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22章 离开云南,我在车上哭了一场 我坐在 ...
-
我坐在民宿院子里那把吱呀作响的竹椅上,端着老板送的普洱茶,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山影发了好一会儿呆。
舒文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坐了快二十分钟。他看了我一眼,在我旁边的另一把竹椅上坐下,也端着一杯茶,安静地陪我看着同一片山。
"今天就要走了。"我说。
"嗯。"
"去贵州。"
"嗯。"
"云南这一趟..."我端着茶杯在手里转了转,茶汤已经凉了,"走了快一个月了吧?"
"从进昆明那天算起的话..."舒文想了想,"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心里那根弦轻轻拨了一下。
二十三天。从昆明到大理到丽江到香格里拉到腾冲到芒市到瑞丽到西双版纳到普洱,围着云南转了大半个圈,吃了一路、笑了一路、偶尔难过了一下然后又吃好了。
二十三天,比我之前投简历的那个月短,但比我之前任何一段"上班的日子"都长。
"走吧。"我终于站起来,把杯子放在竹椅扶手上,"再不走,我又要不舍得走了。"
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其实就是把那个快被零食撑爆的后备箱重新码整齐。
缅甸零食占了三分之一,各地买的特色小食占了三分之一,真正有用的行李缩在最后三分之一里。
舒文的双肩包还是那么薄,除了多了两件在芒市买的T恤和衬衣之外没有任何变化。
我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启动引擎,放手刹,踩油门。"薄荷糖"缓缓驶出民宿的院子,沿着普洱安静的街道往高速入口的方向开去。
后视镜里,民宿的院子、路边的茶树、远处灰蓝色的山影,一格一格地往后退。
车速提起来之后,窗外的风就变大了。我上了高速,往贵州的方向开,导航显示"距离贵州界约一百八十公里"。
阳光从左侧车窗照进来,把舒文的半边脸晒成了暖金色,他靠在副驾椅背上,微眯着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云南的风景在后视镜里一格一格地变小,先是山,然后是树,然后是路边那种傣式尖顶的房子,最后连天空的颜色都从云南的蓝变成了另一种稍微淡一点、稍微白一点的蓝。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看到了某一个路牌上的"欢迎再来云南",也可能是某个山弯拐过去之后,后视镜里最后一片云南的云被挡在了山后面。
反正就是某一刻,我的眼睛忽然酸了。
那种酸来得很安静。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余音缓缓地荡开,荡着荡着就荡到了眼睛后面。我没忍住。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
第一滴从眼角滑到脸颊,然后又来了一滴,然后是第三滴。我没有出声,就那么默默地流了几行泪,方向盘还稳着,车速也没有变。
副驾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舒文打开副驾前面的手套箱,从里面抽了一张纸巾,递过来。
他没有转过头看我,视线朝向前方,手伸平了,纸巾在空中悬着。
我接过来,用一只手擦了擦脸。
"……没事。"我的声音有点闷,"就是有点舍不得。"
舒文依然看着前方,语气很平常地问:"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云南。"我把纸巾折了一下又擦了擦眼角,"它对我挺好的。我进云南的时候啥都没有...没钱没工作没方向,就一辆破车和一张嘴。它给了我汽锅鸡、乳扇、腊排骨、牦牛肉、泡鲁达、鬼鸡、菠萝饭、普洱茶宴……它没嫌弃我是个失业的,也没催我快点找到工作。它就是……让我待着,给我好吃的,让我慢慢泡。"
舒文安静地听完了。他那张纸已经在我手里揉成了一团,我又伸手:"再给我一张。"
他又抽了一张递过来。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擦了擦鼻涕,"我就觉得,一个地方对你这么好,你走的时候怎么能不难过呢?是吧?二十三天呢。我都长胖了快三斤了。它们把三斤好东西留在我身上了。"
"那三斤是云南送给你的纪念品。"
"……你这个比喻可以。但你能不能不要说'三斤',说'礼物'就行,加'三斤'就不可爱了。"
舒文嘴角弯了一下。他侧头看了我一眼,确认我情绪已经从"默默流泪"变成了"边擦眼泪边贫嘴",然后视线转回了前方,声音平稳地说:"贵州也会对你好的。"
我擦眼泪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酸汤鱼不会对任何人说'不'。"
我"噗"地笑了出来。鼻涕差点跟着一起出来,我赶紧用纸巾捂住鼻子,笑到肩膀直抖。眼泪还挂在脸上,鼻涕倒吸了一口,人处于"又哭又笑又狼狈"的全面崩盘状态。
"你这是什么歪理?!"我一边擦一边笑,"酸汤鱼不会对任何人说'不'...那你让不吃酸的人怎么办?人家也不吃啊!"
"不吃酸的人到了贵州也会试着吃的。"舒文语气平淡,"就像不吃乳扇的你最后也吃了乳扇沙琪玛。贵州的酸汤鱼有它的办法。"
"……你这话说得像酸汤鱼成精了,会主动上门推销自己。"
"它不用推销。它就在那里等着。你到了,就会吃。"
我把那张纸巾最后在脸上抹了一把,深吸一口气。车子还在高速上平稳地跑着,导航显示"距离贵州界约八十公里"。
后视镜里云南的山影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蓝天和零星的云。
"舒文。"
"嗯?"
"谢谢你没有说'别哭了'。"
舒文的视线还是朝前,但他轻轻"嗯"了一声。
"以前我哭的时候,别人都会说'别哭了''没事的''会好的'。那些话吧..."我把揉成团的纸巾放在手边的杯架里,"没有用。你哭了就是难过了,你正在难过的时候别人告诉你'别难过了',跟往火上泼油差不多。你刚才就递纸巾,说酸汤鱼在等我...比那些管用。"
舒文说了一句:"因为我也不太会安慰人。我就会说我知道的事。"
"你知道什么事?"
"酸汤鱼好吃。你肯定喜欢。"
我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了,眼睛还湿着,但嘴角翘得老高。
"你是对的。我肯定喜欢。你等着看吧,到贵州第一天,我就吃三顿酸汤鱼...早饭、午饭、晚饭,顿顿酸汤鱼。让你看看什么叫'黄金舌头的饭搭子的执行力'。"
车子又跑了大概二十公里,导航提示"前方二百米进入贵州界"。我减速,把车靠到路边最外侧车道,车速降下来。
前面有一块巨大的路牌,蓝底白字写着"贵州欢迎您"。
我看着那块路牌。
路牌的边框已经被阳光晒得微微褪色了,但"贵州"那两个字还是清清楚楚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方向盘握紧了一点,然后对着前方那块路牌、对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对着即将进入的新的省份、对着副驾上那个安静地等着的年轻人...大声喊了一句:
"贵州!我来了!带着我的'破罐子'和我的'黄金舌头'!"
声音在车厢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风吹散在高速的呼啸声里。
舒文没有笑我。他也看着前方那块路牌,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我在那块路牌底下驶过了省界。车轮碾过那条看不见的线的时候,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咔嗒"一声,像锁扣终于扣上了。
云南留在了后面,贵州在前面。
我的副驾上坐着"黄金舌头"。
我的身上堆着三斤云南送给我的"纪念品"。
我哭过了。但哭完之后,路还在。
"舒文,"我看着前方的路,嘴角还带着笑,"等会儿进贵州了,我先找个服务区把脸洗一下。不然贵州人民第一次看到我,还以为我是个被云南赶出来的难民。"
舒文安静了两秒,然后说:"不会。贵州人民看到你,会想...这个人的脸上有云南的'回甘'。"
我愣了一拍。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离谱了。"
"从你那儿学的。"
"好的不学学坏的。"
我踩了一脚油门,"薄荷糖"轻快地加速,载着我们驶入了贵州的群山之间。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在路上"最幸运的事,不是吃到了多少好吃的,而是有一个人,他懂你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过得太好了,舍不得结束"。
云南,谢谢。我走了。三斤"纪念品"我会好好带着的。
贵州,我来了。
把锅架好,把鱼备好,把酸汤烧开。
我这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