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归》歪芋泥

17、陈姨的往事 在动手之前

　　在动手之前，我去找了陈姨。

　　不是因为我觉得她能帮上什么忙，而是因为她说过一句话——"你那个朋友，上个月才来的吧。"她看得到一些我看不到的东西。她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我敲了403的门。陈姨开了门，穿一件灰色棉布外套，看起来比上次瘦了一圈。

　　"小苏。"

　　"陈姨，我能跟你聊聊吗？"

　　她犹豫了一下，侧身让我进去。

　　403的格局跟404一样，但布置完全不同——家具很少，客厅只有一张旧沙发和一个电视柜。墙上挂着一幅婚纱照，照片里的男人穿着八十年代的白衬衫，女人是年轻时的陈姨。

　　"那是老张。"她顺着我的目光说，"我老伴。走了十二年了。"

　　"对不起。"

　　"没事。早习惯了。"她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旁边，"坐。"

　　我坐下。她给我倒了杯水，自己也倒了一杯。水是凉的。

　　"陈姨，你以前——"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有没有——"

　　"你问吧。"她说，"不用拐弯。"

　　"你有没有在这楼里……看见过老张？"

　　陈姨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杯子放下，看着墙上的婚纱照。

　　"看见过。"她说。

　　我的后背一紧。

　　"搬来之后，头几年还好。后来——大概是第四年吧——有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厨房亮着灯。我走过去，老张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在煮面。"

　　她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他回头看我，说'面好了，趁热吃'。我当时——"她笑了一下，很苦涩，"我当时一点都没觉得不对。我去拿了碗，坐下来，他给我盛了一碗。我吃了。"

　　"后来呢？"

　　"后来就是天天看见他。早上起来他在看报纸，中午在阳台上浇花，晚上在厨房煮饭。邻居都说我一个人住，可我明明天天跟他在一起。"

　　"持续了多久？"

　　"两年。"她的声音轻了，"两年里我以为老张回来了。我们过得跟从前一模一样。他记得我爱吃什么、几点睡觉、遥控器放哪。什么都记得。"

　　我屏住呼吸。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她低下头，"我摸他的手。凉的。一开始我不在意，后来越来越凉。到后来，他的手跟冰一样。我握着，怎么焐都焐不热。"

　　凉的手。

　　"然后我开始发现不对。他太完美了。真正的老张会忘事、会发脾气、会把盐放多。可他不会。他什么都对、什么都好。他——"她抬起头看我，"他太像我想象里的老张了。不像真的老张。"

　　"你怎么走出来的？"

　　陈姨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又停了。

　　"有个老邻居——也搬走了——她跟我说了一句话。"陈姨说，"她说：'你以为你在等他，其实是他在等你放手。'"

　　"什么意思？"

　　"她说，老张要是真的在乎你，他不会让你困在这里。你困在这里，不是因为他在留你——是因为你自己不肯走。"

　　我愣住了。

　　"那你是怎么——"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梦。"陈姨说，"梦见老张站在门口，穿他最喜欢的那件蓝格子衬衫。他看了我很久，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别等了。我早就走了。你也该走了。'"

　　她眼圈红了，但没有哭。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他不在了。厨房的灯没亮，灶台上什么都没有。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天。"

　　"然后呢？"

　　"然后我就继续一个人住了。"她笑了笑，"十年了。"

　　我坐在那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陈姨，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放手。"

　　她想了想，摇头："不后悔他走了。后悔没能早点放手。那两年——"她停了停，"那两年我以为我很幸福，其实我只是在原地转圈。老张不在了，我拿一个假的老张骗自己，骗了两年。"

　　她看着我，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小苏。"她说，"你也在转圈吧。"

　　我没回答。

　　"你要是想走，我帮你。"她说，"你要是不想走——"

　　她松开我的手。

　　"也没人能替你做这个主。"

　　从陈姨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楼道里，403和404的门对开着，一门是暗的，一门是亮的。

　　404的灯亮着。林知在等我。

　　我看着那扇猪肝红的门，看着上面林知画的小房子门牌。门牌已经卷边了，小房子的尖顶折了一个角。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