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锁灵渊，相思隔尘年》乌林答

76、难辨真心 你从来都不

　　裴頠听得有些心惊，他虽然不在朝中，但儿时也经历过各方混战，一路上又见到百姓疾苦，真是不忍再有战乱了，“如果他真要谋反，得速速向朝中预警。”
　　黎筱年赞同道，“自然是要的，一方面得让他们有准备，另一方面还得尘遥子出手才能对付苏灵。”
　　“那我明日便回洛阳，不如你给贾公写封信说明一切，我带回去交给他。”
　　“我写信？”黎筱年心想自己认字都认不全，还写信呢，再说自己一走了之还不知道贾充多恨自己呢，“事关重大不宜写信，万一路途中你丢了信怎么办，还是你亲自告诉他，提醒他就够了。”
　　“还是你思虑周全。”
　　黎筱年心虚不敢接，对着冷玉道，“明日我要离开这里，但你放心，等尘遥子过来，你把一切都告诉他，他自会处置。”
　　冷玉有些意外，“姑娘不打算留在这里？”
　　“我有更重要的事。”
　　卫密不解道，“有什么事比苏灵屠村，比谋反还要重要？”
　　黎筱年心里也有些犹豫，苏灵一直在幽州收集恶灵，难保自己不会碰上她，万一真遇到了，又给了白清玄机会，可眼下的情况虽然凶险，将来只会更凶险，只能速战速决搏一搏了。
　　“确有比它们更重要的事，具体我不能多说，但我留下结果只能更糟。”
　　“可让人去青霞山，等尘遥子到此，少说一两个月，苏灵若逼我去做那些事，我...”冷玉担心地看向卫密，他已然成为自己的软肋。
　　“我知道这么长的时间，或许会有很多人死在苏灵手里，”黎筱年有些无奈，但语气依旧坚定，“你就记住一个字，拖，身体不好就是你最好的理由，我明天离开这里，不如卫密公子和我一起吧？”
　　“姑娘此举何意？”冷玉一愣。
　　“你一个人好拖，但苏灵心狠手辣，她如果拿卫密威胁你，你做还是不做？”黎筱年看向卫密，他眉头微蹙似在思索什么，“当然，如果他有更好的去处，由着他便是。”
　　卫密这时回过神来，“你怎会知道我的名讳，难道你真的是轻絮？”
　　“从你们府上闹恶灵那次，轻絮就是她了。”冷玉替黎筱年回答了。
　　卫密恍然，他思索片刻道，“所以是你杀了轻絮。”
　　“我确实无意中占用了轻絮的身体，但有意杀她的是卫姮，你舍不得怪自己的妹妹，也别来怨我，我可不替别人承担过错。”
　　冷玉扯了扯卫密的衣袖，“不如你去找张轨将军。”
　　黎筱年不知张轨是谁，问道，“他和汝南王是一伙的吗？”
　　卫密淡淡道，“张将军和汝南王并不亲近，但人心难测，我会告诉他汝南王谋反的事，如果他不知情至少有所防范。”
　　黎筱年觉得卫密简直在开玩笑，“那他如果知情呢？你这一去不是送死吗？”
　　卫密心头一片空茫死寂，连恐惧都感觉不到。他只觉得满心疲惫，前路无光，生死早已无所谓。真与假、爱与骗，全都碎了，活着反倒更煎熬。他轻轻开口，声音空淡得像一缕烟，“无妨。”
　　黎筱年被这两个字重重地戳了一下，她看向冷玉，冷玉低着头，但能看到她眼角泪光闪动，她赶忙道，“刚刚吃得太快，我出去走走。”
　　裴頠识趣地说，“我陪姑娘一起。”
　　等两人出去，冷玉哽咽着道，“你恨我是吗？”
　　“过去的事我不想评判，但你的确错了。”
　　“我的错我自会承担，你明日和那位姑娘一起离开这，你我就当从未相识，你不必因为我失了活下去的念头，我，我不值得。”
　　“你值得，我认识的冷玉值得我付出一切。”
　　冷玉的眼泪簌簌掉落，这一刻她后悔至极，她不想再拖累卫密，他是个好人不该为自己承担过错，“卫密，从我认识你开始一切都是假的，从前我跟你说过我的过往，其实我爹听信挑拨把我卖了，很多年我都辗转在各个人贩之间，后来苏灵从青楼把我救了出来，我就一直替苏灵做事，给她卖命替她杀人，我甚至都记不清杀过多少人。也是她让我跟着你们探查轻絮的异常，冷大夫不是我爹，他是受我威胁帮我演戏的人，他也是我杀的，我们在滹沱河相遇之前，我亲手杀了我爹和姑姑。”
　　卫密缓缓后退，脚步虚浮，脸色惨白。他铭记在心的救命之恩，那些温柔过往瞬间变成刺心的谎言，他一直珍视的情意，全是算计与血腥。他没有震惊，只有彻骨的寒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站都站不稳。
　　“我见过无数的男人，你也不过是其中之一，我想过安稳的生活，所以选中了你，你从来都不是唯一，只是出现的时机正好而已。”
　　之前苏灵拿自己威胁冷玉时，卫密相信冷玉对自己的感情，但是现在他犹豫了，他对这份感情失去了判断力。
　　冷玉扶着桌子站起来，她身上一阵阵冰凉，冷汗湿透她的后背，“你的天真幼稚令人可笑，其实卫将军早就看破了我的身份，他为了护着你这份天真，要我一起做戏骗你，你一直都是被呵护的那个人，从未见过这世间真正的残忍，你想想卫姮的遭遇，她都能抛下过去好好活着，你有什么资格放弃自己！”
　　卫密的脑子嗡嗡作响，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的过往，和冷玉的过往，阿姮的过往，想起对他呵护备至的母亲，对他言听计从的卫裔，还有父亲，原来他冷峻的面孔下是这样细腻柔软的内心。
　　冷玉缓步朝后院而去，背对着卫密留下一句，“卫密，从今日起，做个真正的男人吧。”
　　黎筱年和裴頠并没有走远，外头天寒地冻，他们站在医馆外面不停地搓手，黎筱年呆滞地看向天空，有星星在闪烁。
　　“你执意要去上谷郡，和恶灵有关系吗？”
　　黎筱年失焦的视线迅速落到裴頠身上，“你想说什么？”
　　裴頠无奈地说，“每次说到上谷郡你都极为警惕，我与你走了一路你也该明白我并无恶意，与我说说何妨？”
　　“不该知道的别瞎打听。”
　　“好，你不愿说便罢了，那姑娘的名讳总不是秘密，我现在该怎么称呼你呢？”
　　“黎筱年。”
　　“黎筱年，”裴頠想到那支梨花簪，原来是她的姓，“你为什么会附身在别人身上？”
　　黎筱年长叹一声，“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有机会再说吧。”
　　“明日我回洛阳，下次见面还不知何时。”
　　黎筱年却想，如果一切顺利，她能在上谷郡找到穿回去的办法，那他们以后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根本不会有见面的机会。
　　“你和卫姮见面了吧？有没有旧情复燃？怎么没见她呢？”黎筱年换了个话头。
　　“前两日见过，我和她道歉了，她...真的吃了很多苦。”
　　“所以男人娶了妻也不能三妻四妾，会连累别的姑娘，”黎筱年抱紧双臂想让自己暖和些，“你的夫人孩子死了，不过你以后肯定会再娶，到时候...”
　　“一心一意，要做一个负责人的男子，”裴頠接话道，“你一路上已经几番告诫，我早已铭记在心。”
　　“好冷，我去跑两步。”
　　不等裴頠反应，黎筱年就跑了出去，没几步脚底板的水泡就让她折返回来，但她突然想到一件事，“我们现在去找找有没有卖马的地方，你今夜就走。”
　　“为什么这么着急？出什么事了吗？”
　　“汝南王要谋反不会告诉所有人，但他的心腹一定知道，这么多将军，谁知道他的心腹有多少，如果卫密打草惊蛇，你就会有危险，不能再等了你现在就走。”
　　“那我们不是该说服卫大哥吗？”
　　“你看刚才那情况，他早就心如死灰了，与其在他身上浪费口舌，不如自己掌握主动权。”
　　裴頠点点头，“你说得是，我们先前的马车还在，我让车夫在客栈等，马车留给你，我现在去找马。”
　　黎筱年看着裴頠的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不知道自己执意去上谷郡的选择对不对，如果
　　真的可以回去，自己经历这一切该怎么消化，巽城那一幕幕惨状，宫里那一层层血影，她死了一次又一次，她的双手也沾满鲜血。还有尘遥子，为了她不惜自损的尘遥子...
　　“你既不想回去就不必去上谷郡了，和裴頠一起回洛阳，和你的尘遥子待在青霞山，我保证不管这世间变成何样，青霞山都会是一方乐土。”
　　“白清玄，我要是你我绝对不会多说一个字，心虚的人话才多。”
　　白清玄果然不再出声，黎筱年在外面又等了许久，实在太冷就回去了。冷玉不在，卫密像罚站一样直挺挺地站着，看起来谈得不太愉快。不过感情的事外人不宜置喙，她尽量轻手轻脚地朝后面走，发现厨房挺暖和，就窝在灶火旁取暖。
　　迷迷糊糊中黎筱年被人叫醒，裴頠抱着她的包袱站在她身前。
　　“这是你的宝贝，还给你，”裴頠把包袱交给黎筱年，“盘缠也在包袱里，我方才去找了车夫，天亮后他便来这里接你。”
　　“多谢。”黎筱年紧紧地抱着包袱，铜钱剑灼热地炙烤着她，熟悉的痛感又回来了。
　　两人一起走到门口，裴頠吊着一只胳膊，有些费力地上了马。
　　裴頠担忧道，“幽州局势瞬息可变，你独自上路，定要万分小心。”
　　“你的手还没痊愈，你也注意安全。”
　　裴頠笑了笑，“祝你早日达成心愿，我们洛阳再见。”
　　天已经蒙蒙亮，裴頠的身影很久才消失，黎筱年突然觉得有些伤感，在这个通讯极不发达的时代，有些分别就像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