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归》歪芋泥

6、那张合影 那天下着小

　　那天下着小雨，林知说头疼，在床上躺了一下午。我没事做，开始收拾从旧居寄来的那几个纸箱。

　　大部分是书和摄影器材，还有些杂物。我一件件拿出来归类——书归书架，器材归柜子，杂物归储物间。翻到第三个箱子的时候，在底下摸到一个硬纸信封。

　　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叠照片。我把它们抽出来，一张张翻看——大多是以前拍的街景和静物，没什么特别。翻到倒数第二张的时候，我停住了。

　　是一张合影。

　　背景是我们旧居附近的那个小公园，那棵歪脖子银杏树还在画面左边。照片里的人是我——三年前的我，头发比现在长，穿一件黑色卫衣。我站在银杏树下，笑着，身体微微倾向右边，右臂弯曲，像在搂着什么人的肩膀。

　　右边是空的。

　　不是"被人裁掉"的空，也不是"曝光过度看不清"的空。是那个位置上根本什么都没有。背景的树干、长椅、路面，完完整整地延伸过去，没有任何被遮挡或遮挡过的痕迹。

　　就好像拍照的时候，我旁边从来就没有人。

　　可我的姿势明明是在搂着什么人。右臂弯曲的角度、身体倾斜的重心、脸上笑的方向——都是在对着一个我旁边的人笑。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是我的笔迹：

　　"2023年9月，我和林知。"

　　我的手开始发抖。

　　2023年9月。那是什么时候？我使劲想——那年秋天，银杏叶黄了的时候，我和林知去那个公园散步。她穿了一件……穿了一件什么颜色的衣服？我说不上来。她说"帮我拍张照"，我说"一起拍"，然后找了路人帮忙按快门。

　　我记得当时是两个人。我记得她站在我右边。我记得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蹭到我脸上，痒痒的。

　　可照片上只有我一个人。

　　"冲洗出了问题。"我对自己说，声音有点哑，"底片出了问题，或者冲的时候漏了光。对，冲洗的问题。"

　　可如果是冲洗的问题，为什么背景是完整的？为什么我旁边的树干、长椅、路面一点都没有被影响？为什么那个位置看起来不像"少了一个人"，而像"本来就没有人"？

　　我把照片举到窗前，对着光看了又看。光线透过相纸，我看见自己的笑脸，看见弯曲的右臂，看见那个空荡荡的右侧——

　　"你在看什么？"

　　我猛地回头。林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卧室门口，靠在门框上。她刚睡醒的样子，头发有点乱，眼睛半眯着。

　　"翻到些旧照片。"我把那叠照片合起来，随手塞回信封里，"没什么。"

　　"头疼好多了。"她走过来，伸了个懒腰，"下雨天就爱犯困。"

　　她在旁边坐下，伸手去拿那个信封。我下意识攥紧了一下，又松开。她抽出照片翻了几张，到那张合影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这不是我们公园拍的那张吗？"她笑了，"你那天非要搂着我，把发型都弄乱了。"

　　她说"搂着我"。

　　照片上那个位置是空的。

　　"嗯。"我把照片从她手里拿回来，"冲坏了。"

　　"冲坏了？"她歪头看了看，"看着不像啊。挺好的。"

　　她指着照片上我的笑脸："你看你笑得多傻。"

　　她没有注意到那个空位。

　　或者说，她看到的照片和我看到的不一样。

　　我把信封塞进箱子最底下，用一摞书压住。手心全是汗。

　　"怎么了？"林知看着我，"你脸色不好。"

　　"没事。头也有点疼。"

　　"是不是也淋了雨？"她伸手摸我的额头，手还是凉的。

　　那天晚上等她睡了，我从箱底把那个信封又翻出来，把那张合影抽出来，在台灯下看了很久。照片上只有我一个人，笑嘻嘻地搂着空气。背面写着"我和林知"。

　　我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

　　"2023年9月的合影。照片里只有我一个人。旁边是空的。不是冲洗的问题。林知说她看到了两个人。"

　　"我看到了一个人。"

　　"同一张照片，我们看到的不一样。"

　　写完我合上本子，盯着台灯的光发了很久的呆。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像无数只手指在挠。

　　我把照片夹进笔记本最后一页，合上，塞回书架。

　　然后我躺回床上，握住林知的手。凉的。

　　我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张照片——我笑着，搂着空气，旁边什么都没有。而她站在我旁边说"你看你笑得多傻"，好像她就在那张照片里。

　　到底谁看到的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