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轻响》□□先生

12、重逢 “二师

　　“二师兄！二师兄？”
　　鞠衣正沉浸在儿时的美好回忆里，不知何时，泪水已经浸湿了他干涩的眼眶。他铆足了劲儿长长吐出一口气，口腔里满是腥甜粘稠的气息。分别的时间太久了，久到让他恍惚：“是媚儿！是她的声音！绝对没错！就是她！媚儿！媚儿！”鞠衣的心，揪得生疼。
　　媚蝶的思念又何尝不是排山倒海般涌来！她强行按捺住相见的冲动，身体止不住微微颤抖。喉咙里急促的喘息声、咯咯作响的牙齿碰撞声接连不断。和那双眼睛遥遥对视许久后，媚蝶才轻轻呼出一口气，稳住心神，向前迈了一步。她右手掌心托着一枚带伤的蝶形竹叶，声音轻柔又压抑：“二师兄。”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只见那枚小巧的蝶形叶静静地卧在她的手心，淡绿色的光芒若隐若现，叶片中心有一道灵力造成的伤口。“这就是近来频繁出入琅轩、重伤小弟子、硬闯我西北宫的黑衣怪人，”媚蝶低声道，“它是灵力所化，本身其实只是一片蝶形竹叶，这并非二师兄所为。”
　　鞠衣心口绞痛，心底却有暖流阵阵涌动，她知道，媚儿依旧会站在自己身边，凭着理智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
　　众人皆感愕然。蝶形竹叶——如今的琅轩界，除了六大弟子，无人能操纵，就连四大殿主也只能操控普通竹叶。虽可用灵力幻化竹叶的形态与威力，但受伤后的叶片会恢复本相。
　　而长有蝶形叶的蝶竹，全琅轩界唯有青岚殿竹台上那一棵。此竹植株矮小，以竹台为基，当年由芒种灌注灵力为源，吸收天地精华，叶片天生自带灵力。经芒种及其弟子多年熏陶，渐渐能化成人形，拥有了自我意识。五十年前镇压鞠衣时，四大宫主念及二师兄孤寂，特意让蝶竹陪伴左右，以解清冷。谁知五十年后，引他们触动青岚殿封印的，竟正是这片蝶形叶！
　　众人骇然失色，纷纷望向殿中竹台上的植株。那株小小的蝶竹正散发着凄冷寒光，碧绿的蝶叶微微颤动。它比琅轩界所有植株都矮小，看似弱不禁风，周身却笼罩着一层强大的灵力护持。众小辈想上前查看，无奈功力不足，根本无法靠近那层灵力圈。
　　缃叶轻捻手指，试图召唤蝶竹。竹叶微微摆动，却在瞬间突然发力，直扑缃叶而来。“当心！”媚蝶眼疾手快，当即甩出竹叶蝶，与袭来的蝶形叶在半空相撞。两股灵力激荡，激起一阵纷飞的竹花。
　　“怎么回事？”露褐闪身上前，挡在了蝶竹前面。
　　“奇怪！蝶竹不受控制了。”缃叶大惊失色。她明明只用了很小的功力，却根本操纵不了蝶竹。
　　“蝶竹现在受控于他人。”媚蝶收回竹叶蝶，“它的意识更强了。”
　　“受控于他人？”栀子也围上前，细细观察蝶竹，“会是谁？除了我们几个，还没人能操控它！”
　　说到这里，所有人都望向悬于半空的鞠衣，“二师兄？”众人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望着那具被穿心的躯体。
　　突然，碧绿的竹叶剑发出铮铮响声，那声音宏大，直冲殿顶。只见它缓缓摇动剑柄，“哈哈哈哈……”一阵毛骨悚然的笑声从剑柄处传来。
　　“那是什么？”筠雾瞪大了双眼，惊恐地望着那把剑。众人眼看着它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从鞠衣胸膛内向上拔出——每拔一寸，笑声就更大、更狰狞、更恐怖。剑身由碧绿色慢慢变成了猩红色，刺鼻的血腥味从上方飘出，弥漫在青岚殿内。竹叶剑每拔一寸，剑下的鞠衣就愈发痛苦：他圆睁双目，表情扭曲，死死盯着剑柄，直至剑尖脱离胸膛。
　　“啊——”一声痛苦的嘶吼从他喉咙里喷出，伴着汩汩鲜血，凌乱的发丝陡然由黑变白。刚刚还被灵力压制的鞠衣，此刻俨然成了一具废人，浑身瘫软，任由四条灵力弦绑缚着。那把猩红的竹叶剑傲然悬于半空，周遭的空气中正酝酿着一股骇人的灵力，地下残缺的叶片与被冲散的碎屑被重新卷起，在空中旋转幻化。
　　“竹叶有了意识？”瓷秘紧紧盯着那团幻化的强大灵力，“不对！那是人！是鞠衣！”不消他多言，众人都看到了，那把竹叶剑已经幻化出了人形。他高高立于大殿正上方，身形高大，五官俊朗，眉清目秀，眉心那枚竹叶印是深红色的，一袭黑衣，华丽优雅，是鞠衣！不！又不是！他比五十年前的鞠衣更强大，也更从容。
　　鞠衣缓缓降落，目光从触及媚蝶的那一刻起，便再难移开。五十年来，支撑他活下来、坚持下去的动力，正是眼前这双眼睛——它的主人，是他分分秒秒都在思念的人。“媚儿……”鞠衣喉结微动，声音带着哽咽。思念化作现实，竟让他手足无措、心跳加速。在媚蝶面前，他从不敢逾矩，此刻正极力克制着想要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二师兄？”媚蝶惊诧不已。即便他们能幻化万物，却绝无将自身躯体幻化为物的道理。何况鞠衣被缚五十年，理应更弱，怎会强大到令她心生畏惧？还有，这陌生的灵力，他是如何修炼的？何时修炼的？那具被绑缚的身体……媚蝶望向半空，那躯体分明已无半点灵力，鞠衣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好久不见！”鞠衣的声音里满是隐忍与疼爱，传入众人耳中，却只剩彻骨的恐怖。
　　“二师兄！”露褐上前见礼，缃叶和栀子也紧随其后，齐声道：“好久不见！”
　　鞠衣缓缓转身，眼神锐利如刀，嘴角却微微上扬。一声“哼”从鼻尖溢出，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师弟师妹，真是好久不见啊！”他语调刻薄，“这五十年，你们害得我好苦！”话音未落，他向前迈了一步，骇人的灵力在周身凝聚，杀气扑面而来，让整个大殿瞬间被阴霾笼罩。
　　“二师兄，我们也是……”露褐刚开口，便被媚蝶示意打断。这种情况下惹怒鞠衣，无异于引火上身，况且眼下的局势，对他们所有人都不利。
　　“二师兄，真的是你吗？”媚蝶躬身施礼。面对鞠衣，她心中既有重逢的喜悦，又有压抑的冲动，更有急于知晓真相的迫切。她手中的蝶形叶静静舒展，姿态优雅。
　　“媚儿，我说过，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你！”鞠衣深情地望着媚蝶，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方才的杀气与戾气荡然无存。
　　“如今的琅轩，正是师父期望的模样——各殿弟子和睦相处，这样不好吗？”媚蝶上前一步，直视着鞠衣的眼睛。那是她曾无比熟悉，此刻却又无比陌生的双眼。她想知道，这五十年来大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他们的压制会适得其反？为何本该被剥夺灵力的人，反而变得更加强大？
　　“媚儿，我被镇压了五十年！而你，也被困在宫中整整五十年！这算什么好？牺牲我们自己，这叫愚蠢！”鞠衣声调陡然拔高，眉心的印记愈发鲜红。他眉头紧锁，显然那印记内的灵力尚未稳定。
　　“二师兄，你感觉还好吗？”媚蝶低声问道——此刻的鞠衣，显然正承受着痛苦。
　　鞠衣摆了摆手：“无妨。”他抬起右手，掌心轻轻抚过眉心的印记。那枚血红的竹叶印竟瞬间变了模样，化作一团红黑色的火焰印！
　　竹叶印是当年拜师时师父亲手点下的，怎可能轻易改变？在场众人见状，无不惊愕失色。
　　“二师兄，你有何打算？”栀子躬身施礼。当年他们师兄妹四人奉师命镇压鞠衣，本是为防他扰乱师父的计划。可如今师父不在，二师兄竟自行解除了束缚，还变得愈发强大。她心中暗自思忖：以他们四人现在的功力，还能否重新压制住他？
　　“栀子师妹，我才刚解脱，脚都还没站稳呢。”鞠衣目光扫过栀子，又依次掠过露褐与缃叶，语气轻佻，“你们想怎样？重新镇压我？”他眼中满是不屑，仿佛根本没把众人放在眼里，“你们觉得，自己还是我的对手吗？还是——”他扬了扬下巴，指向四大殿主及其弟子，“想拉些人来送死？哈哈哈哈……”狂傲的笑声再次响起，听得众人背脊发凉。
　　“二师兄，你不能离开青岚殿。”缃叶上前一步，打断了他的笑声。
　　“缃叶啊，你还是这般莽撞。”鞠衣摇了摇头，反手挥出一掌。
　　“不要——”媚蝶抢身挡在缃叶面前，同样反手接下这一掌。她用了五成功力，虽未受伤，却被掌力反噬，踉跄后退了两步。
　　“小师妹，你的脸！”露褐失声惊呼。
　　刚刚鞠衣那一掌的灵力，竟掀飞了媚蝶一直遮面的竹纱。轻纱飘落，一张惊艳众人的脸庞展露出来——肤如凝脂，轮廓分明，美中不足的是右侧脸颊上有一道深深的剑痕。媚蝶慌忙以手遮面，重新覆上一层竹叶纱。
　　“媚儿，谁干的？”栀子上前问道，“以你的功力，没人能伤你才对。”她满眼心疼，焦急地望着媚蝶，盼着一个确切的答案。
　　媚蝶轻轻摇头，“放心，我没事。”她柔缓地拍了拍栀子紧攥着自己的手。
　　鞠衣沉声不语。那道醒目的疤痕，众人看见了，他也看得清清楚楚。“苦竹剑痕！”良久，他低沉的声音穿透沉寂，悠悠飘出。眉心印泛着寒光，他一步步向缃叶逼近，一字一句道：“我捧在心尖儿上的人，你也敢伤？！谁给你的胆子？”言罢，左手已掐住缃叶的脖子，将她凌空提起，“我警告过你，敢伤她，我定将你化为齑粉！”他眼中闪过凶光，黑色灵力在左手环绕成圈，越来越浓。在他手里，缃叶竟毫无还手之力。
　　“若不是她，大师兄不会失踪，你也不会白白被关在这里五十年，暗无天日！”缃叶死死瞪着鞠衣，虽已放弃反抗，话语却依旧狠厉。
　　“哦？你是在关心我？”鞠衣语气森寒，手指骤然用力。一层层灵力从缃叶的眉心印源源流出，消散无踪——他竟在生生剥离她的修为！这痛苦，不亚于被竹叶剑穿心。
　　“够了！”媚蝶拦在二人中间，“二师兄，放手。”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鞠衣望着她，陡然松开手指。缃叶摔落在大殿上，口吐鲜血。栀子忙上前扶起她，喂她服下一颗百转丹，又交给筠雾照看。
　　鞠衣面色凝重，伸出右手轻轻摘掉媚蝶面上的竹叶纱。他本想抚摸那道伤疤，却被媚蝶轻巧避开。鞠衣顺势用左臂将她揽在胸前，“媚儿，别动！会有点疼，忍一忍。”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他轻抬右手，大殿竹台上的蝶竹竟连根拔起，竹叶招展间幻化出金黄色的光芒。碧绿色的竹叶迅速凝结，一只泛着金光的竹叶蝶悠然飞入他掌心，扑扇着翅膀优雅地飞向媚蝶的脸庞，稳稳落在那道疤痕上。一丝冰凉却撕裂皮肉的痛楚骤然涌上媚蝶面颊，她强忍痛苦，任由竹叶蝶吸吮修补。
　　“小师妹！”露褐不忍见她受苦，轻声唤道。媚蝶冲他微微摇头，没有说话——她紧咬着牙关，不敢流泪，泪水会灼烧皮肤，加剧痛苦。
　　“媚儿，”身后鞠衣的声音再次传来，“感觉疼，你可以毁了她！”他握住媚蝶的右手，指向正在角落里疗伤的缃叶，眼中怒火中烧。他曾许下诺言：天地之大，他鞠衣只护媚蝶一人平安。
　　媚蝶抽回手，再次轻轻摇头，声音很轻：“二师兄，不必了。谢谢你。”
　　“哈哈哈哈……”缃叶放声大笑，“媚蝶啊媚蝶，要是大师兄看到你这副模样，还会对你死心塌地吗？”
　　竹叶蝶轻抖翅膀，飞回鞠衣掌心。媚蝶的疤痕已修复如初。她挣脱鞠衣的手臂，拱手施礼致谢。那张脸标致美艳，只是笼着一层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忧伤。
　　“缃叶，你就这么想念大师兄？”鞠衣孤冷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我可以告诉你。”
　　在场众人都紧紧盯着鞠衣。芒种的大弟子琉璃，五十年前失踪，多年来杳无音信。
　　缃叶止住笑声，挣脱筠雾的灵力守护，跌跌撞撞冲到鞠衣面前，声嘶力竭地喊：“大师兄在哪？告诉我！告诉我！”
　　鞠衣冷笑一声，手指轻轻一勾。大殿内突然响起沉重的声响，打破了僵持——那具被绑缚的身体被重重摔在地上，凌乱的白发覆盖着毫无生气的面颊，瘫软的躯体一动不动，任凭琅轩界哪个年幼弟子，都能轻易毁掉这具身体。
　　大殿内一片寂静。许久，不知是谁小声说了句“他动了”，只见那具身体轻轻晃了晃头——许是被绑缚太久，手脚已完全不听使唤。“啊！好疼！”一股微弱的气息悄然传出。
　　刹那间，媚蝶瞳孔骤缩，记忆深处的声音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啊！好疼！”“疼！”……她猛地跌坐在地，不可置信地望着那具躯体，泪水瞬间漫出眼眶。她挣扎着爬过去，颤抖的双手轻柔拨开凌乱的白发，只见苍白的脸上，一双微睁的眼睛依旧清澈，却盛满了岁月的沧桑。媚蝶任由泪水灼烧着面颊，嘴角不住抽动，目光紧紧锁在那张脸上。
　　那双眼睛缓缓聚起神采，随即露出惊喜的神情。“媚儿……”一声呼唤仿佛从遥远的时光里飘来，这声音！没错，是他！媚蝶的嘴唇剧烈颤抖，终于喊出了那个深埋心底的名字：“琉璃哥哥！”
　　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露褐与栀子径直飞奔过去，震惊地凝视着那张脸，异口同声道：“大师兄？！”真的是他！“大师兄，我们找了你好久！”露褐伸手搀扶琉璃，却发现他体内毫无灵力波动。琉璃的目光从媚蝶脸上移开，先望向露褐，又转向栀子，艰难地挤出一丝微笑：“露褐，栀子。”声音细若蚊蚋，微弱得几乎听不清。他转动头部时，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低吟出声，随即问道：“缃叶呢？”
　　琉璃重新看向媚蝶，而缃叶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只是呆呆地望着这边，一步一步缓缓挪向前。她等了五十年，盼了五十年，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会如此狼狈——刚刚被抽走部分灵力的身体还在作痛，她苦等的大师兄，竟已半点灵力也无。这五十年，实在荒唐得可笑。
　　缃叶扑到琉璃身上，泣不成声：“大师兄，你这是怎么了？”她摸向琉璃的手腕，那里有灵力弦留下的清晰痕迹，早已深嵌皮肉，伤痕触目惊心。她记得，他的右脚腕上，还有她曾用灵力束缚过的印记。“大师兄，怎么会变成这样？”
　　琉璃苦笑一声：“都过去了。”一声沉闷的叹息里，藏着无尽的心酸与无奈。“媚儿，”他朝媚蝶伸出手，媚蝶轻轻握住那只苍白无力的手，没有说话，泪水却悄无声息地滑落，滴在娇嫩的肌肤上——那灼烧的刺痛，远不及此刻心底的痛楚。她右手掌心唤出竹叶蝶，让它们绕着琉璃的右手腕飞舞，试图清洗结痂的伤口。过了许久，她压抑的哭声还是断断续续地溢出：“为什么不行？”她本想为琉璃灌输灵力，可竹叶蝶却无能为力，“三师兄，你们也试试！”
　　“好！”露褐应声。他们依方位各自为琉璃清洗伤口，可灵力却根本无法渗入他的身体。
　　“媚儿，别哭。”琉璃的身体微微晃动，他轻柔地拭去媚蝶的泪水，“没用的。”他轻声安慰，“琉璃哥哥再也不能保护你了。”媚蝶哭着用力摇头，猛然间想到了什么，她突然冲向鞠衣：“到底怎么回事？明明当时缚住的是你，怎么会变成琉璃哥哥？”
　　鞠衣一直冷冷地盯着琉璃，此刻转向媚蝶，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温柔：“媚儿，你不该为他落泪。”他顿了顿，“这次，他说对了，没用的。”说罢，他走到琉璃身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鞠衣，五十年了，我陪了你五十年，被你折磨了五十年，你该满意了。”琉璃平静地望着他，“放过他们吧。”
　　“二师兄，你到底对大师兄做了什么？”栀子追问道，“这五十年，你们一直在一起？”
　　“这，你得问他！”鞠衣指了指瘫软的琉璃，“不过，要看他愿不愿意说。”他冷笑一声，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股纯净的灵力注入媚蝶的眉心印。刹那间，媚蝶身子一软，被鞠衣稳稳接在怀中，随即腾空而起，离开了青岚殿。
　　“媚儿——”“小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