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归》歪芋泥

10、越来越像，却不像 林知回来的

　　林知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窗边发呆。她从外面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子热气，脸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红。

　　"出去也不跟我说一声。"我说。

　　"你出门的时候我还没醒呢。"她把外套挂在门后面，"后来醒了发现你不在，就出去走了走。"

　　"去哪了？"

　　"楼下的公园。坐了一会儿。"

　　她说着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声哗哗的，很正常。阳光透过厨房小窗照在她身上，很正常。她用毛巾擦脸的动作，很正常。

　　可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在演。

　　不是"假装"的那种演。是一种……过于准确的自然。她做的每个动作都对，每个表情都对，每句话都对——对得像排练过一万遍。

　　"你今天怪怪的。"她擦完脸走过来，"从早上就不对劲。怎么了？"

　　"没怎么。"

　　"真的？"

　　"真的。"

　　她看了我两秒，点点头，没再追问。她在我旁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杂志翻了几页。

　　我偷偷看她。阳光打在她侧脸上，鼻梁的轮廓、下颌的线条、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都对。跟三年前一模一样。不，不是"一模一样"——是比我记忆里的更完美。每一处都恰好是我最喜欢的样子。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吓了一跳。

　　"林知。"

　　"嗯？"

　　"你有没有觉得……你最近变好看了？"

　　她扑哧笑了："什么话？变好看了？"

　　"我是认真的。你好像……比以前更好看了。每个地方都恰到好处。"

　　她收了笑，认真地看了我一眼："你今天真的不对劲。"

　　"你也觉得不对劲？"

　　"你不对劲。"她合上杂志，面对着我，"你从几天前开始就老盯着我看，像在研究什么似的。我是你女朋友，不是你的拍摄对象。"

　　"对不起。"我移开目光，"我就是……"

　　"就是什么？"

　　我说不出来。我总不能说"我在怀疑你是不是真的"。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我换了个问法，"比如记性、身体什么的——"

　　"我挺好的。"她说，"倒是你，脸色一直不好。是不是这楼太潮了？要不要装个除湿机？"

　　她又岔开了。每次我试图往那个方向问，她都会自然地把话头带开——不是回避，更像是一种本能的、保护性的转向。像有人把一扇门轻轻关上，动作温柔，但你就是过不去。

　　那天下午发生了一件小事，小到几乎可以忽略。

　　林知在厨房切菜，我在客厅听见了她哼歌——又是那首。葬礼曲子的旋律。我走到厨房门口，这次没有打断她，而是靠在门框上听。

　　她哼了一会儿，忽然停了。不是被我打断的——是她在某个音符上停住了，像卡了壳。

　　"下一句是什么来着？"她自言自语。

　　"什么？"

　　"这歌。我忘了后面怎么唱了。"她皱了皱眉，"明明很熟的。"

　　"你在哪学的这首歌？"

　　"不知道。"她切着菜，刀在砧板上咚咚响，"就想不起来了。像很久以前听过。"

　　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什么场合。

　　我回客厅翻了翻笔记本，找到那行字："她在哼一首葬礼曲子。我很熟悉。但我没办过葬礼。"

　　我在下面加了一行："她说不记得在哪学的这首歌。"

　　然后我又添了一行：

　　"她越来越像真的林知——甚至比真的林知更像。可她记住的东西太完美了，完美到失真。真正的林知会忘事、会犯错、会把盐当成糖。她不会。"

　　"她到底是谁？"

　　写完这行字，我把笔搁下。窗外起了风，窗帘被吹起来，又落下去。厨房里传来刀声和哼歌声——她又哼起来了。

　　我听着那段旋律，心里忽然有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如果她不是林知——那她是什么？

　　如果她是林知——那我是谁？我在这栋楼里住了三年的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