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归》歪芋泥

19、切断之夜（上） 子时。

　　子时。

　　林知睡了。呼吸很轻，轻到我要把手放在她鼻子底下才能确认。

　　我轻轻起身，赤脚走到卫生间。关上门，没开灯。月光从封窗的黑袋缝里透进来一点，不够用。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蜡烛，打火机点着。

　　烛光摇摇晃晃地亮起来。卫生间很小，蜡烛放在洗手台上，光照亮了镜子——老式的玻璃镜，边角发黑，有几点水锈。

　　我在镜子前坐下。

　　镜子里是我自己。蜡烛光照着我的脸，半明半暗。眼圈很深，颧骨比搬进来时凸出了一些。身后的白瓷砖在烛光里泛着冷光。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她叫林知。三十二岁。学建筑的。"

　　镜子里的我嘴唇在动，声音在瓷砖之间弹来弹去，闷闷的。

　　"她喜欢穿白衬衫。不喜欢吃葱。拍照的时候习惯先测光再构图，说她'笨鸟先飞'。她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左边比右边高一点。她走路很快，我总跟不上。她——"

　　我停了一下。这些都是真的。是我记得的林知。

　　继续。

　　"三年前的秋天，她说要帮我看看404这间房。我打算搬过来住，她说她先来看看环境。"

　　说到这里，我的声音卡了一下。404。她来看房。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使劲想——三年前，秋天，她说"我帮你去看看"——

　　然后呢？

　　然后——

　　想不起来。记忆在这里断了，像一段被剪掉的胶片。前面是"她说要来看房"，后面是——后面是什么？

　　我逼着自己往下想。往下想。往下——

　　她来了。

　　她来了404。她上了楼。她走到——

　　楼道。

　　三楼半。

　　那阶楼梯。

　　我的太阳穴忽然剧痛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炸开了，碎片四溅，每一片都带着画面——

　　楼道。声控灯。她走在前面。她——

　　"继续说。"我对自己说，声音发抖，"继续。"

　　"她——她来了404。她上楼的时候——"

　　灯灭了。

　　蜡烛还在烧，但卫生间的灯——我没开灯——不对，是走廊的声控灯。它亮了。从门缝下面透进来一条光。

　　有人上楼了。

　　我屏住呼吸。脚步声——没有脚步声。但声控灯亮了，说明有人踩了脚。然后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一层一层往上。

　　到三楼半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声闷响。很重，像什么人摔在了楼梯上。

　　然后安静了。

　　我死死盯着卫生间的门。门缝下面的灯灭了。又亮了——四楼的声控灯。有人到了四楼。

　　脚步声——还是没有脚步声。但有人在走廊里。我能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门缝下面渗进来。

　　然后我听见了敲门声。

　　很轻。三下。

　　"林知？"我喊了一声。没人回答。

　　又是三下。

　　我站起来，手心全是汗。蜡烛被我的动作带起的风吹灭了。卫生间陷入黑暗。

　　黑暗里，我盯着镜子。

　　什么也看不见。没有烛光，镜子里只有一片黑。

　　但那片黑里面——有什么在动。

　　一个轮廓。很淡，很模糊，像水面下的影子。它在镜子里慢慢地成形——肩膀、头发、脸——

　　是林知的脸。

　　不——不是林知的脸。是——

　　是我的脸。

　　镜子里出现了两张脸。一张是我的，从正面看。另一张——在我旁边——也是我的脸，但从侧面看。像有两个人站在镜子前，都是我。

　　不对。我旁边没有人。

　　我伸出手去摸镜子。指尖碰到冰冷的玻璃。镜子里的我也伸出手，指尖碰上来。

　　但我们没有对上。

　　镜子里的手指比我慢了一拍。我的手指已经碰到玻璃了，她的手指还在半路上。

　　慢了。

　　跟林知一样。镜子里的倒影，慢了。

　　我猛地缩回手。镜子里的我也缩回手——但同样，慢了半拍。

　　不是林知的倒影慢。是我的倒影慢。

　　我的倒影——不属于我。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走廊的声控灯灭了。整栋楼陷入沉默。

　　我在黑暗里站着，大口大口喘气。脑子里那些碎片还在炸——楼道、声控灯、她走在前面、三楼半、那阶楼梯——

　　她走在前面。

　　她踩了那阶楼梯。

　　她——

　　记忆像洪水一样涌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