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轻响》□□先生

21、第 21 章 青岚殿

　　青岚殿还是五十年前的青岚殿，还是他们拜师入门时的青岚殿，还是承载着他们年少轻狂与肆意欢乐的青岚殿。可它又分明不再是从前那座青岚殿！它是囚禁了鞠衣整整五十年的青岚殿！它是害得琉璃灵力尽失的青岚殿！它是让师兄妹六人都感到陌生疏离的青岚殿！
　　师兄妹六人暌违五十年，重聚青岚殿，竟然只是相对无言。六个人各怀心事，五十年的分离早就磨淡了曾经的熟稔，让彼此变得陌生。
　　露褐和栀子一直在暗中调查五十年前的那场内乱，无论大师兄还是二师兄，任何一人背叛琅轩，都不是他们想要接受的答案。缃叶满心都扑在琉璃身上，她一定要帮大师兄重新凝聚灵力。鞠衣对琉璃的恨意早就溢于言表，他出现在这里，纯粹是为了媚蝶，只为护她免受伤害。压抑的氛围搅扰得鞠衣胸口发闷，他转身踏步走出了青岚殿。媚蝶心中五味杂陈，曾经六个人同享的欢乐，怎么就凭空消失了呢？琉璃表面平静无波，内心早已翻涌不止，他又该如何面对往后的日子？
　　突然，媚蝶右手幻化出一柄浸满剧毒的竹叶剑，剑尖直直抵住自己的咽喉。她要逼琉璃一把，逼他吐出真相。当然，她也是在拿自己做赌注，赌自己在琉璃心中的分量，赌自己交付的一片真心。
　　“媚儿！”琉璃猛地扑上前夺过那把剑，脸色煞白铁青。尽管当年他就是因为意图伤害媚蝶被鞠衣出手制止，才落得灵力尽失的下场，但此刻亲眼看见媚蝶身陷险境，他的心还是像从前一样狠狠抽痛。他将剑递给露褐——失去灵力修为的自己，根本没法化解这剑上的剧毒。“媚儿，”琉璃强挤出一个温和的笑，“跟鞠衣离开琅轩吧，他一定能护你周全。”
　　“琉璃哥哥，”媚蝶困惑地望着他，“你们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二师兄不让我插手，你又劝我离开……到底是为什么？你们究竟在怕什么？”她满心迷茫，曾经相依为命的三个人，如今竟变得如此生分。媚蝶露出一声苦笑，师父说她命格特殊，是琅轩认定的人；可缃叶师姐却斥责她搅乱了琅轩的平静。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大师兄，我们也一头雾水。”栀子开口问道。她已经和露褐一同化解了竹叶剑上的剧毒，缃叶也打散了剑上的锋芒。三个人静静地站在琉璃身后，等待他给出答复。
　　“都怪我，是我当初做错了事，才落得这般结局。”琉璃沉重的叹息在死寂的空气里格外清晰，他一一扫过师弟师妹们，“我好怀念我们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啊……”
　　进入琅轩的日子，每一天都浸着快活。师父对大家要求素来严苛，可孩子们之间的欢喜半分都没有少。
　　“三师兄，你这字……”缃叶第一次见露褐写的书法，无奈地摇了摇头。露褐的字写得实在惨不忍睹，她实在看不下去，偏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形容此刻的心情。
　　“师妹，对……对不住啊。”露褐尴尬地不住挠头，他已经拼尽全力去写了，成品却还是不尽如人意，和之前比起来几乎没有半点长进。“师妹，要是师父责罚，我……我一个人担着，绝对不会拖累大家。”露褐连连朝缃叶摆手，他这个向来不起眼的小透明，最不愿意连累旁人，更何况是素来出挑的缃叶师妹。原本高傲的缃叶师妹本就瞧不上他这个资质平平的三师兄，现在好了，不但没了半分威信，字也依旧没有半点好转的迹象。
　　露褐沮丧地垂着脑袋，他盯着自己写出来的字不肯认输，努力辨认一番，其实还是能认出写了什么的！可只要和师兄师妹的字摆在一起一比，差距立刻就出来了，简直是完败！
　　大师兄琉璃运笔挥洒自如，字迹浑然天成，方正笔锋里透着力道。二师兄鞠衣的笔迹刚劲有力，宛若群鸿戏海，犀利又不失洒脱。大师妹缃叶虽性子孤高自傲，字却写得独具一格，灵动流逸，华美自然。二师妹栀子的字，虽没有特别突出的特色，却工整认真，越看越舒服。小师妹媚蝶写的字，婉然如芳树，穆若清风，完美贴合她温婉的性子，人好看字也动人。
　　只要露褐的功课一摆出来，整个画风立刻就转了。方才师父脸上还挂着笑意，转头看见露褐的字，眉心的疙瘩就越拧越深。他总把薄薄的宣纸凑到眼前，费劲想要辨认上面写了什么，折腾到最后，也只能摇头叹气放手，改由露褐自己把内容读出来。
　　想到这些画面，露褐只觉得眼眶一阵阵发热，他用力咬着嘴唇，憋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肉乎乎的小脸憋得通红，只觉得在师妹面前丢尽了脸面。
　　看着露褐落寞的神情，缃叶心里生出一丝柔软的触动，她轻轻摇了摇头，这一次不是嘲讽，是真心想要帮他。
　　“三师兄，慢慢来，先专注把每一步走好，别先想结果。”缃叶的声音也柔缓了许多。每一个笔画，缃叶都认认真真帮他指点，哪怕是一丁点细微的进步，她都一一指出来给露褐看。她由衷肯定着露褐的进步，也暗暗惊喜于自己的变化，这种帮助别人的感觉，实在太好。
　　“师父师父，三师兄的字进步可大啦！”缃叶捧着露褐的练字纸，一路跑到师父芒种跟前，小脸跑得涨红，还微微喘着气。
　　“哦？是吗？”芒种放下手里的笔，接过缃叶递来的功课纸，一张接一张仔细翻看，边看边频频点头，“不错不错，缃叶你有心了！露褐能有这么大进步，全多亏了你呀！”他笑着把所有纸张平整铺在桌上，再次满是满意地冲缃叶笑了笑。
　　“师父，都是三师兄自己找对了练习方法。”缃叶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如今她和师兄师妹们的关系越来越融洽，六个人彼此亲近，常常互相督促着一同进步。露褐不仅字写得越来越好看，连表达能力也有了明显提升，现在他不只爱上了练字，也愿意主动分享自己的想法和见解了。
　　琉璃缓缓扫过露褐和缃叶，二人嘴角都噙着浅浅笑意，那些肆意欢快的过往他们从未忘却，只是不愿轻易提起罢了。可随着时光缓缓流淌，懵懂少年渐渐长大，曾经亲密无间的他们之间，终究还是生出了裂痕……
　　已经数不清这是鞠衣第几次因为修炼时偷偷溜走被师父惩罚了，而这一次，师父连带着他们六人一同受罚，惩罚的内容，正是最让众人头疼的——抄写《琅轩经》！青岚殿内，六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一群笨蛋！”高傲的缃叶甩了甩衣袖，愤愤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那个……”鞠衣有些不好意思地蹭了蹭鼻尖，“抱歉啊，害大家一起受罚都是我的错，你们安心去修炼就行，所有抄写任务都包在我身上。”说着他昂起头，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潇洒转身研墨，铺纸开抄。他坐姿挺拔，笔锋苍劲有力，高挺的鼻梁衬得侧脸轮廓愈发俊朗分明。
　　“二师兄真帅！”栀子眨着满是崇拜的桃花眼，眼底仿若盛满了闪烁的星光，她双手交叠拢在笑靥如花的唇边，身体因为兴奋微微发颤。“哎哎哎——”栀子身子猛地向后一斜，就被一双大手无情拽开，“三师兄，快停下！”栀子气鼓鼓地瞪向露褐。
　　“你呀你！”露褐轻轻点了点栀子的额头，他肉嘟嘟的脸颊因为吃醋泛出淡淡的红晕，“你的眼睛都快长到二师兄身上了对不对？你看那边——”他努了努嘴，示意栀子看向二人身侧不远处的缃叶。
　　缃叶周身萦绕着一股疏离的清冷气息，让众人下意识不敢靠近，可没人能抗拒她的美，那种美，媚而不妖，妖而不俗，艳而不浊，冷而清透。尤其是那双深邃动人的眼眸，只要望上一眼便足以让人沦陷。缃叶的眼神向来复杂多变：看向师父时满是敬畏，望向大师兄琉璃与二师兄鞠衣时带着崇拜，对着露褐只剩不屑，对媚蝶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而对栀子，就只有全然的无视。
　　缃叶始终想不通，琅轩弟子千千万万，师父为什么偏偏选中了露褐和栀子？这一对师弟师妹实在太过普通无趣，不管是容貌还是修炼悟性，全都平平无奇。在缃叶眼里，他俩甚至比不上琅轩界的一片竹叶！竹叶尚且能被炼化为武器，上阵杀伐；或是幻化成乐器，陶冶性情。这两个人，唉！扔进人堆里都不起眼，她真是想破头也不明白，师父到底看中了他们身上哪一点。
　　仿佛察觉到了身侧二人直白的目光，缃叶将视线从鞠衣身上移开，径直朝着露褐和栀子走了过来。她衣袂翩跹，步履轻盈，宛若仙子踏风而来。露褐不争气地咽了下口水，回过神才发觉自己失礼，连忙退到一侧，给缃叶留出通行的位置。
　　“切——”栀子不满地轻轻翻了个白眼，“谁稀罕她这副样子，还是我们媚儿可爱！”这句话她说得很大声，故意说给缃叶听。在高傲清冷的缃叶对比下，乖巧讨喜的媚蝶显然亲切得多。此时的媚蝶正和琉璃切磋剑术，二人手中幻化而成的竹叶剑刚刚成型，剑身带着淡淡的乳白绿意，蒙着一层柔和的银光，全然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异样……
　　回忆像断了线的珠玑，噼里啪啦地在脑海里翻涌开来……
　　“媚儿，剑当出鞘，握剑之手需稳！出剑必见血！”鞠衣不知疲倦地陪媚蝶训练。
　　“鞠衣哥哥，你不愿保护我了吗？”媚蝶收回竹叶剑，轻轻擦拭脸颊上的汗珠，“琉璃哥哥总跟我说，只要有他在，我的剑永远无需见光。他定会护我周全，为何你总要我利剑出鞘呢？”她优雅地倚靠在竹竿上，认真等待鞠衣的回应。
　　“媚儿，”鞠衣在她身后，同样背靠在同一根竹竿上，“你就是你，独一无二，并非谁的附属品。他人有保护你的意愿与权力，也可能将你置于危险之中，唯有你自己，才能完全掌控自身命运。琉璃在你身侧，我在你身后。可倘若，我们都不在了呢？”
　　媚蝶能感觉到背后鞠衣情绪的细微变化。“对待敌人，绝不可心慈手软，记住了吗？”鞠衣转身走到媚蝶面前，凝视着她红润的脸庞，“你要足够强大，可隐藏实力，避其锋芒。但关键时刻，定要心狠手辣。”
　　鞠衣接过媚蝶手中的竹叶剑，剑柄上鲜红的三叶蝶点缀其中，剑身凛冽，锋利异常。“出剑一定要快！准！狠！”
　　媚蝶从鞠衣坚定的目光中，读到的是鼓励与支持，是希望与肯定，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不远处的竹荫下，坐着刚刚停止训练的露褐和栀子，两人都满头大汗。栀子“咕嘟咕嘟”地喝着清泉水，欣赏着眼前的景色，竹林环绕，阳光普照，两道靓丽的身影正投入地训练。女子身着青衣青束，右手执剑，出剑速度极快，剑剑刺中目标。男子也是相同的装束，左手握剑，剑剑狠厉，二人对彼此极为信任，都毫不犹豫地把后背交给对方，脚底步伐一致，带起的尘土翻飞舞动，连落地休憩的机会都没有。裙摆凌空，看似交缠，实则规律有序。
　　栀子“啧啧”地咂着嘴，“媚儿跟二师兄一起训练，连眼神都变得嚣张了，出剑又快又狠。”露褐点头附和道，“跟大师兄训练时，就柔和多了。果真，跟不同的人在一起，结果就是不一样。”他默默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栀子，“步伐一致的人，又怎会走散呢？”露褐那颗波澜不惊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同频同进步。”他轻声说了一句。抬头望去，阳光正好，微风正柔，空气中满是欢喜的味道。
　　琉璃轻轻叹了口气，那些悄然远走的旧时光，终究沉淀在了回忆里。记忆里的人仍在原地，只是再也回不到当初的年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