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轻响》□□先生

11、竹苑轩 琅轩的

　　琅轩的日子舒适温馨。可三个孩子依旧会怀念躲进深山老林时，那个可以挡雨挡风暴的小小住处。
　　那一晚，雨落得格外大，雨帘挡住了视野，三个孩子一步一磕绊，只想着赶紧逃命，完全没留意脚下林子的变动。他们顺着小路往上，再往上，他们要离开雇主爹爹，要过属于他们自己的生活。
　　迷迷糊糊里，那是一个山洞，三个孩子又累又怕，完全记不起山洞里会不会藏着危险，一头就钻了进去。在雷鸣电闪的雨夜，在杳无人迹的深山老林，在小小的一方山洞里，三个孩子彼此靠着，在酸痛和困倦里，熬过了他们的第一个夜晚。
　　第二日天刚亮，晨光刚露，鞠衣悄悄爬出洞穴，困乏退去后，饥饿感瞬间涌了上来。他打算好好探查这片老林，最好能有野果填肚子。林子的深处，是一片整整齐齐的竹子。
　　竹子长得清脆挺拔，节间凝着昨夜积下的雨珠，风一吹就顺着竹身滚落到腐叶上，砸出细碎湿润的小坑。鞠衣贴着竹根走了半圈，没看见半颗野果，肚子却饿得叫出了声，他抬手摸了摸抽出来的新竹节，软嫩的竹芯带着清甜的水气，他折了一根咬了一口，清苦里裹着淡淡的甜，刚好能压下饿意，便折了一小捆抱回洞去。
　　醒着的两个孩子正缩在洞口等他，琉璃正揉着被石头蹭破的脚踝，媚蝶扒着洞壁往外望，看见鞠衣怀里的青竹都站了起来。三个孩子就坐在洞门口嚼着嫩竹芯，抬头才看清这山洞的模样：洞口被半人高的野草挡着，刚好藏得住身形，洞里干燥宽阔，堆着厚厚的陈年落叶，踩上去软乎乎的，比雇主家柴房的硬地板舒服百倍。
　　那天之后，他们就在这山洞安了家。琉璃因受伤腿脚不便，就留在洞里把落叶铺成柔软的窝，捡来干枯的树枝码在洞角存着；媚蝶就蹲在洞门口摘野草编小筐，捡些落在洞口的野核桃野枣；鞠衣就每天钻进林子找吃的，没过三天就摸遍了半座山，知道哪片坡长着酸甜的野桃子，哪块石缝躲着一窝鸟蛋，河边的芦苇丛里还藏着不少野鸭蛋。
　　日子一天天过，山洞被他们收拾得越来越像个家：洞口挂了琉璃编的草帘挡风寒，洞角堆着半人高的野果干和腌好的野菜，他们还在洞外空地上翻了一小块地，撒上从山下偷摸捡来的菜种子。鞠衣还特意用新鲜野果换了一棵桃树苗，他始终记得那枚改变他一生的大桃子。
　　傍晚的时候三个孩子就靠在洞口，看着太阳落到山的另一边，把整片竹林染成金红色，微风扫过竹叶，沙沙作响，比镇子上唱曲艺人的歌喉还要动听。
　　媚蝶将这方洞穴取名为竹苑轩，它掩藏在深山老林之中，四周遍布青竹，这里是他们的第一处居所。
　　洞口被青竹斜斜遮住半幅，只漏出一线天光落在门口的青石板上，风过竹梢时，碎银似的光影便在石面上轻轻晃，连带着满谷都是清润的竹香。媚蝶总爱坐在洞口那块磨得发亮的大石头上，一边给少年们缝补磨破的袖口，一边数着云影从竹节上爬过的步子，有时候数到第十七下，少年会提着猎到的山兔从竹径回来，靴上沾着带露的竹叶，怀里还揣着刚摘的野果子，果皮上的细绒毛沾着他衣襟上的草木香，递到媚蝶手里时还带着心口的温度。
　　这一住就是三年，山间的青竹发了三茬新笋，洞口的青石板被三个人的脚印磨得越发光滑，木匣里的金竹叶积了厚厚一叠，连陶锅的锅沿都被烟火熏出了温润的包浆。谁也没提过要搬去山外的平畴，谁也没忘当年那句“我们的第一处居所”，竹苑轩不是临时的避难处，是琉璃，鞠衣和媚蝶放在深山里的家，是不管以后走多远，回头都能看见满谷竹香、等着他们回来的地方。
　　后来他们走了很多路，见过比山洞宽敞百倍的屋子，吃过比野果香甜百倍的饭菜，可每次碰着刮风下雨的夜晚，听见雨打窗户的声音，总会想起那个深山里的小山洞——想起那年湿漉漉的竹叶香，想起挤在一起彼此温暖的体温，想起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