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轻响》□□先生

30、疑惑 良久，

　　良久，鞠衣黯淡的眼神里突然浮起一丝惊喜，开口问道：“师父，他真的喜欢过我吗？”几十年来，鞠衣一直认定师父只器重琉璃，对自己，更多的是漠然置之。
　　竹蝶笃定地点点头：“你的性子，本就是他最欣赏的，你身上兼具了他所有的优点，当然，也拥有他没有的忠贞不贰。”竹蝶望向媚蝶，这个年轻女孩儿身上，有自己年少时的影子，有着和她一样的美丽清冷，也有着和她一样的执着坚强。看着看着，竹蝶嘴角的笑容突然僵住——媚蝶，也逃不开和她一样悲凉的命运！她们的血，都能滋养这方异世空间，若是被心怀叵测的人利用，结局只会惨不忍睹。还好，还好，看着看着，竹蝶又笑了：虽然芒种待她薄凉，害她被困深山，可媚蝶身边还有鞠衣啊！鞠衣本就是忠诚的化身，媚蝶的归宿一定是幸福！
　　“前辈，您有何打算？”鞠衣看向竹蝶和樵夫，“想来您在这深山老林里，也待了有些时日了，可曾想过离开？或是和家师一样，修炼成仙神？”鞠衣这般询问，本就是试探，他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
　　“见到你们，我的时限也就到了。”竹蝶的笑容依旧温暖甜美。她朝樵夫前辈默默点了点头，两人像是早商量好一般，心照不宣地用眼神交流着，“当初芒种已经吸走了我大半灵力，蝶竹本就是我的灵力源泉，蝶竹消失，我也会跟着消散。”竹蝶款款走到鞠衣面前，“鞠衣，你一定要保护好媚蝶，答应我，一定！”
　　“前辈，保护媚儿本就是我此生的使命。”鞠衣向竹蝶施礼，“如今琅轩有不少人觊觎媚蝶的血，有我在，他们只能是痴心妄想。”
　　媚蝶凝望着鞠衣，眼前的人还是她的鞠衣哥哥，还是那个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鞠衣哥哥。只要有鞠衣在，她的心就永远是暖的。
　　“鞠衣，我们消散后，你就是这所大殿的主人。”竹蝶拉过鞠衣的右手，与他掌心相对，一股清凉的灵力顺着掌心流遍鞠衣全身，“竹蝶选择你，我就无条件信你！”
　　“前辈！”媚蝶惊声叫道，竹蝶的身体已经慢慢变得透明，她的灵力已经完全散去，马上就会化为齑粉，随风飘散，不复存在了。
　　“别怕。”竹蝶自始至终都带着笑，“竹台上放着你们要找的东西。”她指了指大殿上方的竹台，“你的手，就是开启大殿的钥匙。”竹蝶郑重地拍了拍鞠衣的右手，“鞠衣，记住，一定要护媚蝶平安！”话音落下，一片金黄色的齑粉纷纷扬扬飘落，就像万千细小的蝴蝶，美丽又壮观。一阵温柔的清风吹进大殿，带走了所有粉末，自然，也带走了竹蝶。
　　鞠衣同媚蝶齐齐施礼恭送竹蝶。等二人回头看向樵夫前辈时，他早已没了踪影，只留下星星点点的齑粉散落在他方才侍立的地方——他已经追随主人竹蝶去了。
　　静，出奇的静。沉默，是良久的沉默。鞠衣拉过媚蝶，缓缓走向殿中的竹台，光滑的台面和他印象里的一模一样，他伸出右手，轻轻抚过台面。零零散散的字迹开始迅速闪现，它们跳跃着，欢呼着，争先恐后地脱离台面，在大殿正中显现，宛若排兵布阵一般，每个字符都迅速找准自己的位置，井然有序，快而不乱。鞠衣的右手掌心传来灼烧般的痛感，眉心印变得猩红，体内的灵力躁动不安，奔涌着冲击他全身的脉络。他的眼睛贪婪地吸收着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是禁书！”鞠衣极力压制着这股强大的力量，他双拳紧握，青筋暴涨，牙关紧咬，这些文字就像施了魔法的桎梏，鞠衣眼神扫过的地方，字迹便会迅速消失，准确来说，是急速冲入他的体内，和他融为一体。等到最后一个字符消失，鞠衣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灼烧感与痛感同时消散。
　　“鞠衣哥哥，你感觉怎么样？”媚蝶连忙扶住鞠衣，刚才一股强大的灵力波将鞠衣护在中心，媚蝶根本无法靠近，现在字符消散，灵力波退去，她才得以走到鞠衣身边。
　　“我没事，别担心。”鞠衣擦去嘴角的血迹，暗暗稳住心神，“难怪禁书一直搜寻不到，原来它存于识海之中，哪怕灵力再高强，也没办法进入人脑提取。”鞠衣自己也惊讶于身体的变化，那么多信息，他竟然一字不落地全记下了，“以血续命”，”以命换命“，”逆天改命“……
　　“师父。”鞠衣在心底默念着芒种的名字，是谁写下了这本禁书？是谁在后面续补了内容？又是谁把禁书的消息散播出去？竹蝶前辈为什么会拥有这本禁书？一连串疑问在鞠衣心底盘旋，不解、无措，种种不安填满了他的心。
　　“鞠衣哥哥？”媚蝶的呼唤在耳边响起，“你还好吗？”她的眼里满是焦急，写满了担忧与不安。鞠衣微微一笑，把思绪拉回当下，媚儿是谁？她和竹蝶前辈有什么相似之处？为什么她们二人的血，对琅轩有着致命的诱惑？是棋局？是有意为之？还是巧合？鞠衣温柔地点了点媚蝶眉心的火焰印，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谁都别想伤害媚儿！谁都不行！他在心底暗暗发誓。
　　“真得没事，放心。信息量太大了，我一时有点接受不了。”鞠衣笑了，一方面为了安慰媚蝶，另一方面也为了掩盖自己的担心。
　　“那么，”媚蝶欲言又止，她当然记得，她还有琉璃，她手腕的剑痕，是定期让传音同心蝶取鲜血带给琉璃而留下的。鞠衣坚决不同意她取眉心血，从而只好从左手腕吸取。剑痕处有一条醒目的红纱，是鞠衣送的，红色能遮掩鲜血，红色能时刻提醒鞠衣，必须尽快找到禁书！不然以媚蝶的性子，是宁愿放干自己的血，也要救琉璃的。
　　“媚儿，你看！”鞠衣当然知道媚蝶想问什么，他从眉心提取出一部分记忆，“以血续命，只能勉强维持琉璃的性命，并不能让他恢复灵力。他全身灵脉已经尽断，媚儿，对不起，但我并不后悔。”鞠衣坦诚地说道。
　　媚蝶难掩失落，她原本以为禁书上会记载复原之法，能让她的琉璃哥哥重新变回二十年前那个叱咤风云的模样。可此刻心神恍惚的她，完全没注意到鞠衣眉心印一闪而过的颜色变化，也没发现他身后正暗暗驱动灵力的右手。
　　“媚儿，你相信师父吗？”鞠衣收回右手，驱散灵力符，抬头望向殿顶。得知师父芒中和竹蝶前辈的恩怨情仇后，他反倒更能共情体谅，其中孰是孰非，他无权评判。
　　媚蝶轻轻叹了口气，她刚燃起的希望，就被无情浇灭，她更没有资格评判对错。这世间，最可贵，最难测，也最叫人心驰神往的，不就是爱吗？爱过了，便毫无怨言。就像她对琉璃，几十年的依赖与爱慕，又怎么能轻易放下？
　　“媚儿，我们四处走走看看？”氛围太过沉重，鞠衣主动提议。这座大殿既然是琅轩青岚殿的原型，一定是他们都熟悉的地方。“好！”媚蝶点了点头，跟着鞠衣走在这座既陌生又熟悉的殿宇里，恍惚间竟觉得，这里就是他们记忆里的青岚殿！是他们一同开始修炼的起点。
　　鞠衣停在竹蝶前辈刚刚魂散的地方，再次抬头仰望殿顶。当年在琅轩的青岚殿，他被缚了二十年！那段孤独又痛苦的日子里，他是靠着怎样的思念才撑下来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浮在眼前，鞠衣努力逼着自己不要再想。突然，他瞳孔骤然放大，这里是原型青岚殿，怎么会有阵法痕迹？还是和当初绑缚他一模一样的阵法！这绝不可能！“不！不可能！”鞠衣猛烈地摇着头。此地和琅轩相隔太远，远到根本不属于同一个异世界。
　　“鞠衣哥哥！你怎么了？”媚蝶快步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殿顶，“怎么会这样？”媚蝶抬手放出竹叶蝶，让它飞往阵法的西北方向，那里竟然留有她的灵力痕迹？！媚蝶仔细辨认，另外三个方位，分别留着缃叶、露褐和栀子的灵力痕迹。
　　二人对视一眼，终于明白：琅轩与此地看似分隔两地，实际从来没有真正脱离。靠着高深阵法与巨大灵力维系，两处青岚殿就像一对孪生兄弟，彼此感同身受。鞠衣还是忍不住再次抬头望向殿顶，他脸色青白交错，嘴唇紧咬，拳头紧握，心口的疼痛，正一点一点蔓延开来。二十年，到底有多长？二十年里受过的伤，又怎么能算得清？
　　媚蝶轻轻牵起鞠衣的手，就像儿时鞠衣牵起她的手那样，二人从彼此身上得到了最好的安慰。此时无声胜有声，无言胜万语。他们静静地站在彼此身侧，那些过往就像断线散落的珠玑，噼里啪啦，重重敲击着两个人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