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20章 舒文喝出了"人生层次" 往普洱 ...
-
往普洱方向开的时候,风景就变了。
热带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绿慢慢往后退,取而代之的是更开阔、更疏朗的山地景观。路边的热带雨林换成了松林和茶树。
茶树矮矮的,一排一排地种在梯田一样的山坡上。
我上半身趴在方向盘上看着那些茶山,啧啧称奇:"舒文,你看那些茶树,矮矮的,圆圆的,像不像有人拿剃头推子给山剃了个平头?"
舒文靠着车窗往外看,认真观察了一会儿:"修剪过的。为了让茶树保持矮丛形态,方便采摘。"
"你连这个都知道?"
"之前做设计的时候接过一个茶叶品牌的包装项目,查了很多资料。"他说,"虽然最后那版包装被甲方否了,选了另一家更便宜的。"
"……行吧。那段'痛苦的回忆'你忘了它,咱们今天是来'实地考察'的,不是来触景生情的。"
车子盘山而上,海拔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凉。
从景洪出来的时候还是短袖淌汗的夏天,到了景迈山半山腰已经得披外套了。
我把"薄荷糖"停在山脚一个茶农家的院子里,就带着舒文沿着茶园里的土路往上爬。
采茶这活儿,比我想象的累十倍。
茶树矮,你得弯着腰才能够到最嫩的那一芽两叶。每棵树采不了几片,采完一棵得挪一步,挪两步就得换个姿势,腰弯久了酸,腿蹲久了麻,手指上沾满了茶汁和泥巴。
我刚开始还有兴致边采边拍照发朋友圈,拍了三张照片之后就把手机收起来了,因为根本忙不过来。
手只有两只,一只采叶子,另一只扶着茶树保持平衡,再分出一只手拍照?
对不起,人类的进化还没发展到那个程度。
"不行了不行了。"我采了大概二十分钟就直起腰来捶后腰,"这玩意儿比开车累多了。我开一整天车最多腰酸,采二十分钟茶我感觉腰椎间盘在跟我提辞职。"
舒文在不远处弯着腰,还在安静地采。他手指精准地捏住最嫩的芽尖,轻轻一掰就下来了,动作干净利落,不像我,我采一根芽要拽三下,差点把整条枝都掰断。
"你以前采过?"我走过去看他手里的竹篓,已经有浅浅一层嫩芽了。
"没有。第一次。"
"那你怎么采得比我快?"
舒文直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篓子里的茶叶,又看了看我的篓子,我的篓子里只有不到他一半的量,而且有些叶子掐得乱七八糟,碎边的碎边、掐断的掐断。
他嘴角微动了一下,用一种非常克制、非常含蓄的语气说:"可能……动作要稳一点。不要着急。"
"行了我知道我手笨。"我把竹篓往腰上别了别,"那你继续你的'稳',我负责在旁边给你加油鼓劲。这叫'分工协作',你采茶,我助威。"
舒文弯下腰继续干活了。
我搬了块石头坐在旁边看他采茶叶,偶尔拍两张照片。
阳光从茶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那件浅蓝色衬衫的领口,落在竹篓里越来越满的嫩芽上。
他的动作确实比我稳得多,每一片都掐得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蛮力。
大概采了两个小时,竹篓满了。
舒文直起腰来,额头上微微渗着汗,表情有种满足感。他低头看着篓子里堆成小山的嫩芽,轻轻吐了口气:"够一泡了。"
"够一泡?采了两个小时就够一泡?"
"手工茶本来就费时。"他把竹篓端好,"一斤茶要采几万个芽头。"
我沉默了,然后郑重其事地对着他手里的竹篓鞠了一躬:"茶叶同志,你贵是有道理的。我向你道歉,以前嫌你贵是我格局小了。"
舒文被我这一套"向茶叶道歉"的仪式搞得嘴角又弯了弯。
他把竹篓端到山下茶农家的作坊里,里面已经有一个头发花白的制茶师傅在等着了。
土灶、大铁锅、竹编的簸箕、揉捻用的木台...全是传统工具,没看见任何一台现代化的机器。
制茶师傅姓李,当地人,做茶做了四十多年。他接过舒文采的茶叶,捻了一小撮看了看,点了点头:"采得不错,嫩度刚好。来吧,看我怎么炒。"
茶叶倒进烧热的大铁锅里,师傅用手在滚烫的锅中快速翻动、抛洒、抖散,嫩芽在高温下蜷缩、变色、散发出浓郁的青草香。
我站在旁边看,那口铁锅的温度高得我站在一米外都能感觉到热浪扑面,但师傅的手在锅里翻来翻去,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舞蹈。
"不烫吗?"我忍不住问。
师傅头也没抬,笑着说:"烫。但不能停,停下来就焦了。所以得一直翻、一直炒,掌心的茧厚了就不怕了。"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人干的事情跟"生活"有点像...你被放在一口热锅里,温度高得不行,停下来就焦了,所以只能不停地翻、不停地动。
手被烫得生疼,但掌心的茧厚了之后,慢慢也就习惯了。习惯之后可能还能在这种高温里翻出一点香味来。
舒文站在离锅更近的位置,表情相当专注。他的视线追随着师傅每一个翻、抖、抛、揉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偶尔抿一下嘴唇,那是一种"我在学"的姿态,真的在往脑子里记。
"师傅,杀青这一步的锅温大概多少?"他问。
"两百三十度左右。"
"揉捻的时候力度要均匀吗?"
"均匀最重要。力道偏了茶形就散了,滋味也散了。"
舒文点了点头,又往前倾了一点。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想的却是这人做设计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表情吧。
专注、认真、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结果甲方说"你改一版吧"。
啧,这个世界辜负了多少认真的人啊。
茶叶炒好、揉好、烘干,放在竹匾里晾凉。师傅把它装在茶则里,端到院子里的木桌上,摆了两只白瓷杯,一壶烧开的水。他坐下,开始泡茶。
"第一泡。"师傅冲了水,不到十秒就出汤了。茶汤颜色浅黄透亮,在白瓷杯里像一块被融化的琥珀。
舒文端起杯子,没有急着喝。他先凑到鼻子前面闭眼闻了闻,然后轻轻呷了一口,含在嘴里停了两三秒才咽下去。
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表情有一种"这是第一个音符"的开场感。
"第一泡..."他想了想,"像刚辞职那天下午。"
我端着自己那杯正准备喝,听到他这话手顿住了:"什么意思?"
"入口是涩的。"他低头看着杯里浅黄的汤色,"那种新茶刚杀青完还没完全定性的涩,有点冲,有点不柔和。像那天下午我坐在出租屋里,把辞职信发出去之后盯着天花板发呆...涩的。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涩。"
师傅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冲了第二泡。水注进壶里,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汤色比第一泡深了一些,金黄得更稳。
舒文端起第二杯,还是一样地闻、含、咽。这次放下杯子之后他停的时间比刚才长了几秒,像在等什么味道慢慢浮上来。
"第二泡...像刚到腾冲那天晚上。"他说,"涩淡了,回甘开始出来了。但还是不够稳定,甘里面夹着一点未散尽的苦,像心里还悬着什么东西。"
师傅冲了第三泡。这回时间更长了,茶叶完全舒展开来,沉在壶底。汤色变成了温暖的橙金色,清澈透亮,油润的质感在杯壁上挂成薄薄一层。
舒文端起第三杯的时候,动作比前两次更慢。他闻了很久才喝。含住、咽下、放下杯子。
那个过程里他的表情经历了一种细微的变化...眉头从微微蹙着变成了完全展开,嘴角从平着变成了往上走了一点点。
"第三泡...像此刻的我们。"
我放下自己的杯子,看着他。他的表情很温和,没有"我要发表高见"的郑重,就是平淡地说出了这句话。
"什么叫'像此刻的我们'?"我问。
舒文想了想,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小口:"稳定了。涩和苦都散了,只剩下甘和润。茶汤有了厚度,但不张扬,稳稳地待在杯子里。不需要着急表达什么,也不用担心下一口会突然冒出来什么不好的味道。"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着我:"温和了,安定了,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风吹过来,竹匾里的茶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师傅低头喝着自己的茶,嘴边带一点笑,像听过了很多这样的对话,已经不稀奇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杯子里的茶汤。金黄透亮,油润润的,确实比第一泡好看很多。我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咂了咂嘴。
"嗯……"我放下杯子,认真品了三秒钟,"我怎么喝都是茶叶味儿。"
舒文那副"我刚刚说了很多有深度的话"的表情微微卡壳了一下。
"真的。"我摊了摊手,"你分析出涩、苦、回甘、山场气、工艺味...我喝进嘴里就是'好喝'。区别是什么?区别是你脑子里装了一张'茶的风味地图',我脑子里装的是'好喝'两个字。地图跟两个字的区别是什么?是地图能带你去更多地方,两个字的结论是...它已经在了。"
舒文看着我,嘴角慢慢浮起来一个弧度:"你总结得比我精炼。"
"那当然。"我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你的优势是'说得细',我的优势是'说得省'。咱俩互补。对了,你刚才说茶有三层,山场气、工艺味、时间的回甘,对吧?"
舒文点头。
"那人生是不是也有三层?"我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开始现场发挥,"第一层:不甘心。刚失业那会儿我整个人就是一团'不甘心'。凭什么是我?我干了这么多年凭什么砍我?不甘心到做梦都在骂HR。"
"第二层:认命。认清现实了,确实没人要我,确实得想办法。但'认命'的时候还是有点气鼓鼓的,像第二泡茶那种'回甘里夹着苦'。"
舒文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打着圈。
"第三层..."我举起杯子对着阳光看了看汤色,"认命了但还挺乐呵。就像现在这样。工作没了但路还在,钱没了但还能赚,体重没减但吃了好吃的...认命了,但认命得很快乐。你说,我这算不算到'第三层'了?"
舒文端着茶杯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被逗到的光。他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你已经到了。"
"那我以后是不是得改名叫'刘三层的'?"
"……不要。"
"刘三层?听着像卖茶叶的江湖艺人。"
"那更不要了。"
师傅在一旁终于笑了出来,他端起茶壶又给我们续了一泡,自己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临走撂下一句话:"你们慢慢喝,喝完了再下来。"
夕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光线变成了温暖的橘黄色。
我和舒文面对面坐着,手边各一杯喝了一半的第三泡茶,茶汤的颜色在夕照里比刚才更深、更润了。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的茶山一层一层地叠着......
我端着杯子慢慢喝了一口。这一口确实比第一泡顺滑多了,没有那种涩涩的冲劲了,温温热热地滑下去,舌根处留着一丝丝绵绵的甜。
"嗯,"我放下杯子,看着对面的舒文,"我也喝到回甘了。"
舒文端起自己的杯子,朝我的方向轻轻举了一下。就是举了一下。
我也举了举杯子。
第三泡茶的味道在暮色里慢慢散开,我、舒文、杯子里的橙金色、远处的茶山、师傅走之前留在桌上的那一小碟茶点,所有东西都待在该待的位置上,不赶时间,不着急表达什么,也不担心下一口会突然冒出来什么不好的味道。
温和了。安定了。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刘三层的"暂时还是"刘珈珞"。
但第三层的感觉,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