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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瘟潮过境，临危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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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平初年，大汉连年灾祸不休，北地轮番遭逢大旱、秋涝，蝗灾接踵肆虐，良田大片绝收。
各地灾民无路谋生，纷纷弃家跨郡流亡逃难，巨鹿郡流民汇聚尤多，这场席卷全境的时疫，便是流民携带秽毒传入境内，骤然爆发。
郡治瘿陶城内疫气浓重，往日熙攘街巷一片萧条，家家户户门户紧闭，偶有开窗也飘出浓重药苦与哭丧声。
街上行人寥寥无几，皆用布巾捂紧口鼻快步穿行，不敢稍作停留。
城中发热咳喘、浑身生斑溃烂的病患日日激增，城外各村乡更是十室染病，亡者接连不断，多以芦席草草浅埋郊外，腐气四处蒸腾，反倒进一步助长疫病扩散。
巨鹿郡太守郭典坐镇郡衙，整日焦愁难安，案头堆满各县接连递来的急报。
短短一月，全郡属县、大小聚落尽数沦陷，疫病防不胜防。
官府早早张贴榜文广招四方医者入城防疫施救，可本地医者本事有限，民间方士汤药无用，面对大范围烈性时疫束手无策，每日依旧有百姓染病离世，民心惶惶，局势濒临失控。
万般无奈之下，郭典传令召集全郡各县主官齐聚廮陶郡衙，共商遏制瘟灾的对策。
各县官吏陆续赶来，个个面带愁苦，所言皆是本县灾情惨重、无计可施，大堂之内一片沉闷。
唯独巨鹿县县令推脱有病未能赴会，前来议事的是县丞郭宥。
郭宥乃是郭典同族旁支子弟，素来深得太守信任。
众人轮番说完难处，依旧拿不出可行对策时，郭宥拱手迈步出列，躬身禀报：“明府，属下所辖地界之中，有一位奇女子，或许能解眼下巨鹿疫劫。”
郭典原本紧绷的神色一动，连忙示意他细说。
郭宥从容开口：“此女名唤张四娘，居于郡下石溪里。一年前我嫡子莫名日渐消瘦、腹内胀痛、吃食难养身形，遍寻郡县名医诊治，皆断不出根源，孩子日渐衰弱险些熬不住。最后是张四娘辨明乃是体内滋生邪虫所致，搭配草药驱虫调理，循序渐进根除病根，将我孩儿彻底治好，药理见识远超寻常医者。
此番全郡大疫肆虐，周遭乡里尽数遭殃，唯独她所在的石溪里安稳无事，未曾爆发大范围疫病。并非运气使然，是她早早预判灾祸，主动牵头定下规矩，隔离污染源、清扫秽地、分发草药做好日常防范，条理分明，护住了一乡百姓。”
一席话说完，满堂官吏皆面露惊异，全境深陷瘟灾之时，竟还有一处乡里安然无恙。
郭典连日积压的烦闷一扫大半，当即猛地拍案定夺：“竟有这般奇才！立刻派遣府吏持郡府手令，火速前往石溪里征召张四娘前来廮陶！”
紧接着他当众放权，定下政令：
“即日起，张四娘手握巨鹿全郡疫病防控、病患救治全权。郡下各县、乡亭各级官吏、本地医者、乡中差役尽数听从她调遣；防疫所需药材、人手、粮草、安置场所，各地官府必须全力配合，不得推诿阻拦、刻意掣肘。待到此番大疫彻底平定，我亲自写奏疏递往洛阳，向天子禀明她救郡安民的功劳，为她论功请赏。”
话音刚落，堂下一位年长的郡督邮愤然出列，素来自持资历深重，闻言面露鄙薄，拱手高声质疑：
“明府三思！具我所知，这张四娘不过是乡野一介垂髫稚童，年方七八，未读医典，怕是凭些许乡野土方，侥幸护住一里之地罢了！
今巨鹿全境疫祸滔天，累月难平，多少老医、能吏束手无策，明府竟将全郡生民、数万安危，尽数托付于一个黄毛幼女？此事太过荒唐！若此童胡乱施治、调度无方，致使疫势再扩、死伤更重，谁能担此罪责？属下绝不服此令！”
此言一出，堂下大半官吏纷纷侧目，不少人暗自点头，心中皆有同感，皆觉太守此举太过轻率儿戏。
郭典本就因连日疫灾心力交瘁、积满怒火，此刻竟有人敢出来阻拦，当场勃然震怒，猛地拍响案几，震得案上笔墨震颤。
他双目凌厉，厉声痛斥：
“尔等口口声声荒唐罪责！如今疫祸横行，日日死人、户户举哀，尔等身居禄位、手握职权，坐视万民遭难，无一人能挺身而出稳住局势！
一个乡野稚童，尚能预判灾疫、护得一方安宁，比你们这群空食官禄、束手无为的庸吏强上百倍！
世道沉疴，便是被你们这般拘于资历、死守俗理、遇事推诿之人拖累！
今日本府政令已出，无论年岁出身，能救巨鹿百姓者，便是当世良才！
谁敢再心存抵触、阳奉阴违、不服调遣，便是置万民生死于度外！
不必待朝廷降罪，本府今日便当众摘其官袍、治其渎职之罪！”
满堂震慑，鸦雀无声。
那督邮面色惨白，垂首咬牙，再不敢多言半句。
众官吏无人再敢质疑，尽皆俯首听命。
郭典面色稍肃，再度沉声道：“即刻遣吏奔赴石溪，恭请张四娘入郡治疫！”
郡令彻定，再无异议。
郡府吏员昨日傍晚抵达石溪里，当众传下太守手令，征召张四娘入廮陶郡城，总领全郡防疫之事。
消息一夜传遍乡里。
第二日天光微亮，石溪里家家户户早早开了门。
近月疫祸四起，邻村死伤不断，唯有石溪安然。
谁家外感发热、体虚染病，是张四娘带着张家人登门施药。
谁家老小染疫惊惧，是张四娘耐心安抚调理。
她日日奔走乡中，划隔秽地、清扫污浊、定时分发草药、严明防疫禁忌，事事亲力亲为。
如此年幼，小小的身体，却扛得最多。
里人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如今郡城征召，要她一人孤身奔赴疫气最盛的廮陶城内，担起全郡万民死生重担。
石溪乡人心中不忍，赤子之心最是动人，也是让人惊恐其提早易折。
天色刚亮，村口已然聚满乡人。
刚踏出家门的张四娘与张家人看着眼前一幕，一时怔愣当场。
一黔首老农佝偻脊背，挤开人群开口道：“四丫头，俺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俺虽年老力衰，可烧水熬药、清扫杂活还是能干的！俺随你同往，能帮一点是一点！”
一妇人眼尾微红上前道：“我们不懂那些治人的法子，但看护病患、打理杂务还是会的！你小小年纪要扛这天大责任呀！你怎么能抗的住啊！”言尽于此又是一阵低声抽泣。
“女郎护大家这么久，我们怎么能让独自吃苦涉险！”不知道是谁领头大喊。
“绝不能让女郎独自涉险！”
“女郎待俺们恩重如山！如今郡城应该最是缺人手、脏活累活全交给俺们，绝不会拖女郎后腿！”
“对！绝不会拖女郎后腿！”
“让我们同往吧，女郎！”
“同往！！！同往！！！”
一句句发自肺腑的声音，一个个质朴无华的脸孔，这一幕幕一个个
怎么能让人不动容？
正当乡邻纷纷请随之际，村口车轮滚滚声响渐近。
原是乡中望族王家家主王魁，亲率次子王弋、幼子王栩，带着身后随行族中青壮拉着满满一车药材、粮草、布帛器皿赶来驰援。
王魁步履沉稳，上前对着张四娘恭敬拱手，态度谦和郑重：“女郎，某知晓郡城疫事凶险，你独身赴任，我王家断无袖手旁观之理。次子王弋熟理账目物资，可帮你清点药材、调度杂物、规整诸事；族中子弟尽数听你调遣。整车草药物资，尽数供你防疫取用。只望女郎平安归来！”
话音刚落下，王魁身侧少年快步踏出。
此时的王栩早已褪去往日顽劣纨绔模样，举止恭谨，全然不复当年跋扈之态。
自从被张四娘治好惊痫、通晓事理，他已真心敬服，自认张四娘为先生，平日也以自己为其门生自居。
王栩对着张四娘深深一揖，语气坚定：“先生！昔日蒙你再生之恩、教我改过向善，学生无以为报。如今先生济世赴险，学生愿随先生同往，日夜随侍左右，听候差遣、奔走效力，替先生分担辛苦！”
浪子回头金不换，张四娘看着王栩一时间也是内心感叹。
果然是环境造人啊！
一时间村口老少林立，人人请战，愿随四娘奔赴郡城、共抗瘟疫。
张四娘立在人群中央，布衣素衫，身形单薄，却眼中亮得出奇。
就该如此！
出现灾难就当人人请战共渡难关，而不是自扫门前雪！
错的不是人，是这个世道！
是风气！
是上位者！
想明白后，张四娘心中的理想目标更加坚定了！
在一旁目睹的郡吏，一时间百感交集，忍不住感叹：
“生女如此，胜过世间无数男儿！”
太守大人顶着满堂官吏非议、破格放权，绝非轻率而为，真真是慧眼识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