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轻响》□□先生

20、直面 鞠

　　鞠衣冷哼一声。那个他喊了多年的琉璃，那个相伴多年的琉璃，那个曾是知心好友的琉璃——终究还是与他道不同，渐行渐远。鞠衣并非铁石心肠，这五十年来，他的痛苦未必比琉璃少。可他从不沉湎过去，只着眼当下与未来。既已发生的事，他不屑解释，更不愿浪费时间和精力。他的希望与追求，从来都只为媚蝶一人。年少时许下的誓言，断不会更改，更不会遗忘。
　　媚蝶想做的事，他会鼎力支持；媚蝶想见的人，他也会默默陪同。哪怕心中不悦、百般不愿，也毫无怨言。鞠衣轻轻叹了口气：该面对的，总还是要面对。琉璃是他躲不开的坎，更是横亘在他和媚蝶眼前最大的难关。
　　一架碧绿的竹叶桥从大殿中向上延伸，直抵琉璃脚下。“放心。”鞠衣沉声说道，稳稳操控着竹叶桥，待琉璃缓缓落地，才将其收起。
　　“琉璃哥哥！”媚蝶奔到琉璃面前。从鞠衣的神情里，她早注意到了殿顶的琉璃，目光自始至终追随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自上而下，由远及近，片刻未曾移开。她望着琉璃：满头白发，面容憔悴，身体虚弱。泪水不由自主地滑落。琉璃失踪了五十年，她曾有过无数幻想，设想过所有可能，唯独漏算了现实的残酷。
　　“媚儿！”琉璃欣喜地唤她，脸上绽开笑容。能重新见到她，本是他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事。“我没事！”纵有千言万语想对媚蝶倾诉，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眼前这俏美可人儿，还是记忆里那个被呵护得很好的小妹妹。可不知何时，她已悄悄长大：容貌愈发清秀靓丽，笑容也更甜美温暖。她亭亭玉立的模样，不知吸引了多少人的目光。
　　琉璃舍不得挪开视线。五十年了，他有多想念媚蝶？想得心都痛了，想得肝肠寸断！他只觉眼眶发酸，媚蝶的脸渐渐模糊。“不！不要！”他一把将媚蝶揽入怀中，紧紧抱住——他太怕失去了，眼前这个人，他绝不能失去！“不要离开我！媚儿，不要抛下我！”五十年的屈辱与隐忍，在这喃喃呓语中彻底崩溃。他嚎啕大哭，似要哭尽这五十年的心酸与彷徨，倾诉这五十年的孤独与无助。
　　媚蝶温柔地回抱他，任由他的泪水浸湿衣衫。直到琉璃哭累了，哭声渐弱，在抽泣中沉沉睡去。
　　弟子们轻轻扶起琉璃，送他回房舍，缃叶也已经悄悄离开。琉璃一直硬撑着的坚强外壳，早被残酷的现实狠狠击碎，他本就没能安睡，这场彻底的情绪宣泄，反而让他终于得了喘息的空隙。好好睡上一觉，或许才能真正鼓起勇气面对往后的一切。
　　殿中重归寂静，只有窗棂漏进的晚风把烛火吹得晃荡，将鞠衣与媚蝶的影子拉得很长。媚蝶望着琉璃远去的背影，指尖还留着他衣衫的触感，肩头沾着的泪意仿佛仍旧未散，她垂着眼轻声开口：“五十年了，我从未想过……”
　　鞠衣站在她身侧，掌心悄悄攥紧又松开，喉间滚过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闷响。他从没想过要瞒媚蝶什么，只是五十年前那场决裂牵扯出的旧怨太深，他怕哪怕只提一句，都会戳破媚蝶眼底仅存的温情。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殿顶，声音冷得像结了一层霜：“媚儿……”
　　媚蝶猛地转过身，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眼神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他是琉璃哥哥，是从小把我捧在手心护着的人，如今他落得这般模样，我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她顿了顿，抬起手轻轻抓住鞠衣的袖口，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我知道，五十年前的事，你们都瞒着我，可他……我们能不能……先把过往放一放？”
　　鞠衣低头望着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那片温热顺着布料渗进皮肤，搅得他心里百感交集。他这一生所有的软意都给了媚蝶，她开口求的事，他从来都拒绝不了。五十年前，他和琉璃道不同不相为谋，拼得你死我活，他从未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可此刻看着媚蝶泛红的眼眶，他心底那点坚不可摧的决意居然晃了晃。
　　他抬手轻轻拂开媚蝶额前凌乱的碎发，语气比刚才软了不少，却依旧带着不肯退让的棱角：“五十年了，我都没取他性命，现在，也不会。但是媚儿，你要清楚，我们之间的这笔账，不是他废掉灵力就能一笔勾销的。”
　　他没说出口的是，五十年前琉璃设计加害媚蝶，这笔账，他记了五十年，这辈子都不会忘。若是琉璃能安分度日，便看在媚儿的面子上，饶他一条性命；可若是他还敢动不该有的心思，打媚儿的主意，哪怕媚儿求情，他也绝不会再手下留情。
　　殿外的风卷着松涛阵阵作响，殿顶房舍里的琉璃睡得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不知道梦到了什么。而青岚殿的烛火，一直亮到了后半夜。所有的平静都是暂时的，攒了五十年的恩怨，终究要在这一方小小的殿宇里，摊开在日光底下，做一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