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竹蝶 “怎么 ...
-
“怎么?跟预想的不一样?”樵夫笑着推开房门。他自然能感知到身后两人的疑惑——一路上,鞠衣始终紧紧牵着媚蝶的手。屋内与门外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一条幽深的小路蜿蜒伸向远方,隐约能听见潺潺的水流声。
媚蝶警惕地环顾四周,眉心的印记透出醒目的红色。她体内蝶竹的力量已完全苏醒,此刻身轻如蝶,亦无所畏惧。
“确实不同!”鞠衣笑着回应。小路尽头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被一道飞瀑隔断。两人驻足时,只见樵夫抬起左手,掌心清晰可见钥匙状的纹路,只是颜色并非琅轩那般,而是温暖的黄色。瀑布的水柱竟自下而上缓缓升起,一架独木桥从远方径直延伸到他们脚下。
鞠衣拉着媚蝶跟在樵夫身后,踏上这座由灵力驱动的竹木桥。待媚蝶回头望去,方才还紧跟在身后的前辈们已不见踪影。脚下的竹木桥随着他们的移动一节节缩短,瀑布水柱重新倾泻而下,溅起的水花冲击河流的声音渐渐远去。
鞠衣也注意到了这些变化,他不动声色地跟在樵夫身后。在陌生环境中面对修为高深的前辈,必须沉住气,把握时机。“前辈,您与家师可曾相识?”他望着前方樵夫模样的前辈问道——这一路的引领,难道他就是当年那名叛逆弟子?
“哼——”一声冷哼从樵夫鼻尖溢出,鞠衣听得出其中的不屑与鄙视,更带着几分冒犯与挑衅。看来他们所了解的一切,并非事情的全貌。
“芒种那家伙,自恃灵力高强,从主人手中夺走了琅轩,夺走了本该属于主人的一切。”樵夫的声音已不复之前的平和,如果说方才还带着几分礼貌,此刻流露的才是他的真情实感,是目空一切、唯我独尊的本相。
“主人?那是谁?前辈为何说师父抢夺琅轩?琅轩不是师父的家,不是他一手创立的吗?”媚蝶疑惑地连珠炮似的发问。自从认识芒种以来,她一直敬爱他,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对他的决定也全盘赞同。突然听到对师父截然不同的评价,这陌生的声音让她困惑不已,更有些不知所措。
鞠衣温柔地凝视着紧张激动的媚蝶,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关于师父,二十年前他就曾有过疑问。他不说,是不想破坏师父在大家心中的形象,更不愿撼动师父的地位。
“他就是这么告诉你们的?”前辈骤然转身,惊讶的神色中更添了几分愤怒,“真是恬不知耻!”他气愤地转身继续前行。
“前辈,您这是要带我们去哪里?”鞠衣转移话题,同时在心中计算着路程,猜测着他们此刻大概的位置。
“到了。”樵夫话音刚落,鞠衣只觉脚底一空,连忙紧紧护住媚蝶——转瞬间,两人已置身一座大殿中央。地点转换之快,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媚蝶的手始终被他攥在掌心,陌生环境里这份安稳让她心头暖意流淌,恍惚间竟似回到了儿时无忧无虑的时光。
大殿内的陈列摆设,竟与青岚殿一模一样。鞠衣恍惚地望向殿上的竹台——他早已习惯了望向蝶竹的方向,可此刻毕竟不是真正的青岚殿,那里没有蝶竹,取而代之的……是人?
没错!媚蝶也被吸引了目光:殿上斜倚着一位绝美女子,乌黑长发无风自扬,微微拂动;姣好的面容上,唇瓣似蜜桃般饱满,只是双眼轻阖,看不清眸中神采。她身着一袭青衣,嫩玉般的修长手指搭在微盘的膝头,整个人随意洒脱,飘飘欲仙。
“主人,他们到了。”樵夫向女子施礼,鞠衣这才惊觉,不知何时樵夫已换了装扮——一身青衣,腰间坠着一枚黑色玉佩,整个人看上去精神矍铄,风神俊朗。
媚蝶的目光始终胶着在女子身上。只见她微微颔首,缓缓睁开双眼,眸如黑曜石般璀璨,清澈空灵。在这双眼睛面前,媚蝶的美顿时黯然失色。
女子缓缓起身,步态轻盈如飘,从竹台翩然而至,一一端详着樵夫带回的两人。嘴角轻扬出一抹笑意,她温柔地托起媚蝶的右手,将其轻拢在掌心。媚蝶凝视着那双清澈灵动的黑眸,目光久久不……愿移开目光——她与缃叶师姐都算得上数一数二的美人,可在这女子面前,竟普通得如尘埃落地。
鞠衣的视线却始终落在媚蝶身上。他明白眼前之人暂时无虞,可关乎媚蝶的安危,他半分不敢大意。这被樵夫称为“主人”的女子,会不会就是樵夫此前提及、被芒种夺走琅轩的那位?
他快速扫视殿内,却猛然侧首,死死盯着女子眉心的印记——火焰印?!怎么可能?一样的形状,相同的颜色,会是巧合吗?鞠衣陷入沉思:樵夫前辈主动接引他和媚蝶至此,又提及师父的过错,是有意引导,还是坦诚相告?
“主人!”樵夫再次毕恭毕敬地施礼,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打量,“可对?”女子用力点了点头,放下媚蝶的手,嘴角眉梢漾开一抹释怀的笑:“欢迎你们!”她开口,声音甜美如天籁,由远及近,“这里是真正的青岚殿。”她指了指大殿,“琅轩界所有建筑与名称,皆源自此处。”
女子顿了顿,继续道:“芒种,你们的师父——准确说,几百年前还是个不错的人,只可惜……”她没有给鞠衣和媚蝶辩驳或提问的机会,“只可惜人的欲望无穷无尽,修炼之人亦不例外。芒种不仅妄图取代我,更想夺走我所有珍藏的古籍。”她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无奈与惋惜,“怎么?几百年了,还没放弃?”话音里带着一丝鄙夷,她飘回竹台,身段完美得连媚蝶都心生羡慕——原来真有人能神似蝴蝶,灵动、美丽、轻盈、飘逸。
“前辈!”鞠衣向女子施礼,“敢问,此处是何地?前辈又是何人?带我二人来此,有何用意?”相比于青岚殿的完美复制,鞠衣更想知道他们现在的处境。
“鞠衣?”女子伸出双手,隔空同时探向鞠衣和媚蝶的眉心印,“别怕!这里没人会伤害你们!”她缓缓闭上双眼,眉心的火焰印与鞠衣和媚蝶的眉心印,同时发出耀眼的金黄色,醒目而温暖。三道金光释放的灵力波在大殿中冲撞、交融。鞠衣和媚蝶同时感受到体内的灵力在沸腾呼啸,眉心滚烫,却没有任何不适。
“感觉如何?”片刻后,女子睁开双眼,收回玉手。她的音色空灵,听起来格外舒服,耳朵仿佛饮了甘露。深邃迷人的双瞳静静注视着鞠衣和媚蝶,眼神中充满欣慰与惊喜。“蝶竹的力量,凌驾于所有竹木之上。比起琅轩的竹林,它选择主人会更加挑剔。这世间仅剩的最后一棵蝶竹,竟然同时选择了你们二人!可喜可贺!”
女子的温柔令媚蝶动容。“最后一棵?”鞠衣疑惑,他对蝶竹有着特殊的情感,虽与媚蝶不同,却格外珍重。“前辈,您对蝶竹了解多少?”鞠衣追问道。
“蝶竹,是我家主人的化身。”樵夫前辈解释道,“如果不是芒种,此地依旧蝶竹环绕,金光笼罩。”
“师父他到底做了什么?好像前辈对他评价不太好。”媚蝶心中满是疑惑:先是琉璃,从儿时的相依为命,到后来的心意相通,再到现在的无言以对;现在又是师父。这么多年来,她所看到的、了解的,有多少是真?又有多少是假?
“此地名为青岚殿!无需惊讶。”女子对鞠衣和媚蝶微笑道,“你们所熟知的琅轩,是此地的幻影。我是这里的主人,名——竹蝶。”竹蝶解释道,“你们的师父芒种一定告诉过心腹弟子,需要特殊人的血,才能使琅轩长久存在、生生不息。”说着,一片蝴蝶形状的小小叶片轻轻划破她的食指,一滴鲜红的血液滴落在大殿上。顿时,一股异常强大的灵力自血滴处向外延伸,鞠衣清晰地感受到灵力的变化——它变得更加强大了。
“我的血,是滋养这异世空间的绝佳养料,更是修炼之人的灵丹妙药。”竹蝶无奈地摇了摇头,“几百年来,有多少修仙之人,宁愿舍弃性命也要踏进青岚殿取我的鲜血,以增进自己的功力。”她一声轻轻的苦笑,“你们的师父芒种,就是其中最聪慧也最执着的那一个。”竹蝶的眼神渐渐黯淡,一抹悲哀闪现在她俊美绝伦的面容上。
“我家主人好心收留他,未曾想,他不但不懂得知恩图报,反而起了歹念。”樵夫前辈厉声提起芒种,樵夫不仅心生不适,更有怨恨与屈辱积压心头。竹蝶对他摇了摇头,阻止他继续说下去——陈年旧事何必重提?几百年前的伤害与羞辱,此刻再翻出来又有何意义?何况罪魁祸首芒种,早已与世间、与青岚断了瓜葛。
“晚辈斗胆一问,前辈与家师可曾相恋?”鞠衣从竹蝶的眼神里,隐约捕捉到一丝异样的情愫。家师芒种虽常以伯伯的模样示人,鞠衣却见过他的真容:若说鞠衣与琉璃已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那芒种的风神俊朗远在二人之上,他的容颜既有浑然天成的自然之态,又藏着精雕细琢的精致感。当时鞠衣还曾醋意大发:原来上天选仙,也是要看容貌的。
竹蝶苦涩地点头,神情里掺着沉重,又透着释然:“我同他,的确有过一段不分彼此的时光。”她长长叹了口气,“也正是那段日子,他吸取了我的灵力,私自闯入了禁书阁。”
媚蝶注意到,竹蝶前辈的眼角闪着晶莹的泪花,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忽然想起琉璃——自己对他何尝不是一往情深?可结果呢?琉璃终究还是答应了师父那些不合理的请求。竹蝶与芒种,想来也曾深爱过吧?不然,几百年过去,为何执念仍未消散?师父又为何会在大殿的竹台上,用自己的灵力喂养着最后一株蝶竹?
鞠衣重新握紧媚蝶的手。他对媚蝶的了解,早已超越普通恋人的缠绵悱恻,他的爱热烈而持久。媚蝶的紧张不安,他看在眼里,也感同身受。“前辈,实在抱歉,我们并不知情。”鞠衣诚恳地说,“我们一直很尊重师父,不仅因为他收留了我们,更因为他对我和师妹的教导与呵护。”这番话,句句属实。
“我明白。”竹蝶对二人露出灿烂的笑容,“若没有善心善念,他又怎会修炼成仙?上天选仙,终究是功大于过的。”她款款前行,飘逸的青色纱裙在身后扬起,“芒种的功劳,在于维系了琅轩几百年,收留了无数弟子,其中自然不乏出类拔萃之辈,比如你们。”竹蝶望着鞠衣和媚蝶,话锋一转,“他的过错,只在于伤害了我,伤害了蝶竹,也伤害了真正的青岚殿。”她提高了音调,“可在上天眼里,我的痛苦,或许根本不值一提吧。”说罢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
“这样的上天,不入也罢!”樵夫气得青筋暴起,拳头攥得紧紧的。鞠衣重新打量他:同样是清秀的容颜,却多了几分刚硬与倔强,正是自己喜欢结交的类型。
“鞠衣,你呢?为何会公然反抗芒种?”竹蝶转过身,目光落在鞠衣身上——这个年轻后辈身上那股韧劲,很对她的胃口。“仅仅是为了媚蝶吗?”她瞥了一眼紧靠着鞠衣的媚蝶。按常理,灵力转让会让转让者耗损修为,可鞠衣不仅毫发无损,还能与媚蝶一同支配蝶竹的力量,这是几百年来从未有过的事。竹蝶在心底笃定:眼前这两位特殊的琅轩弟子,绝对不同于当年的芒种与自己,他们之间的深情坚不可摧,没有任何力量能将其瓦解。
“我这人随性惯了,师父的做法我不认同,自然会反抗。”鞠衣爽朗地笑了,“或许这就是他不喜欢我的原因吧。”说着,他的眼神忽然黯淡下来,耸了耸肩,低下头去。
“不!他最欣赏的就是你!”竹蝶语气坚定地反驳,“你们太像了,正因为如此,他才会防范你,甚至想孤立你。”
鞠衣陷入了沉思:师父对自己,真的是欣赏吗?真的是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