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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防疫策 ...


  •   黄昏时分,巨鹿瘿陶县城门下,早已沦为一片死气沉沉的人间惨景。

      连日疫病横行,四方流民无路可去,尽数堆积在城门内外。

      尘土混着湿寒雾气沉沉压落,满地皆是席地瘫倒的老弱流民。

      有人高热昏沉、唇色惨白,蜷缩在墙角喘息不止。

      有人咳喘不止,胸口起伏微弱,气息奄奄。

      稚子饥寒啼哭,声嘶力竭,哭到最后只剩微弱呜咽,散在嘈杂死寂里,更显悲凉。

      城中疫势早已拦不住,街巷隐症日日新增,药铺断药、医者闭户,整座瘿陶城,都被一层挥之不去的死意裹住。

      城门之下值守维序的,皆是县衙差役。

      连日昼夜不休值守封路、疏散人流、查验门禁,人人眼底青黑、衣衫蒙尘,脚下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往来流民混杂,秽气熏天,疫病无形蔓延,无人敢大口呼吸,个个面色疲惫麻木,早已没了半分当差的精气神。

      城门侧的石墩旁,两名差役终于撑不住,倚着墙根瘫坐下来,借着片刻空档喘歇。

      年长的差役名唤王老栓,年近四十,在县衙当差十余年,此刻满脸倦容。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土,望着满地哀嚎,长长叹了一口浊气,声音沙哑低沉:“没用的,全都没用。封门、驱人、拦流民,咱们日夜连轴转,可这疫毒看不见摸不着。该病的还是病,该没的照样没。”

      他指尖微颤,看向城内隐绰的屋舍,眼底只剩一片灰暗:

      “我看这瘿陶,迟早要烂透。从上月起,乡野里中村村死人,如今县城也守不住了。官府无法子,仅凭咱们几个差役堵截人流,不过是自欺欺人,徒耗力气罢了。”

      一旁年轻些的差役李二柱,二十出头,入行不久,心底还存着几分期盼,闻言当即摇了摇头,却依旧不肯认命:

      “栓叔,话不能这么说。咱们守一日,便尽一日的责。太守大人未曾弃城,日日调度物资、安抚百姓,官吏皆在值守,只要官府不放弃,这疫灾总有熬过去的一日。”

      王老栓闻言苦笑一声,笑意里满是荒凉:

      “熬?拿什么熬?药尽医绝,流民日日涌入,疫毒日日滋长。从前荒年尚可乞讨活命,如今这疫,沾之即倒。我早已不盼转机,只盼……能少死几个人便够了。”

      二人正低声争辩之际,一道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人流缝隙里传来。

      是巡防街巷归来的差役赵小三。

      他跑得满头大汗,衣衫又脏又乱乱,快步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插话,打破了二人的争执。

      “你们俩别争了!我方才在后衙听传讯吏闲谈,说太守大人近日力排众议,下定了一桩大事!”

      王老栓抬了一下眼皮:“什么大事?如今这局面,还能有什么法子逆天改命?”

      赵小三喘了两口粗气,站稳身形才继续开口:

      “太守要请人入城!说是一位隐于乡野的奇女子,年岁不大,却身怀治疫绝术。咱们巨鹿遍地遭殃、村村染疫,唯独她所居的石溪里全乡安然无恙,一户病患都无!”

      此话一出,王老栓瞬间嗤笑出声:“荒唐!天大的荒唐!乡野村女,能懂什么治疫大道?当世名医尚且束手无策,连郡府调来的医工都无可奈何,一个乡间女子,凭什么压得住漫天疫毒?病急乱投医,太守也是彻底没辙,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李二柱却是眸光一亮“若是真的呢?天下能人异士本就隐于草莽!她一乡独安,绝非侥幸。既然能护住一方乡土,便一定有真本事!说不定……这就是咱们瘿陶城唯一的活路!”

      赵小三本也是心怀期望才过来告知,听王老栓一泼冷水,现下眉头紧锁,沉默半刻:

      “我也说不准。我既盼着她是真有神通,能救满城百姓。可也怕只是虚妄传闻,空欢喜一场。白白耽误时机,那咱们这满城流民、满城病患,就真的彻底没救了。”

      话闭一时间安静下来,三人都不再出言,只是各自带着疲惫的神色继续各自的动作。

      城外官道忽然响起一阵清亮的马嘶。

      嘶鸣声刺破满城沉滞的死气,清亮有力,由远及近。

      三人闻声回头,纷乱的流民也纷纷止住动静,抬眼望向官道尽头。

      只见远处尘烟扬起,一队规制分明的车驾队伍,正稳步朝着城门驶来。

      最前方是县衙制式官车,驷马引道,端庄肃穆。

      车驾两侧有太守府亲卫随行。

      个个披甲束刃、身姿挺拔、神色肃然自带官府威仪。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官车后方紧随的一辆粗布马车。

      车体质朴简陋,却被亲卫稳稳护在中心位置。

      马车两侧、队伍后方,紧随百名精壮青壮乡勇。

      人人精气神十足,进退有序,远超一般乡野闲散民夫。

      乡勇队伍之首,一名身形壮硕的少年跨马而行。

      他肩宽背阔、身姿挺拔,腰间佩刀,虽年纪尚轻但是神情坚毅,让人观之便身感可靠。

      满城死寂,人流静默。

      城门下三名差役,尽数僵在原地,呆呆的望着这气度不凡的队伍。

      此刻城门也是突然大开,一队精锐郡兵鱼贯而出,郡兵中走出一人。

      一名身着青布官袍的中年男子,竟是瘿陶县丞——吴和

      吴和走下城门石阶,站在官道正中,摆正身姿等着来人。

      等车队停下,亲卫分开让出通路,他上前对着马车拱手行礼:

      “下官瘿陶县丞吴和,奉太守之命在此等候。往后城里防疫要用的人手粮草、文书琐事,全都由我对接配合,女郎但凡有需求,只管开口吩咐便可。”

      粗布马车的木板车门被轻轻掀开。

      先踏下来一双小小的布履,张四娘一身素净粗布短衫,身形单薄瘦小,她环顾一圈城门内外遍地咳喘哀嚎的流民,眉眼紧皱。

      她刚落地,两道高大身影立刻紧随跃下马车,一左一右护在她身侧半步之外。

      王弋虎背熊腰,面容粗犷,目光警惕扫过四周拥挤混乱的流民人群。

      另外一个是张三郎,她的三哥。

      他心智不如常人,心思单纯一根筋,唯独记住要保护好幼妹,周身透着凶悍悍气,落地一瞬就下意识挡在张四娘正前方半步。

      吴和看着这二人心下一惊,好生勇猛的两位壮士!

      张四娘轻轻抬手拉了拉张三郎的衣袖,示意他退到身侧,声音稚嫩,语气却条理清晰,她主动上前对着躬身等候的瘿陶县丞吴和拱手行礼。“吴县丞辛苦久等了。”

      吴和望着眼前小小年纪却礼术周全的张四娘,眼底微起讶异,连忙拱手回礼:“女郎不必多礼,一路赶路辛苦了。城内疫况虽棘手但也不急一时,不妨休整半日再说公事。”

      张四娘看着满地卧倒呻吟的病患,轻轻摇头:“休整不急,眼下城里百姓遭罪,多耽误一刻,便多些人染病受难。此方瘟疫我已对其有了些许了解,瘟疫难平,病根不在无药,而在无防。只知治病,不知断疫源、绝疫路。流民乱窜、病患杂居、饮水污浊、秽物堆积、亡尸不葬,致使疫毒日日滋生,绵延不绝。”

      “那该如何防疫!”吴和听完张四娘这头头是道的分析就知其果真有治疫本事,终是忍不住上前几步细细追问。

      “今日起,我要立九防疫策,遍行巨鹿全郡,需即刻推行,拖延不得。”

      “洗耳恭听!吴七!快快记下来!”被点名的是吴和家中家生奴,其人从小记忆力超脱旁人,连忙上前来立起双耳等策。

      张四娘看了一眼吴七,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绪将一路脑中反复斟酌的词汇于脑内过了一道,才沉声开口:

      “其一,分症隔离。全城及四乡流民、附邑百姓,尽数查验。分康健、轻症、重症三区安置,三域隔绝不通,禁探视、禁往来,先绝交叉传染之祸。”

      “其二,封隘限流。即刻传文郡内诸县,封堵要道乡路,禁百姓跨地奔逃,不令疫毒流转四境。”

      “其三,净水除根。城内街巷、流民营地普设大锅,昼夜煮水。军民只饮沸汤,禁食生水、河井水直饮,断水土传疫之本。”

      “其四,日逐消杀。晨昏两度全域熏艾,街巷要道、病患居所、积秽死角遍撒生石灰,除秽净气,压制疫毒生发。”

      “其五,清整秽物。病患痰液粪污、脏破衣物,统一收置,沸水涤煮,择城外僻地深埋,不令秽气再度滋生。”

      “其六,护役防疫。所有差役、乡勇、看护人,皆布巾覆面,勤洁手足,轮班值守,日服预防汤药。先保救人者不染疫,方可持久安民。”

      “其七,普惠汤药。熬制清温扶正之剂,无病者饮之固本,轻症者饮之阻重,全郡普施,以降死伤。”

      “其八,速埋疫亡。凡疫中殒命者,当日身故、当日深埋,厚土覆灰,不许停尸露野,杜绝尸毒漫延。”

      “其九,日核日新。每日统计新增、痊愈、亡故之数,观疫势进退,随时调改规制,不执死法,唯顺时宜。

      九策落地,环环相扣,这不是凭空而来的政令,是历史,是教训,用骨血浇灌得出的经验良策。

      张四娘说完,紧闭双眼,心中翻涌的情绪缓慢平静。

      各位前辈,感谢你们!

      今日晚辈能用这良策救治万民,是各位的功劳!

      不敢妄自揽功,等此风波过去,我必公布于众,愿此法能救这世间,使其无疫病横行!

      吴和听完立在原地,心头巨震:郡中一众官吏名医束手无策,竟不及一介稚龄女童看得通透。

      真当是良才之姿!

      可惜怎得就是一女郎?

      若是男儿,此番风波过去必定能前途似锦

      张四娘平定心绪,看着吴和,继续开口:“吴县丞,这便是九防疫策,为防。接下来还有疫治攻策,就是治疗之法,涉及到草药、钱粮、人员调度,以及我需要各郡县分别选出几名患疫病者,以男女、老幼为标准,请吴县丞尽快安排,并择出一块清净之地,我要将他们安置于此处,并严格看管,观察比对,研制治疫良药。”

      吴和连忙应下,并邀张四娘一行人入城。

      “先生不是已在乡里研制出药物?为何还多此一举?”王栩夹着马腹上前,与马车平行,敲敲马车窗沿,等着张四娘探头,才憋不住问出心中疑惑

      “疫病与平日病症不同,其疫毒会根据气候,地域不同而异变,这也是为何迟迟不止,反而蔓延。此事关乎全境百姓性命,不可掉以轻心。”

      对于好学生,张四娘乐于讲解,且这次前往抗疫王家似乎对张四娘有了一些投靠之意,或是看出她的不同寻常,打算提前投资?

      无论如何,王栩现下好学的状态让她也是生出几分为人师表的自豪感来。

      “先生考虑周全,栩受教!”得到张四娘解惑后的王栩行了礼,又回到队伍中。

      “这小子,真当不同往日了啊。说起话来咬文嚼字的跟个书生似的…”同样在马车中的王弋瞟了一眼自家弟弟,摸摸下巴小嘀咕了句。

      城门边王老栓、李二柱、赵小三目瞪口呆地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队。

      或许这小女郎当真能救这一郡百姓?

      这一日的瘿陶县迎来了特殊的客人,夜幕降临好似无任何变化,城外依然哀嚎不断,但又似乎有所不同?

      大概是这瘿陶县中开始生出了一点希望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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