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归》歪芋泥

12、陈姨说漏嘴 那天傍晚我

　　那天傍晚我下楼扔垃圾。楼道灯坏了一盏，三楼到四楼之间很暗，我摸着扶手往下走。

　　到三楼半的时候，一个人从侧面冒出来，吓了我一跳。

　　是陈姨。

　　她站在三楼半的拐角，像是专门在那儿等人。昏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她花白的头发和那件碎花衬衫。

　　"小苏。"她拉住我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

　　"陈姨？你怎么在这？"

　　"我问你个事。"她的手攥着我的袖口，力气比我想象的大，"你那个朋友——你那个跟你住一起的——她什么时候来的？"

　　"你说林知？"我顿了一下，"她……跟我一起搬来的。"

　　陈姨摇头。

　　"不对。"她说，"你搬来的时候是一个人。我看着你一个人搬上来的。后来过了好久——好久——她才来的。"

　　"好久是多久？"

　　"上个月。"陈姨的声音几乎是气声，"上个月我才头一回见她。"

　　上个月。

　　林知是上个月才来的？可我记得她跟我一起搬进来的。我记得她在门口等我，拿着钥匙，已经先收拾过一遭。那是……多少天前的事？我算了算——搬进来到现在，大约十天。

　　可陈姨说林知是上个月才来的。那"上个月"是什么时候？如果我在这里住了三年——

　　"陈姨，你说上个月——是哪个月？"

　　"就上个月。"她松开我的袖子，"六月。六月里你那朋友才来的。你一个人住了好几个月，忽然就有伴了。"

　　六月。现在是七月。林知是一个月前来的。

　　可我记得她跟我一起搬进来——十天前。

　　"你确定是一个月前？"

　　"我天天在门口看见你。"陈姨说，"你一个人进进出出好久了。忽然多了个人，我能不记得？"

　　我靠在墙上，脑子里嗡嗡的。

　　"陈姨，你之前问过我'你女朋友又出差啦'——你说好几天没看见她。"

　　"是啊。"

　　"可她那几天在家。"

　　陈姨沉默了一会儿。黑暗里，我听见她叹了口气。

　　"小苏，我跟你说句实话。"她的声音更轻了，"你那朋友——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你看见她的时候，我不一定看得见。我看见她的时候——"

　　她停住了。

　　"你看见她的时候怎样？"

　　"她不太一样。"陈姨说，"跟你说的不太一样。你跟我说你女朋友爱穿米色风衣。可我看见她的时候，她穿的——"

　　"穿什么？"

　　陈姨又沉默了。然后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算了，不说了。你回去吧。别跟你朋友提我说的这些。"

　　"陈姨——"

　　"回去吧。"她转身往楼上走，"我说的也不一定对。老了，记性也不好。"

　　她上了楼，碎花衬衫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楼道灯"啪"地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站在黑暗里，手里的垃圾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上个月。林知是上个月才来的。可我记得她跟我一起搬进来。

　　不对——如果物业的记录是对的，我三年前就入住了。那"跟我一起搬进来"这件事本身就是假的。我不可能是"跟林知一起搬进来的"，因为我三年前就一个人搬进来了。

　　林知是一个月前才出现的。

　　一个月前发生了什么？

　　我回到404，推开门。屋里亮着灯，林知坐在沙发上看杂志，听见门响抬起头。

　　"扔个垃圾扔这么久？"

　　"碰到陈姨了。"

　　"哦。"她翻了一页杂志，"聊什么了？"

　　"没什么。她问我最近怎么样。"

　　"那她挺关心你的。"

　　我看着她翻杂志的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好看到不真实。

　　她翻了一页，忽然抬头："你在看我？"

　　"嗯。"

　　"看什么？"

　　"看你好看。"

　　她笑了，低头继续翻。我走到书架前，抽出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陈姨说林知是上个月才来的。不是跟我一起搬进来的。我一个人住了很久，她才出现。"

　　"陈姨说：她看见的林知跟我看见的不一样。穿的也不一样。"

　　"她说到一半不说了。她说'算了'。"

　　我合上本子，手心是潮的。

　　身后林知的声音传来："你又在写东西？"

　　我回头。她放下杂志，歪着头看我。

　　"记点暗房参数。"我说。

　　"哦。"她重新拿起杂志，"早点睡吧。明天我想去拍点东西。"

　　"好。"

　　我躺下来，闭着眼。林知在旁边翻杂志，纸页沙沙响。过了一会儿灯灭了，她躺下来，呼吸变轻。

　　我等了很久，确认她睡着了，才睁开眼。

　　天花板上没有光。外面没有路灯。整栋楼都黑了。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她。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她躺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一幅画。

　　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