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轻响》□□先生

33、重叠 鞠衣同

　　鞠衣同媚蝶离开青岚殿后，琉璃远远地望着二人远去的方向。方才注入媚蝶的鲜血，让他的身体轻盈了不少。琉璃本就是剔透聪明的人，绝不会平白浪费这得来的转机。眉心的印记本是灵力的根源，他试着凝聚力量，可灵脉早已尽断，这点新鲜血液不过是让他稍稍有了些精神，仅此而已。
　　“禁书！”琉璃在心底反复念着，“我一定要找到禁书，恢复灵力！”他握紧双拳，又骤然松开。腰间那枚大殿主令牌隐隐透着微光，琉璃缓缓将它掏出，捧在掌心：碧绿的玉牌浸着森森寒气，他摩挲着上面凸起的“青岚”二字，心中思绪翻涌。那些早已逝去的无限风光，还能不能重现？那些曾经的甜蜜时刻，又可不可以再重温？琉璃的手一遍遍地握紧令牌，又一次次松开，他正在同自己挣扎斗争。
　　“进！”直到敲门声响起，他才依依不舍地将令牌重新系回腰间。缃叶端着药碗轻轻走到琉璃身边，开口道：“大师兄，我熬了一点补药，你趁热喝下。”橙色衣衫本是缃叶最喜爱的装扮，她皮肤白皙粉嫩，鲜亮的颜色格外衬她。
　　“缃叶，谢谢你，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琉璃终究还是不忍心拒绝缃叶的关心。从什么时候开始，缃叶对自己动了心？好像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当初缃叶追求鞠衣无果，是他一次次安慰，照顾她的情绪，逗她开心，哄她展露笑颜，才有了后来缃叶的“移情别恋”。
　　鞠衣曾经说过，琉璃是个滥好人，对谁都和善，分不清爱和喜欢，所以配不上媚蝶的全心全意。一直以来，鞠衣都尊重媚蝶的选择，却始终不同意她和琉璃在一起。鞠衣和琉璃恰恰相反，他对所有人都平平淡淡，不冷不热，始终带着十足的距离感，唯独对媚蝶，忠贞不贰，死心塌地，或许，这就是鞠衣痛苦的根源吧。
　　“大师兄，你感觉如何？”缃叶还是固执地用自己仅剩的灵力为琉璃续接灵脉，她没法接受琉璃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可回复她的，依旧是那抹阳光般的笑容：“好多了，谢谢你。”事事有回应，句句有答复，礼貌又客气，看似亲近，却又遥不可及。
　　“派出去的人手还是没有任何收获。”缃叶默默地擦拭着琉璃额头上渗出的汗珠，他的身体消耗极快，媚蝶用传音蝶带回的血液也只够维持他片刻的安宁，之后便是更加灼热的剧痛！他忍着，拼命忍着，可暴起的青筋，不断沁出的汗珠，颤抖的身体，还有虚弱无力的喘息，这一切都在提醒这具躯壳——他灵脉已断，身体正在急剧衰老。
　　“大师兄，你再忍耐些时日，二师兄一定会有办法的。”缃叶早已泪眼蒙眬，终究还是让琉璃动了心疼。“好。”他艰难地挤出一个字。鞠衣和媚蝶，真能找到禁书吗？禁书上真的一定记载了恢复的方法吗？我还能重新拥有灵力吗？他不确定，更不敢抱有任何希望。可无论是欲望也好，贪念也罢，还是会让他忍不住重燃希望，生的希望。
　　“缃叶，你先回去吧，我想休息了。”声音微弱，却依旧不失风度。缃叶扶他躺好，带上门离开了。
　　房舍里静得可怕，琉璃能听见自己断断续续的呼吸声，急遽，短促。他脑海里有两种声音在争执不休，一种劝他放弃，顺其自然老去，另一种劝他坚持，否极泰来。就在他感觉自己已经快要脱离苦海时，眉心忽然有一股清凉的灵力缓缓注入。他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好像要脱离床榻，灵力顺着经脉蔓延开来，一点点拼接修复，好熟悉的感觉！是灵力！他的灵力回来了？！
　　慌乱中，琉璃猛地睁开双眼，他看到了一个人！不，他看到了他自己！他面前赫然端坐着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青衣男子！容貌，装扮，神态，分毫不差！琉璃惊恐地看着从男子眉心源源不断流向自己眉心的灵力。“你是谁？”琉璃脱口而出，他的声音不再苍老无力，变得清脆悦耳，铿锵有力。
　　男子收回灵力，睁开眼眸，“我是你！”他没有开口，声音却已然流入琉璃耳中。琉璃看清了，那是一抹狡黠的笑！这个笑！怎么这么奇怪？怎么会如此熟悉？可他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我就是你！”男子依旧笑容灿烂，“另一个你！完美的你！”琉璃怔怔地望着他，刹那间，那些模糊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记起来了，他全都记起来了……
　　“鞠衣！你冷静点！师父不在，琅轩属于我，同样也属于你！为什么我们就不能联手呢？”琉璃质问着鞠衣，“你总是我行我素，满脑子都是儿女情长，怎么能成大事？又怎么能堪当重任？”青岚殿内，琉璃和鞠衣分站在竹台两侧，也站在了彼此的对立面。
　　“现实？”鞠衣冷哼一声，“你想要瞒着师父做什么？假意伤害媚儿？琉璃啊琉璃，你这么聪明一个人，怎么就看不透师父呢？”鞠衣无奈地摇着头，师父那深入骨髓的城府，从来都被表面的慈爱牢牢掩饰着。
　　“这中间，我一定能找到两全的解决办法。”琉璃向鞠衣走近一步，“继续相信我，不好吗？”他带着哀求的音色让鞠衣莫名不适，“我说过！”鞠衣厉声喝道，“谁要敢伤害媚儿，哪怕只是动一动这个念头，我都绝不允许！”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鞠衣！”琉璃双手按在鞠衣的肩膀上，“如果媚儿知道，她一定会同意的！”这句话，琉璃说得斩钉截铁，分外笃定。
　　“不！她不会知道！”鞠衣眼中的戾气渐渐凝聚，他猛地甩开琉璃的双手，就在灵力凝聚的刹那，他眉心的印记突然疼得钻心，全身血液瞬间凝滞，他惊愕地瞪着琉璃，“东方琉璃！你竟然对我用阵！”识破阵法的那一刻，鞠衣放声咆哮，纵然他不愿相信，可他还是清清楚楚看见了，琉璃手中那块闪着凛凛寒光的大殿主令牌，碧绿晶莹的牌面上，“青岚”两个字赫然沾着鲜血！
　　琉璃紧握令牌，缓缓后退，“鞠衣，得罪了！这阵法会暂时封住你的灵力，让你动弹不得，我去去就回。”说罢，他转身朝殿外走去。
　　“东方琉璃！你这个混蛋！我不准你伤害媚儿！”鞠衣拼命挣扎，眉心印记被阵法锁住，他根本动弹不得！他清楚，大殿主令牌被师父下了灵力咒，强行挣脱只会挣断灵脉。鞠衣越想越担心，若是单打独斗，琉璃未必是他的对手，这一点师父早就想到了，所以才把封锁眉心印的阵法教给琉璃，好让他能顺利从自己这里脱身。
　　琉璃变了！真的变了！变得让鞠衣都开始怀疑，他们二人是否真的曾经相知相识？琉璃听到鞠衣的谩骂，却并未停下脚步，仍旧快步朝青岚殿外走去。
　　“琉璃！快停下！”鞠衣眼中的愤怒迅速被担忧取代，他此刻虽然被阵法牵制，却并没有失去理智，他开始调动灵力之外的身体力气，凭着肌肉记忆想要拦住琉璃，却突然瞥见竹台上的蝶竹散发出异样的光芒。
　　鞠衣灵机一动！他狠狠咬破嘴唇，将一口鲜血喷向蝶竹，那棵正轻轻舒展叶片的蝶竹，早已经熟悉了鞠衣的味道，熟悉了鞠衣鲜血的味道！它贪婪地迎向鲜血，伸出竹枝缠上鞠衣的手臂，它喜欢鞠衣，喜欢鞠衣的鲜血！在竹枝收紧贴近肌肤的刹那，鞠衣在心底默默祈祷：蝶竹啊蝶竹，尽情地吮吸吧！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帮我拦住东方琉璃！他不能离开这里，拜托了！
　　师父芒中曾经说过，蝶竹已经生出了自己的意识，为了以防万一，他曾教过六大弟子，如何在紧急情况下调动蝶竹，向它求助！可芒中从未料到，蝶竹会自己选择想要守护的主人！芒中更没有料到，蝶竹选中的那个人，竟然是最难驯服、最有主见的鞠衣！
　　“蝶竹啊蝶竹，你若肯帮我，我愿受万箭穿心之苦！永生永世，无论何时何地，我的鲜血都任你取用！”鞠衣看着自己的鲜血缓缓流入蝶竹的枝叶，他虔诚地祷告着，此时此刻，他唯一的希望，就全放在蝶竹身上了！
　　蝶竹吸足喝饱后，慵懒地舒展着枝叶，像一位娇羞的睡美人，刚被心爱的王子唤醒，它伸展开筋骨，突然，数不清的蝴蝶形叶片瞬间脱离竹枝，朝着一脸茫然、正回头查看动静的琉璃冲去，猛然将他拽向鞠衣，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二人合在一起，硬生生拖到半空，手脚同时被四条灵力弦锁住，那四条灵力弦里，还注着师弟师妹们各自的灵力！
　　琉璃腰间的竹叶剑和手中的令牌被几枚叶片勾起，凌空抛向殿顶，飞入芒中早先设下的阵法中，剑尖笔直朝下，剑身迅速膨胀，碧绿锋利，寒光熠熠。这柄被芒中注入灵力的竹叶剑，自上而下骤然刺穿了二人心口！剧烈的疼痛瞬间穿心而过，琉璃和鞠衣同时感受到了撕心裂肺、刻骨铭心的痛！两个倔强的年轻人任由痛苦在全身蔓延，却自始至终都没发出一声呻吟。
　　鞠衣的眼中闪着光亮，他感激地望向蝶竹，冲它眨了眨眼睛以示谢意！感谢它让这把嗜血的竹叶剑，暂时找到了祭剑的鲜血！媚儿安全了，至少短期内是安全的！
　　琉璃茫然地望着刚才还佩在自己腰间的竹叶剑，只不过一瞬间，他答应师父对付媚儿的竹叶剑，就插进了自己的胸口！刀刃割着他的皮肉，饮着他的鲜血！痛吗？当然痛！咬破的嘴唇，颤抖的喉咙，眼角涌出的泪水，这一切都再明显不过。幸好！幸好被刺穿的不是媚儿！
　　剧烈的疼痛让琉璃渐渐陷入昏厥，他背后是鞠衣吗？他能感觉到鞠衣的温度，听到鞠衣急促的呼吸，感受到鞠衣僵硬的身体，“鞠衣，你听得到吗？”琉璃虚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蝶竹……蝶竹为什么……为什么会突然袭击我？”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太快，琉璃想不通，“它不是师父用灵力喂养的吗？而且，它已认我为主，你，是怎么做到的？”琉璃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低得像是在对着自己心底说话。
　　“我在。”鞠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们现在有相同的感受。”鞠衣无力地咳嗽了几下，“现在，我们是一体的，谁也逃不掉，别白费力气了。”鞠衣劝告着还在挣扎的琉璃，疼痛让他不想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动弹，更不想去计较什么得失。
　　一片死寂，长久的沉默。空荡的大殿，被疼痛折磨的兄弟二人，静静悬着的四条灵力弦，还有被鲜血祭奠的竹叶剑，空气中悄悄弥漫开的血腥味，让整个大殿都笼罩在极度压抑的氛围之中。
　　“鞠衣，你恨我吗？”琉璃痛到麻木，痛到几乎无法呼吸。他不确定自己微弱的声音鞠衣能不能听到。现在这个结果和处境，本来就不是他想要的。
　　“我没必要浪费时间恨你。”鞠衣的声音很低，“琉璃，你不是想知道蝶竹为什么会帮我吗？”鞠衣颤抖的声音从琉璃身后传来，“其实，这么多年，我每天都会准时来看蝶竹，蝶竹会吸吮我指尖的鲜血，刚才刚好是它进食的时间……”
　　“蝶竹吸你的血？”琉璃打断了鞠衣的话，“我曾无意间听师父提过，蝶竹饮血认主！师父曾经试过用自己的血喂养蝶竹，可是被蝶竹排斥，所以才改成用灵力喂养。”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琉璃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的颤动让竹叶剑在心口搅动，疼得更厉害。“难怪！难怪它会帮你！”琉璃轻轻叹息着，“我一直以为，它会钟情于媚儿的血……”媚儿？想到媚儿，琉璃的泪水顺着眼角滚落下来。不久之前，他还想着牺牲媚儿一个人，来保整个琅轩平安。
　　“蝶竹喜欢媚儿，所以它绝对不会伤害媚儿。”鞠衣喑哑的声音微微发颤，心口被竹叶剑刺穿，眼睁睁看着、亲身感受着这种痛苦，他这一辈子还是第一次经历，可他半分都不后悔，因为他清楚，如果这把剑刺穿的是媚儿，他一定会比现在还要痛苦，还要煎熬！他会疯掉的！这样想着，疼痛感居然减轻了许多。
　　“琉璃，你就一直在这里陪我吧。”鞠衣突然笑了起来，“不管是谁，都不会发现你的，因为，你已经被蝶竹的灵力隐匿了踪迹。”鞠衣反倒兴奋起来，知道媚儿和蝶竹鲜血秘密的人，师父已经成仙离开琅轩，他和琉璃同时被缚，暂时不会有人能伤害媚儿了。这么想着，鞠衣的心情异常欢喜，哪怕手脚被缚，胸口被竹叶剑刺穿，灵力也越来越弱，可他心底坦荡开阔，“媚儿，为了你，我无所畏惧！”
　　竹窗外的日光斜斜透进来，落在浮着血沫的空气里，划出一道一道灰蒙蒙的光痕。蝶竹晃了晃空了的竹枝，新的嫩芽已经悄悄冒了出来，沾着落在地上的血珠，绿得发亮。鞠衣半天说不出话，胸口的钝痛一阵阵翻涌，之前攒了满肚子的愤怒怨恨，此刻全化成了说不出的涩，堵在喉咙里。
　　他和琉璃，从六岁起相识，一起在青岚殿长大，一起拜入芒中门下，一起练剑一起挨罚，他总嫌琉璃瞻前顾后，总嫌他把师父的话当圣旨，原来……原来他早就算好了自己的结局……
　　蝶竹晃了晃枝头，一片最嫩的新叶飘了起来，顺着窗缝飞了出去，消失在青岚山的云雾里。
　　鞠衣低下头，贴着琉璃发凉的后背，慢慢闭上了眼睛。心口的竹叶剑还在饮着血，灵力一点点从灵脉里流走，他却觉得格外轻松。他没有告诉琉璃，刚才那一剑，蝶竹故意偏了半寸，刺在二人的灵脉交汇之处，只要阵法不破，他们二人就会共用一脉灵力，谁也不会先走。除非一人以血为引，冲破阵法，那么另一人则会灵力尽失，沦为废人。
　　从今往后，他们不用再站在对立面，不用再争，不用再抢，就这样一起被缚在青岚殿里，一起守着琅轩，守着他们都放在心尖上的那个人，等她来，或者等她平平安安，远走天涯。
　　风从窗棂吹进来，带着漫山竹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绕着悬在半空中的两个身影，打了个旋，又慢慢飘远了。青岚殿的门已封印，窗棂半掩着，日光一寸寸地挪过沾血的地砖，把竹台上蝶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