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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初遇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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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四娘所定九防疫策,当夜便由县丞吴和缮写文书,快马传檄,遍颁巨鹿全郡大小各县。
这套法子条理清晰、句句务实,封路限流、分区隔离、烧水净水、每日消杀、清理秽物、普施汤药、及时埋尸,每一条都是实打实切断瘟疫蔓延之法。
郡中诸县官吏接令,立刻着手准备施行,只等按规铺开,便能慢慢压住肆虐许久的疫毒。
可政令好下,民心难收。
巨鹿的瘟疫拖了数月之久,郡府数次尝试失败。
官吏郡兵有心救民,却抵不住疫病卷土重来之威。
一次次贴榜,一次次的失败,久而久之,官府在百姓心里,早已没了半分可信度。
第二日清晨,瘿陶城南流民聚居之地,出现了乱子。
四面八方逃难来的百姓挤在一处,老弱躺地咳喘,人人满脸愁苦,人心惶惶。
一听官府又出新规矩,要分开隔离、统一管治、迁移病患,百姓心里积压许久的怨气和恐惧,一下子翻涌而起。
“又是官府新规!先前榜文贴了撕,撕了贴,什么时候护住过一人?”
“说是隔离安养,怕是要把我们这些染病的聚拢一处,让我们自生自灭!”
“疫势越治越凶,官就靠不住,法也靠不住!横竖都是死,不如闹上一闹!”
众人每日目睹着生死循环,心底恐惧皆堆积过深,现下情绪爆发,
虽还知不能顶撞官兵,但也到了神思不能承受之际。
此时若不能安抚众人的情绪,必会埋下暴动的隐患。
官吏们已是满头冷汗,只能大声喊话安抚激动的众人。
正在这喧嚣吵闹之时,人群之外,缓步走来一位老道。
青色道袍,须发疏白,眉目温润,面露悲悯,脚跨四方步,身形清朗,气度非凡,好个仙风道骨的道长!
身后跟随着数十名青衣弟子,手持药草净水,默然随行,举止恭谨有度。
老道缓步走入人群,缓缓抚了抚白须开口:“诸位乡邻,且安,听贫道一言。”
老道声音并不洪亮,反倒轻润平和,却奇异的清清楚楚落入每个人耳中。
喧闹的众人皆停下了动作
“诸位心中怨、心中怕,都是情理之中。连年灾疫,官府无力护民,空有号令,无有实功,害得大家家破人亡、流离受苦,贫道都看在眼里。”
这话直接戳中众人的委屈,场上沸腾的戾气,瞬间消了大半。
老道目光扫了一圈,而后又慢慢开口:
“新规刚下,诸位不清缘由,心生畏惧实属常态。老道行医数十载,深知这瘟疫最忌讳人群混杂、病患扎堆,越聚越传。如今官府定下这九防疫策,看着似是隔离约束,实则是为隔开病气、是护人,是救人的良策,绝不是胡乱害人性命之法。诸位切莫慌中生乱,徒增祸事。”
“道长,当真如此?真的不是官府放弃我等卑贱之人,而聚之处死?”
一面色憔悴发黄的妇人,目光浑浊,抱着怀中面色潮红的稚子,踉跄上前询问。
众人渐渐收声,纷纷目光火热的望向老道,大有不听见确定答案,他们誓不罢休的架势。
老道见众人这架势,叹了一口气,停了抚须的动作,正欲再开口
“确实如此!这九防疫策,只为防住疫病蔓延,绝不会伤害各位乡亲父老一毫!”
稚嫩的女声抢先一步,众人寻声望去,见一年高大魁梧的青年怀中抱着一个年幼的女童,快速的往这方赶来。
那句肯定的话语正是这女童发出的,眼下画面过于荒唐,让众人只觉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张四娘听闻城南民心躁动,恐生大乱,片刻不敢耽搁,即刻让张三郎带着她亲赴现场。
女童身形单薄瘦小,被青年放下后却脊背挺直,神色静定。
“诸位乡亲父老,我名张四娘,从小就喜学药理医论,此次九防疫策便是我借鉴医道前辈经验结论而定。”
众人皆深吸一口冷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眼惊疑不定。
“我知我太过年幼,不能服众。可各位如有亲眷家属在石溪里周围的乡中,便可知我言非虚,并非年幼狂妄。”
人群中果然开始响起议论之声
“此事......倒是真的有听闻,我一族妹便是嫁往那石溪里的,之前就听她言,里中出来个小神医.....”
“咳咳咳....我来郡中时,路过确实听闻那石溪里并未染疫...咳咳咳”
“各位父老乡亲,如还不信,昨日我等进城时,便带着各村乡勇而入。稍待片刻,他们来后会细细与诸位详说。”
话音刚落,人群外围传来一阵惊呼,原是王家兄弟,正好带着百名乡勇及数十名郡兵赶到了。
这些乡勇亲身经历过完整防疫,亲眼见过乡里隔离、消杀、净水,明白其每一条的作用,由他们去说也最能让当地百姓信服。
四娘当即找到领队百夫长商量过后,分派下去:乡勇两人一组,每组搭配一名郡兵辅助,尽数散开,扎进各处流民人群里。
郡兵只在旁维护秩序,所有的解惑安抚,全由乡勇来讲。
乡勇说着最朴实的乡音,把自身亲眼所见的一切娓娓道来
为何要隔离?
为何必须喝开水?
为何要清扫秽物?
为何要封禁通路限流?
惊恐迟疑的众人,听着平实真切的讲解,心中积压数月的恐惧、抵触,一点点烟消云散。
乱糟糟的城南街巷,渐渐的安稳下来。
一旁老道负手而立,将全程举措尽收眼底。
本跟随在身侧的弟子也受其令,入了人群中帮忙去了。
张四娘见事态已平稳,松了一口气,才稳步上前,对着老道端正拱手道谢:
“小女子,多谢道长仗义安抚。若非道长慈悲开解,今日必拖慢这治疫大局,此乃是大恩。”
老道垂眸端详眼前年幼女郎,含笑回礼:
“小友以稚龄担一郡生民之重,已是难得。老道不过出手安抚人心,何谈恩德。”
“道长谦虚,晚辈不敢托大。只不过晚辈今日能见道长倒是欢喜。”
“哦?你我今日乃是一见,何来欢喜之说?”老道士有些意外,挑挑眉追问道。
“自然是欢喜,这天下还有道长这般不惧疫病,心怀万民之士。晚辈,如何不欢喜?”
张四娘是真的有感而发,这老道看起来60多了,一头青丝都已经白了大半,这般年岁在古代已经老寿星了,居然还在最危机的时间领着弟子出来帮忙,真的很难得。
“哈哈哈,小友不仅仅是于疫病防治颇有建树,这口舌之辨也是不可小觑啊。”
老道眉眼含笑的看着张四娘,心下感叹:小小年纪却心如澄镜,这般仁心与见识太过罕有。
这般良苗,真不忍见其折身于此。
他沉吟片刻,自袖中取出一枚朴素青布香囊,针线简素,只隐隐透出清雅药香,温润而内敛。
他语气温和:“此间多秽气,疫毒横行。此囊内置百草清芬、驱秽固本之药,可避浊气、安神绪。今日相逢便是缘,赠予小友护身。”
张四娘微微一怔,没想到还得收到礼物,随即恭敬接过。
香囊触手温凉,药香清浅纯正,不烈不躁,闻之令人心神宁定。
她指尖轻触布面,伴随动作淡淡草药芳香渗出,心头当即一暖,郑重道谢:
“多谢道长厚赠。此物珍贵,小女子铭记恩德。”
老道淡淡一笑,只又回看了她一眼:
“善者天护,仁者心安。小友好生济世,来日山河清朗,未必无因。”
言罢,不再多语,唤来一众弟子便转身离去,背影清逸,渐入街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