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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咫尺世间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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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事就很顺利了,张四娘回家与李氏交待清楚就带着张二郎与张三郎入住张府开始了王小郎君的医治生活。
张四娘的治疗方案是参考现代医学加上自己学的古药学制定的。
先给予安神药物分服安神,加推拿、穴位按摩舒缓肌肉神经,心理疏导减少恐惧情绪,同时心理暗示,让王小郎君觉得自己已经服下神药一定会好,最后就是脱敏训练。
导致王小郎君恐惧的主因正是张三郎,所以她将张三郎也留在王府,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战胜恐惧的方法就是直面恐惧。
刚开始确实鸡飞狗跳,王小郎君对张三郎的恐惧已经发展成心理阴影了。
好在张四娘已经取得了王家的信任,她之前就通知过王家人如果想要王小郎君好转就不能干扰她的治疗,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出手阻拦。
就这样从一开始的王小郎君哭喊乱窜到后面能和张三郎相处一室。
而后张四娘就开始第二阶段,让王家给了她找了个武学师父,负责每日教授王小郎君和张三郎武学。
等王小郎君可以接受这个模式后继续加码,让王小郎君开始和张三郎一起同吃同住。
张四娘甚至用起了前世军训的法子,两个人本来就是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在这种朝夕相处下渐渐的从互相嫌弃生出兄弟情谊。
整整半年,王家每日都好食好物的供着张家三兄妹。
只因张四娘要了个单独的院子,又限制人员来此地,王小郎君日日只能在这里呆着,他毕竟年少,半年的改造让他思想也发生了改变。
半年后,王魁终于再次看见自己的幼子。
这半年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但每日武学师父都和他汇报小郎君情况越来越好,田氏也劝告他,所以他也就耐着心等着,并且这半年吩咐管事时不时送些粮钱去张家关照一番。
没想到再次见面,往日骄纵幼子已然大变样!
“阿父,阿母!阿兄!”王栩红了眼,快步上前,对着亲人行了一个叩首。
半年前圆润的身体在每日习武的发力下变得健硕,以前仗着家里为非作歹的纨绔习性已经荡然无存。
“我儿,这半年可是辛苦了,都瘦了。”田氏有些哽咽,捧起幼子的脸细细打量,生怕其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阿母,我没事。这半年,我得先生教导。终于明白,我以前是多么可笑,幼稚。”王栩起身扶住母亲,认真的看着周围关心自己的至亲。
“先生?”王家一众一愣,显然没想到王栩会如此说
“是的,张女郎就是我的先生。儿以后一定好好做人,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不辱没家门!”
王家一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没说话。
“哈哈哈哈,半年不见三弟居然有如此感悟!兄,甚慰!走!听说你小子这半年武学学得有模有样,与为兄过过几招去!”王执大笑上前邀住弟弟,跨步拉着往习武场去了。
“大兄!三弟!等等我啊!”王弋见状也连忙跟上兄弟的脚步。
石溪里
“如此,小的就回去了,张女郎。”管事恭敬地拱手行礼
“王管事,多谢。”张四娘也拱手行礼,这本是男子对男子的礼节在她身上却不显违和。
王管事也是见怪不怪,半年的相处这张女郎什么脾性他也大概清楚了,
这般不凡的女郎,家主和夫人都没说什么,更不是他们能说道的,于是点点头带着随行的健仆返回了。
“阿母,我们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李氏抹去眼角的泪水,一把抱住了半年未见的三兄妹。
看着她们三人面色红润,身体强健就知道在王家没吃过苦。
变化最大的当属张三郎,当初的张三郎高是高但也瘦得可怕,没想到半年时间张三郎长得高高壮壮,甚至还聪明了不少,现在他说话比之前有逻辑多了,不懂的事就等没人的时候问张四娘。
张二郎也是大变样,看起来温文儒雅,要不是衣物还是粗布麻衣,还以为是世家郎君。
这半年张二郎也是受益匪浅,张四娘不仅仅让王家给王郎君何张三郎安排了武学师父,更是以要研究医书为由让王家给自己找了个教字先生,教字的时候故意让张二郎在一旁,下来又教一遍,就这样兄妹二人半年时间不停加以练习,已识得这大汉隶书,且张四娘还在余下时间教会了张二郎与王栩简体字。
半年时间可以说收获满满,张王两家都很满意,至于谁才是最大利益者,这个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张四娘回来后,在查看王家送来的赠礼,药材和医书自己留着。
至于钱粮、钱自己留了一半,一半给李氏用于家用。
粮看着不少,和李氏商量以后就公开在乡里拿出一部分赠于周围邻里及里中困难的几户。
在这个谁家吃饭都困难的时代,多一份粮食无疑是多一份底气。
周围邻里很是感动,先前的一些流言碎语瞬间消失无踪。
张家小女郎治好王家小郎君的事,这几日在乡里间迅速发酵。
左右邻里在闲暇时刻都要提上几句,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都先往张军户家跑。
张四娘也是看着情况来,里人大多数都是小毛病,营养不良,劳累过度,感冒这些,问题太大的她也只能爱莫能助,让其家人去寻医士。
尽管如此里人们都很是信任张四娘,经常张家门口会无故多出一些
“东西”。
有时是一些野果,有时是几把野菜,有时候也会有野雉,等野物。
张大郎还是每日下地操劳,张二郎却是不同了,因为他现在识字,就与张四娘商量后,每隔一日去县城摆摊帮代写书信来补贴家用,而不去时就继续帮助兄长下地耕种。
张三郎则每日还是按王府时的生活来,练武、练基本功,跟着张四娘。
他现在还记得当初张四娘说的话,要保护好自己阿妹。
李氏对这个变化很是开心,家里的田地是官府分配给军户自耕的,往年也就勉强能糊口,等交完税就没剩多少了,现下二儿可以多出赚一些,加上女儿的医术在周围邻里都小有名声,张家也是在里中渐渐受到不少优待。
这日,张四娘又往太行山中采药回来,刚放下药篓,院外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与车轮轱辘声。
邻里孩童好奇探头,远远望见三匹骏马引着一辆马车驶来,车帘素净,仆从衣着整齐,一看便不一般。
车马稳稳停在院门前,为首一名年轻吏人快步下车。
此人身姿恭谨却不失礼数,正是县丞府上贴身管事——陈福。
陈福常年跟在县丞身侧,熟稔公门规矩,待人从不仗势轻慢。
陈福声线温稳:
“乡中张家女郎可在?”
张四娘抬眸,缓步起身出了屋。
陈福见她年岁轻轻、气度沉静,并无半点稚童的稚气,当即躬身行客礼,语态谦和:
“小人是本县丞府上管事。今日冒昧登门,实属无奈——我家郎君病了许久,身子日渐消瘦,总呼肚疼,夜不能寐,脸色蜡黄,多食而形体不丰,城中医者皆请诊一轮,皆道是脾胃虚弱,开了不少养脾汤药,喝了许久毫无起色,且郎君病症越发严重.....”
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真切焦灼:“县丞大人素闻女郎仁心妙术,在乡中救愈无数疑难病患,口碑卓著。故而遣小人亲来,专程恭请女郎移步县城,为我家郎君诊治。”
院中静了一瞬,风吹药草簌簌作响。
张四娘望着眼前礼数周全、毫无官威的管事,好奇开口:
“县中名医云集,大人何以寻到我一乡野的小丫头这里?”
陈福诚恳回复:“城中医者施治保守,治标不治本。我家郎君病症怪异,寻常脉象药理全然无用。乡中人人称道女郎辨证独到、用药稳妥,专治疑难杂症。大人无他所求,只求女郎一试,若能救郎君性命,府上必有重谢,粮米、布帛、铜钱,任凭女郎开口。”
张四娘表面思考,心里却是乐开花了,这不就是想瞌睡来枕头么?
她之前规划借势压人,这几日归家还在思考用什么方法吸引县城中贵人的注意力。
现下不就是个机会!
虽这半年她用尽方法成功给王小郎君把思想与品德重塑了一遍,但保不齐王家万一还是有一两个小人记恨,更或许还有个什么刘家、赵家。
张家就一底层军户,根本承受不了一点打击。
陈福见张四娘久久未回话,不免有些心急,他再度深深躬身,姿态极尽恳切:
“还望张家女郎体恤我家郎君病苦,移步入城一诊。车马、仆从、路途食宿,府上尽数备好,绝不劳女郎半分心力。”
“四娘!”李氏和张大郎刚从田间回来,看见家门口这架势瞬间慌了神,手中野菜掉地也不管,连忙冲过来,挡在张四娘面前,张大郎也将手中农具握紧,来到母亲和妹妹身旁,一脸警惕看着这群陌生人。
“阿母?阿兄?”张三郎在一旁摸不着头脑,阿妹告诉他这些人没有恶意,不要管所以他一直在一旁看着没有上前,但母亲和兄长的反应又让他感觉不太对劲,
张四娘当然不能让这个误会加深,连忙从李氏身后走来“管事,请稍等片刻,小女子与家中母兄解释一番,再同几位出发。”
“那是自然,只要女郎应下,某等再等半刻都不为过。”
张四娘对着陈福点点头,就拉着李氏和张大郎到一旁低声解释起来。
半刻后,马车缓缓启动,驶离石溪里的乡间土路,朝着县城方向行去。
轺车驶出石溪里,一路往县城行去。越靠近城郭,道旁景象愈发凄苦。
路边坡地、官道两侧,随处瘫坐着成群流民,大多衣衫破烂,几近衣不蔽体,孩童枯瘦如柴,妇人扶着老弱,沿路低头乞讨,道边荒草里还躺着无力赶路、奄奄一息的人。
张四娘掀开车帘,望着沿途络绎不绝的流民,心头沉重,转头问一旁随行的陈福:“离城不过数里,怎会有这么多流离百姓?”
陈福闻声叹了口气回道:“女郎有所不知,西边常山郡去岁入夏至今滴雨未下,全境大旱,田地干裂,粟麦尽数枯死,颗粒无收。当地百姓无粮度日,只能舍弃故土,一路往东逃难,大多奔着巨鹿县城粮仓而来,故而官道之上流民不绝。”
张四娘只觉心中沉重,放下车帘不再多言。
陈福观其神色,便知她心下难受。
但凡无偿施诊救人的医者,本心多是仁厚,见流民这般流离苦楚,心中不忍,亦是情理之中。
陈福暗自叹了一声,心中暗忖:只是可惜,这般小小年纪便心怀悲悯,往后真不知会走到哪一步。若是男儿尚可凭一腔仁心闯荡,可她身为女子,心肠太软,反倒未必是好事。
此去巨鹿县城路途遥远,山路土路交错,足足要行一日半。
马车行了整日,日暮西垂时,马车终于驶入中途歇脚的敬武亭。
这是巨鹿郡下辖的乡亭,官道穿镇而过,南北往来的商旅、吏车、逃难百姓皆在此落脚,是去往巨鹿县城必经的中转小镇。
镇子不大,墙垣低矮,沿街皆是简陋客舍、食铺,暮色里炊烟袅袅,人声嘈杂,却处处透着贫瘠荒凉。
残阳铺在青灰官道上,天光渐暗。
陈福掀开帘外天色,回身温声对车内道:“女郎,天色已晚,再行路便要入夜,前路荒僻不安全。我们今夜在敬武亭歇宿一晚,明日一早再入巨鹿县城。”
张四娘点头应下
车马缓缓停在镇口空地
陈福做事稳妥,当即吩咐两名亲兵守在马车旁,寸步不离,好生看护女郎与车中物件,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你们在此值守,保护好女郎,切勿离开。我去镇上寻干净稳妥的客舍,安顿妥当便来唤女郎。”
吩咐完毕,陈福带着余下两人,转身步入小镇街巷,去寻落脚住处。
车旁只剩两名亲兵肃立看守,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张四娘久坐车内沉闷,便抬手掀开半边车帘,想吹吹晚风,透透气。
可这一眼望去,眼前场景让她心头一沉。
镇口老树下,围聚着一堆人。
数个粗布短褐的壮汉叉腰立着,面色凶悍,身前或站或跪,皆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妇人与孩童。
那些孩子大多不过四五岁、七八岁年纪,身上破衣烂衫,遮不住瘦弱的身子,冻得瑟瑟发抖,一双双眼睛空洞呆滞,没有半分孩童的灵气。
有牙婆模样的中年妇人,正扯着一名瘦小女童的胳膊,伸手掰开孩子的嘴看牙口,又捏一捏单薄肩头,高声跟买主讨价还价。
“年岁小,身子干净,好生养!荒年里,换几斗粮,便能买这么一个水灵的丫头做婢,做幼养妇都是顶好的呀!”
那女童只死死咬着唇,眼泪无声顺着小脸往下淌。
旁边还有一瘦弱妇人,低头垂泪,任由人打量自己、打量怀里幼子,眼神麻木绝望,早已被灾荒磨尽了所有骨气。
围观之人指指点点,议价、挑拣、取舍,语气平淡得如同挑选货物、买卖牲畜。
晚风卷着尘土吹入车中,带着街边的浊气与人间的悲苦。
可能苍天见不惯这悲苦,亦可能就一瞬的偶然,那风太大太急,呼啸而过,迷了张四娘的眼,她揉揉有些发疼的眼睛再次看向远方却撞上了一双空洞的双眼。
张四娘一瞬间感觉身体的血液在倒流,胸口的苦涩荡漾开来,疯狂冲击着心口。
那是怎么样的眼神?
绝望?
麻木?
可悲?
可为什么还带着一丝羡慕?
有什么好羡慕的?
她在这世道也只是底层中的一员啊。
哦,可能是她的父母不会为了一袋粮食卖掉自己的儿女吧。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哈哈哈哈,何其可笑?
一小袋粮就能让一户百姓家破人亡!
是他们太懒了么?
不!她来到这里后,见过太多黔首整日为了那口吃食拼了命的努力!
那是谁的错?
是谁?
张四娘红着眼,扭过头不再看去。
真弱!
她真弱,太弱了!
什么都做不了!
不多时陈福寻好院落折返,刚走到马车旁,一眼瞥见车帘缝隙里张四娘双眼通红,面色惨白,登时心头一紧,吓了一大跳。
他连忙拉过守车的两名仆从低声询问,听完二人方才所见,才略略松了口气,快步立在车外,放轻声音禀道:“女郎,客舍已经寻妥,院落清净,旁人不会随意叨扰,现下便可移步歇息。”
车厢之内,张四娘缓缓调匀急促的呼吸,方才攥得死紧的拳头指节已泛白。
她抬眼,眼底的酸楚尽数褪去,眼中只剩下坚定。
身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三观正常,见过人人平等的社会的她,人命如草芥的惨状,她做不到视而不见,更不可能麻木。
心底有个声音愈发清晰:去吧!去改变吧!去改变这吃人的世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