佛能听见它们兴奋的嘶吼。“发生了什么？鞠衣！你还好吗？”琉璃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鞠衣正在和自己慢慢分离，两具身体之间渐渐生出了间隙。“鞠衣！鞠衣！你在哪？”当身后彻底感受不到鞠衣的存在时，琉璃被深深的孤独与恐慌包裹。刺穿他心口的竹叶剑闪着凛凛寒光，被鞠衣鲜血浸过的剑身，仿佛更清凉、更洁净，也更锋利！有那么一瞬间，剑身上好像倒映出了鞠衣的身影。琉璃用力眨了眨眼，不是错觉！是真的！鞠衣附在了竹叶剑上！
　　琉璃挣扎着摇了摇头，“不！”从鞠衣的眼神里，他看到了愤怒，看到了毁灭。“琉璃，如果是除你之外的任何人，我都能接受，为什么偏偏就是你？”鞠衣的声音从竹叶剑上传出，伴着声音，竹叶剑微微晃动起来，灵力在剑身上来回冲撞，那是鞠衣在和竹叶剑磨合，也是蝶竹在和鞠衣融合！
　　琉璃的心口鲜血直流，他被竹叶剑折磨得痛不欲生，昏迷、清醒，不断重复。“为什么？”琉璃虚弱的声音缓缓飘出，恍惚间，他看到鞠衣的眉心印闪着猩红的光！“不！你不是鞠衣！”迷离、昏厥、挣扎、绝望，所有不安一下子涌上心头，“你是谁？”琉璃强迫自己清醒，保持理智。
　　“那是谁？媚儿？我？”琉璃用力睁开眼睛，是幻觉吗？媚儿怎么哭了？哭得那么伤心！琉璃的心狠狠抽搐着，他想要拥抱媚儿，可手脚被灵力弦捆住，动弹不得。“媚儿！不！不要！”琉璃眼睁睁看着媚儿躲进鞠衣怀里哭泣，站在他们面前的，是手执竹叶剑的自己！剑尖锐利，剑身漆黑，滴血的剑尖无声地宣告着刚刚发生的激烈对决。
　　琉璃用力眨了眨朦胧的双眼，他看见幻境里的自己重新握紧剑柄，灵力凝聚，眼神狠戾，“不要！住手！快住手！”琉璃绝望地挣扎着，“不！”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中沾血的竹叶剑，狠狠朝着重伤的鞠衣刺去。
　　一瞬间，媚蝶挡在了鞠衣面前，用她瘦弱轻盈的身体，挡住了锋利的竹叶剑！剑尖无情地穿透了她的身体，刺穿了她的灵脉！鲜血夹杂着溃散的灵力犹如破碎的红蝴蝶从她身体里涌了出来。
　　媚蝶看着滴血的剑尖，它已经碰到了鞠衣的前襟，“好险！”媚蝶笑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护在了鞠衣面前，“鞠衣哥哥，你没事就好。”微弱的声音伴着最美艳最纯真的笑容，在鞠衣面前定格，最终陨落。
　　“不——媚儿！”鞠衣拼尽全力将媚蝶揽进怀中，“媚儿，不要离开我，等我！”剑尖顺势插入了鞠衣的胸口，他和媚蝶紧紧拥抱在一起，两股微弱的灵力渐渐溃散，漫天的竹叶纷纷扬扬洒落下来。红色蝴蝶呼啸着冲向高空，齑粉飞扬，围绕着剑身旋转跳跃，随即猛地消散，无声无息，了无痕迹。
　　琉璃怔怔地看着眼前刚刚发生的一切，他的竹叶剑刚刚吸收了两股灵力，剑身寒光凛凛，晶莹剔透。“媚儿！鞠衣！”琉璃望着空无一人的前方，手掌颓然松开，剑柄滑落的瞬间，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迅捷地将它握住，“剑不可以落地！”清脆的声音里跳动着满足的笑意。琉璃抬眼，对上了一张俊美清朗的脸！
　　“你？”琉璃在惊恐中被疼痛拉回了现实，“琉璃，你真的会对媚儿下手！你说，我还会放过你吗？”鞠衣的声音从胸口的竹叶剑上传来。
　　“鞠衣，窥见未来，逆转命运，是要付出代价的！”琉璃的胸口被利刃搅得疼痛难忍，“蝶竹能助你，也必然能毁你！”他的呼吸急促剧烈，“鞠衣，看在……”声音喑哑，已经听不清楚，“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给我来个痛快的。”他实在受不了这种折磨了，这般生不如死的煎熬，他受够了。琉璃当然清楚，鞠衣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琉璃，年少时，我曾许下诺言，定会护媚儿周全，她的平安，是我一生的目标！”琉璃望着竹叶剑上闪现出的鞠衣的样貌，和鞠衣本人一模一样，嘴角轻扬，眼神犀利，目光坚定。“我也说过，如果有谁伤害媚儿，我一定会让他生不如死！哪怕要付出生命的代价！”鞠衣咬着牙说道，“可我未曾想到，那个人，竟然会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鞠衣想不明白，那个曾经亲口说要保护媚儿的琉璃，到底去哪里了？那根本不是什么窥探未来，那不过是从竹叶剑里提取出的琉璃残存的意识，他早就把一切都算计好了，也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为了完成师命不惜残害同门。只是，他唯独漏算了媚蝶的心，他忘了，真到危险面前，媚儿一定会为了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挺身而出，从来都不会有半分犹豫。
　　蝶竹的力量渐渐战胜了竹叶剑的灵力，这把剑，现在完全听命于鞠衣，它稳稳地穿过琉璃的身体，吮吸着他的鲜血，抽取着他的灵力，也一点点瓦解着他的意志。而鞠衣呢，和蝶竹融为一体后，灵力不仅没有衰减，反而变得更强，对琉璃的恨意也越发浓烈，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折磨着琉璃，他要让琉璃明白：媚蝶是他的底线，是绝对不能触碰的！但鞠衣也清楚，他杀不死琉璃，毕竟蝶竹早已嗅过他的味道；他更不会将琉璃碾作齑粉，他要留着琉璃，陪着自己熬过这漫漫长远的镇压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