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归》歪芋泥

11、暗房 我说要冲胶

　　我说要冲胶卷，林知很支持，帮我把卫生间改成了临时暗房。她用黑色垃圾袋封了窗，门缝塞了旧衣服，又把一条浴帘挂上做双层遮光。她做这些事利索得像做过一千遍。

　　"你冲吧，我不打扰你。"她把门带上，"叫我一声。"

　　我一个人在黑暗里。红色的安全灯亮着，把一切染成暗红色——脸盆、夹子、温度计、显影液。空气里有醋酸和海波的味道，刺鼻但熟悉。

　　我打开胶卷。是林知前几天拍的那卷——她拿着我的旧相机出去拍了一个下午。我很好奇她拍了什么。

　　卷芯展开，剪断，上卷轴，入罐。动作是肌肉记忆，闭着眼也能做。显影液倒进去，开始计时。

　　我一边转着显影罐，一边在心里默数。红色的灯光很暗，四周很安静，只有液体在罐子里晃动的声音。

　　7分钟到。倒出显影液，入停显液，入定影液。等。

　　定影5分钟后，我打开罐子，把胶片抽出来。

　　红色灯光下，胶片上的画面还是反的——负片，亮的变暗，暗的变亮。但已经能看出大致内容。

　　第一张：街景。梧桐树，路面的积水倒影。正常。

　　第二张：还是街景。一个老人的背影。

　　第三张：天空。云。

　　第四张——

　　我停住了。

　　第四张画面上，是一个房间。很小的房间，朝北，窗对着一片荒掉的绿地。墙上刷了白漆，有一张床，灰蓝被子。茶几上两只杯子。

　　404。

　　我在红色灯光下凑近了看。画面里404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窗户，脸朝着镜头——不，不是朝着镜头。是低着头，像在看什么。

　　那个人是我。

　　是我一个人坐在404的客厅里。

　　胶片继续展开。第五张：还是我，坐在同一个位置。但窗外的光变了——更亮了，像夏天。

　　第六张：还是我。窗外的树叶黄了。秋天。

　　第七张：我。窗外下着雪。

　　第八张：我。窗外是春天，树上冒了新芽。

　　同一个人，同一个姿势，同一个房间。四季更替。

　　我在404里坐了整整一年。

　　我的手开始发抖。胶片从我指间滑下去，晃晃悠悠挂在显影罐边上。

　　这不是林知拍的。林知前几天才拿的相机，拍的是一个下午。可这些画面里——四季。一整年。我一个人坐在那里。

　　除非这些照片不是她拍的。除非这卷胶片在很久以前就拍了。除非——

　　我重新把胶片拿起来，一张一张看。每一张画面里的我，穿着不同季节的衣服——短袖、薄外套、毛衣、棉衣。头发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不是我现在的样子。

　　是我这一年——或者说，这三年——的样子。

　　最后一格画面上，我还是坐在那里。但这次我低着头，手里抱着什么东西。凑近看——是一本相册。

　　那本相册。

　　画面到此为止。胶片到头了。

　　我蹲在暗红色的灯光里，手里攥着那卷胶片，浑身发冷。显影液的味道呛得我喉咙发紧。

　　这卷胶片是林知前几天拿出去拍的。可画面里的时间跨度是一整年。一年里我一个人坐在404里，像一尊雕像，像一具被遗忘在房间里的什么东西。

　　林知不可能拍到这些。

　　除非她拍的不是"现在"，而是别的什么。

　　除非这卷胶片根本不是她拍的。

　　我把胶片重新卷好，塞进黑袋子里，裹紧。关掉安全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打开门。

　　林知站在门外。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我。

　　"冲好了？"

　　"嗯。"

　　"拍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她侧身让我过去，"晚饭我做好了。"

　　我走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是熟悉的味道——我用了三年的洗衣液、林知常用的那个牌子的洗发水。可那味道浓了一点，浓得像是喷上去的，而不是洗出来的。

　　晚饭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林知没追问，只是把我碗里的剩饭拨到自己碗里吃了。

　　那天晚上我在笔记本上写：

　　"胶片上的画面：我一个人在404里坐了四季。穿着不同季节的衣服。最后一张，我抱着相册。"

　　"这不是林知拍的。这不可能是任何人拍的。"

　　"除非那卷胶片在楼里待了很久——待了至少一年。除非是楼拍下了这些。"

　　"林知问我'拍得怎么样'。她说的是她拍的东西。可胶片上不是她拍的东西。"

　　"她知道自己在拍什么吗？"

　　"还是说——她以为她拍的是别的东西？"

　　我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架。躺下来，闭了眼。

　　黑暗里，胶片上的画面一帧一帧在我脑子里过。我坐在404的沙发上，四季更替，窗外从绿到黄到白再到绿。我一直坐着，低着头，像在等什么人。

　　等谁？

　　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