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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凉手 林知的手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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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的手越来越凉了。
不是"有点凉",是那种握上去会下意识想缩手的凉。像冬天握了一块铁,凉意穿过皮肤直往骨头里钻。我每天晚上都焐,焐半天也暖不过来。
"你是不是该看看中医?"我说,"体寒成这样不正常。"
"老毛病了。"她缩回手,揣进袖子里,"换季的时候就这样。"
可现在不是换季。七月底,伏天,屋里闷得像蒸笼。
我没再追问,但开始留意。不只是手——她整个人好像都偏凉。拥抱的时候,她的体温比我低一截。我贴她的脸,感觉像贴了一片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瓷。她的呼吸也是凉的,吐在我脖子上,不像正常人的气息带着温热,倒像一阵穿堂风。
更让我不安的是那首歌。
那天傍晚,我在客厅整理底片,林知在厨房洗碗。她哼着一支曲子,很轻,调子悠缓,像什么地方的摇篮曲,又不像。旋律很简单,几个音符翻来覆去地转,听着很熟悉——熟悉到让我心慌。
我放下底片,走到厨房门口。她背对着我,手泡在水里,嘴里还在哼。
"这是什么歌?"
她回过头,笑了:"不知道。脑子里忽然冒出来的。怎么了?"
"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大概是什么老歌吧。"她转回去继续洗碗,"我也记不清在哪学的。"
我站在门口,努力回想。那段旋律在我脑子里打转,像一条尾巴——我抓住了一头,另一头却滑进了黑暗里。它不是流行歌,不是童谣,它的节奏太慢了,慢得庄重,像在什么地方……在什么场合……
想不起来。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林知已经睡了。我又想起那支旋律,在心里默哼了一遍。忽然,一个画面闪了一下——不是海边,不是旧居。是某个室内,灯光很暗,有花,白色的花。有人在哭。
然后那个画面就碎了,像水面的倒影被石子打破。
我闭紧眼睛,试图重新抓住它。抓不住。只剩下那段旋律还在脑子里转,一圈一圈,像什么东西在慢慢收紧。
第二天我去老周那儿买电池。小卖部的收音机开着,放的是本地电台的点歌节目。我在货架前挑电池的时候,收音机里忽然切了一首歌——前奏响起来的瞬间,我手里的电池差点掉地上。
是那首。
不是同一首——旋律不同,但那种节奏、那种调性,一模一样。收音机里的歌放了一会儿就切走了,主持人在说什么"追思""缅怀"。
我站在货架前,忽然觉得手脚冰凉。
那是葬礼上放的曲子。
不是某一首具体的葬礼曲——是那一类。缓慢的、庄重的、在告别仪式上循环播放的。林知在厨房哼的,就是这个调子。
可我没办过葬礼。
我没办过葬礼。我为什么会对这种曲子这么熟悉?
我付了钱,拎着电池往回走。上楼的时候到三楼半,我又看了一眼那阶朽掉的楼梯。木头颜色比周围的深,表面起了一层灰绿色的霉。我绕过去,没踩。
回到404,林知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我进来,她抬起头。
"买到了?"
"嗯。"我把电池放在茶几上。
"你的脸色不太好。"她放下书,走过来摸我的额头,"不发烧啊。怎么了?"
"没事。爬楼累的。"
她的手贴在我额头上,凉得我打了个激灵。
"你手太凉了。"我说。
"又说这个。"她收回手,"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她转身走向厨房。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的步子太轻了。不是"走路轻",是那种几乎没有声音的轻。像踩在棉花上。像不挨地。
"林知。"
"嗯?"她在厨房里应。
"你……"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问。你走路怎么没声音?你的手为什么是凉的?你哼的那首歌为什么像葬礼上的曲子?你是谁?
"你怎么了?"她端着水出来,"发愣。"
"没事。"我接过水,喝了一口。热的,烫嘴。
那天晚上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
"林的手很凉。越来越凉。"
"她在哼一首葬礼曲子。我很熟悉。但我没办过葬礼。"
写完我把笔搁下,盯着这两行字。窗外的路灯又亮了,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小片光。林知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听不见她的心跳。
以前拥抱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贴着我的胸口,一下一下的。这几天我抱过她好几次,却一次都没注意到。是她的心跳变轻了,还是我没有留意?
我犹豫了一下,轻轻把手贴上她的手腕。皮肤是凉的。指腹压下去——
什么也没有。
我压了三秒、五秒。手指底下只有凉的皮肤和硬的骨头。
然后,在我快要松手的时候,一下很微弱的搏动传来。很轻,很慢,像远处有人在敲门。
有脉搏。有的。只是很弱。
"你脉好弱。"我第二天跟她说。
"你什么时候开始给我把脉了?"她好笑,"中医都当不了。"
"认真的。"
"我也认真的——"她捏了捏我的鼻子,"别疑神疑鬼的。我身体好着呢。"
她笑着,眼睛弯弯的,好看。我也跟着笑了,把不安压下去。
可那天下午,趁她去厨房的时候,我又翻开笔记本,在最后面添了一行:
"她的脉搏很弱。很慢。像快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