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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我们吃掉了一整座茶山 从景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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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景迈山下来的时候,我的腿还是软的。
采茶那一个小时把大腿前侧肌肉激活到了不该被激活的程度,走山路的时候每一步都像在跟自己的大腿肌商量:"能不能配合一下?"
大腿肌的回答是:"不能,我今天已经够累了。"
舒文走在我前面,步伐正常。他采两个小时的茶,弯腰次数比我多一倍,但他下山的时候步履稳健,不像我这样扶着一棵茶树喘了半天气。
"你腿不酸?"我在后面喊他。
"有一点。"
"有一点是多少?"
"就是……还有一点。"
"你管这叫'还有一点'?"我扶着膝盖瞪着他的背影,"我的腿已经失去了知觉,我现在是在用意志力控制它们做机械运动。"
舒文放慢脚步等我跟上。
我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他侧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很想打他的话:"你平时开车比较多,下肢肌群用得少,上山下山腿部受力不一样。"
"我知道。你可以不用分析得这么学术。"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你个头。走你的路。"
到了山脚茶农家取了"薄荷糖",我坐进驾驶座的时候大腿肌肉在跟我疯狂抗议。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座椅往后挪了两厘米,这才舒出一口气:"行了,这双腿今天的工作量超标了,明天得给它们放假。"
舒文已经系好安全带了,安静地问了一句:"那明天去哪儿?"
"去吃饭。"我发动引擎,"今晚这顿不吃出点花样,对不起我们今天爬的这座山。"
普洱市区比我想象的安静。
不像西双版纳那样满街都是游客和霓虹灯,这里更像一个普通的地级市,街道整洁,行人不多,生活气息浓。
我按照提前做好的攻略,把车停在一家看起来不太起眼的餐厅门口。
餐厅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普洱·茶宴"四个字,门口种了两棵桂花树。
推门进去,装修是素净的新中式,白墙、原木桌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角落里摆着几盆兰花。
没有菜单,前台的小姑娘直接问:"两位对吗?按位配餐,一共十二道菜,全部用普洱茶入菜。"
"十二道?"我咽了口口水,"……那就十二道。"
"先泡茶吧。"小姑娘端上来一壶普洱,茶香清冽,我还没开始喝就已经被这个氛围弄饿了。
舒文倒是一如既往地不紧不慢,端起茶杯闻了闻才喝,喝完之后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好茶。"他说。
"先别急着夸茶。"我把杯子放下,"十二道菜等着你呢。"
前菜上来的时候我就被震住了。茶油拌野菜,野菜是山里的某种时令叶菜,焯过水之后用普洱茶油凉拌,翠绿的叶子上裹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清清爽爽的。
我夹了一筷子,入口先是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然后是普洱茶油特有的那种醇厚暗香,不抢味,但能把野菜的鲜勾出来。
"这个好。"我连连点头,"简简单单的,但味道不简单。"
舒文吃得慢,但也在点头。他放下筷子之后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开始"分析",而是把这道菜的样子在脑子里存了一下,然后把视线转向了下一道。
第二道是茶汤煮鱼。鲜鱼片在普洱茶汤里涮了几秒钟就捞出来了,鱼肉雪白,茶汤浅金,配了一小碟蘸水。
我夹了一片鱼放进嘴里,鱼是嫩的,但没有腥味,普洱茶汤的醇香渗进了鱼肉的纹理里,那种"鱼和茶在一起居然不打架"的和解感让我很满意。
"这个比我想象的好。"我评价道,"本来以为茶和鱼会互抢味道,结果它们还挺和谐的,像两个性格不一样的人居然住一起了还没吵架。"
舒文夹了一片鱼,蘸了蘸水送进嘴里。他嚼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微微偏着头想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很简短的:"鱼在汤里待的时间刚刚好。多一秒就老了,少一秒茶味没进去。"
我看着他:"你就这一句?"
"还要加什么?"
"我以为你至少要说八十个字。"
"这道菜不需要八十个字。"他把鱼片又夹了一片,"好就是好,不用多分析。"
我端起茶杯冲他举了一下:"你终于进化到'大道至简'了,可喜可贺。"
重头戏是第三道:茶香红烧肉。
服务员端上来一个白瓷盅,掀开盖子的时候,一股浓郁的红烧肉香气混着普洱茶特有的醇厚气息扑面而来。
肉块码得整整齐齐,深红色,油亮亮的,每一块都裹着浓稠的酱汁。
我夹了一块咬下去,肉炖得极软,肥肉一抿就化,瘦肉丝丝分明,但最妙的是普洱茶香,它不是浮在表面的装饰,是真的渗进了肉的每一层纤维里,肥腻被茶香托住了,多了一层清润的底味。
我闭着眼睛嚼了很久,然后咽下去,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肉。"我睁开眼睛看着盘子里剩下的那些,"是带着'哲学气息'的。你知道什么叫'哲学气息'吗?就是吃它的时候你脑子里不只想着'好吃',你还想着'人生'。"
舒文夹了一块肉安静地吃着,等我说完。
"你看啊...肥肉腻,瘦肉柴,红烧肉把肥瘦混在一起,解决了两头的问题。普洱茶又加了一层...它把那个'腻'给解了。"
"这叫什么?这叫'苦够了,甜就来了'。你前面泡出来的茶涩、苦、回甘,跟这盘肉是一个道理。"
"生活把你炖得够久了,你才能把味道渗进去;你要是火候不到就出锅,肉是硬的,味是浮的。"
舒文放下筷子,用一种"我姑且听你说完"的表情看着我:"所以你觉得你现在火候到了?"
"到没到不知道。"我把最后一块肉夹到碗里,"但至少...我知道自己在锅里了。以前我是不知道自己被炖着的,就觉得'怎么这么难受',现在我知道了,难受是因为灶台下面有火。有火不是坏事,没火你这盘肉到天黑都端不上桌。"
舒文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之后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把肉喷出来的话:"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寺庙里的老师太了。"
"什么?!"我瞪大眼睛,"老师太?我?!"
"说三句话就带一句人生感悟,像在开示众生。"
"你懂什么叫顿悟吗?就是在某一瞬间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比如这盘红烧肉让我想明白了'火候'跟'苦难'的关系!这是生活智慧的结晶!跟寺庙有什么关系!"
舒文嘴角微微弯着:"老师太也吃红烧肉吗?"
"吃素的!老师太吃素的!你这是对宗教人士不负责任的幻想!"
"那我改一下...像'吃红烧肉的哲学家'。"
"这个可以。"我满意地继续扒肉,"'吃红烧肉的哲学家'比‘老师太’好听多了。"
十二道菜一道一道地上。
茶香虾球、普洱卤蛋、茶渍豆腐、茶叶熏鸡、普洱甜汤、茶冻甜品……
每一道菜都跟茶有关系,每一道菜都让我吃得心满意足。
舒文虽然没有每道菜都"八十字分析",但他一直在用手机拍,认真地找角度、调亮度、看构图,一道菜至少要拍三张才满意。
我看着他那个"拍照十分钟,吃饭三十秒"的架势,忍不住了:"你这拍这么多干嘛?发朋友圈吗?"
"做设计的时候可以参考。"他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食物的色彩和摆盘层次是很好的灵感来源。你看这盘茶叶熏鸡...盘子的纹理和熏鸡的着色之间有一种对比关系,如果把这种对比放在包装设计上..."
"停。"我伸出手掌对着他,"职业病晚期。我给你下个诊断书,写的是'舒文,男,二十八岁,前平面设计师,现役味觉总工程师,并发'万物皆可转化为设计素材'症。建议治疗方案:多吃、少拍、多睡觉。"
舒文被我这一通诊断说得耳朵微红,但他低头看了看手机里那张茶叶熏鸡的照片,还是收起了手机。
最后一道是茶冻甜品。
普洱茶的汤底做成果冻状,深褐色半透明,盛在小小的白瓷碗里,上面点缀着一朵可食用的金黄菊花。
我用勺子舀了一勺,茶冻滑滑嫩嫩地在舌尖上化开,茶香清苦之后是蜂蜜的回甘,凉丝丝地滑进喉咙。
"收尾不错。"我把勺子放下,"前面又咸又浓,最后来个清甜的收口。这一顿饭的'节奏'是好的。"
舒文点了点头:"从浓到淡,从咸到甜,起承转合都全了。"
"你连吃饭都能看出'起承转合',你这病是真的晚期。"
吃完结账的时候,我的笑容在收到账单的那一刻凝固了大约零点三秒。数字不大不小,刚好卡在"咬咬牙能付"和"心在滴血"之间的那条线上。
我深呼吸,掏出手机扫码付了款,整个过程表情管理保持得堪称完美。
舒文坐在对面,安静地等着,没有看账单,没有问价格,也没有说"要不我出一半",他有他的方式表达"我看到了但我尊重你"。
走出餐厅之后,我站在门口的桂花树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顿饭吃完,"我郑重其事地宣布,"我感觉自己把一整座山吃进了肚子里。"
舒文站在旁边看着我,嘴角微动:"什么山?"
"普洱茶山!"我拍了拍肚子,"采了那么久的茶,又吃了用茶做的十二道菜,我现在肚子里的茶多酚含量可能比那棵千年古树还高。这顿饭吃进去的不只是菜,是景迈山的精气神。"
舒文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一点腹部...他确实也吃撑了,虽然比我含蓄...沉默了两秒之后说:"那我现在肚子里也装了一座山。我可能消化不良。"
"没事,明天我带你消化一下。去个用'走'的地方,别老用'吃'的。"
我们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普洱的夜晚很安静,路灯把树叶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空气里有茶的余味和夜晚的凉气。
我靠着树干,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哎舒文,我以后要是写本书,你会看吗?"
"什么书?"
"就……把我这趟吃的写下来,当然也写点别的,但主要是吃的。"我比划着,"书名就叫《吃遍中国,顺便治愈自己》。你觉得怎么样?"
舒文想了想:"书名有点长。"
"那就叫《吃遍中国》。"
"太普通了。"
"你能不能给点建设性意见?"
他想了想:"叫《筷子指向的地方》。"
我沉默了两秒:"……你别说,这个比我那两个都好。"
"谢了。"
"那..."我看着他的侧脸,"我要是真写了,你给我写序吗?"
舒文转过头看着我。路灯的光在他脸上分出明暗两半,他的表情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比平时温和。
"可以。"他说,"我给你写序。"
"你准备写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真的在构思。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淡淡的:"我写...她吃的不是饭,是人生;她品的不是菜,是寂寞。"
"行了..."我笑着推了他一把,"序可以,但别给我写成'悲情文学'。我们是'快乐文学'。你写'她吃的每一口都带着笑'...这个可以。'人生'和'寂寞'太重了,咱们这是'轻松治愈频道',不是'深夜情感电台'。"
舒文被我推得偏了一步,站稳之后看着我,嘴角那个弯度比刚才深了一点点:"那我改一下...她吃的不是饭,是'路上的自己';她品的不是菜,是'跟自己和解的味道'。"
我安静了两秒,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序我收了。你以后要是没工作了,可以去给人写文案...当然,前提是你得把科目一先过了。"
舒文的耳朵在路灯下又泛起了那个熟悉的红色。
我笑着往"薄荷糖"的方向走去,肚子还是鼓的,步子比平时重了一点点,因为装了"一整座山"。
但那个重量是实的、暖的、让人安心的。
普洱茶山进了肚子,大概要消化好几天。
但我总觉得...它会在里面慢慢发酵,变成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