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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笼中雀与断指·旧雨     鹰 ...

  •   鹰隼的人来得比预想中快。

      第三天夜里,阿成从码头回来,外套上沾着一点还没来得及干透的血。他站在客厅里汇报的时候声音很稳,但我看见他握拳的右手食指第二关节肿了——应该是打在了什么硬东西上。

      "北岸那家货运公司今晚到了第一批货,"他说,"集装箱里面不是货。是六个鹰隼的人,带着长短家伙,准备趁夜里摸我们东面的仓库。"

      沈诀靠在沙发上,左手的绷带已经拆了,伤口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硬币——我早上塞进他口袋的那枚——两指夹着让它从指缝间翻过来滚过去,一次都没掉。

      "人呢?"他问。

      "按晚姐说的,没动。放了。"

      沈诀看了我一眼。我正站在窗边喝温水,听见阿成说"放了",杯沿在嘴唇上停了一瞬。然后我放下杯子,转身看向阿成。

      "你带他们看了什么?"

      阿成愣了一下:"绕了东面仓库一圈,让他们看了眼仓库的锁和——"

      "他们拍照了吗?"

      "拍了几张。"

      "好。"我走到茶几边,从茶盘底下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沈诀面前。纸上画着一份简易地图,标注了东面仓库的结构和几条通道,"明天他们来的时候会从这个位置切进来,因为照片上这扇门的锁芯是他们惯用的型号,三个人就能开。"

      沈诀俯下身看了看地图,又抬眼看我。他眼神里那点玩世不恭的闲散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而专注的光——像学生真正开始听讲时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他们惯用什么型号?"他问。

      "因为这是我当年画的仓库布防图。"我指了指地图右下角一个极细的标记——一朵六瓣的梅花,线条很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鹰隼所有目标的布防图,出任务前都会做这个标记。设计师认得。"

      沈诀盯着那朵梅花看了很久。阿成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脸上的表情像是终于明白他面前这位平时穿睡袍吃车厘子的姑奶奶到底是什么来路。

      "明天几点?"沈诀问。

      "凌晨三点。他们喜欢这个点,因为人最困,巡夜的人换班刚过。"

      "你带路?"

      我看着他。他靠在沙发里,两手搭在膝上,那枚硬币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他指尖,正在指节间翻出银色的弧光。他的嘴角弯着,那种笃定的、志在必得的笑。

      "给你当助教,"他说,"教学观摩。"

      第二天凌晨两点四十分,我和沈诀蹲在东面仓库二层的横梁上。

      夜色浓得像墨,仓库里只亮着一盏应急灯,昏黄的光把堆叠的货箱投出长短不一的影子。沈诀蹲在我左边,呼吸很轻,右手握着□□,左手搭在梁上。他穿了一身黑色——我挑的,连鞋底都是软胶材质,踩在铁梁上不会出声。

      "紧张?"我偏头看他。

      他回了我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容老师坐镇,我有什么好紧——"

      话没说完,仓库北侧的通风管道传来极轻的金属刮擦声。他的瞳孔微缩,手已经端起来了,准星对着那个方向。我伸手压住他的手腕,示意他别动。

      通风口的栅栏被拆了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地面上。一只黑色的鞋子先探出来,踩了踩地面的承重,然后整个人滑了下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像猫。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六个人,和预计的一样。他们从北侧进入,沿着货箱的阴影摸向东面那扇铁皮门——门锁已经被他们提前踩过点了,换上了那款鹰隼惯用的型号。为首那人蹲在门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铁丝,探进锁孔。

      沈诀的食指搭上了扳机。我再次压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他侧头看我,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瞳孔里映着应急灯那一小团昏黄的光。

      我等他看向我,然后无声地张了张嘴:"三秒。"

      他眨了一下眼,理解了。铁丝在锁孔里转了半圈,咔的一声轻响——铁皮门开了。六个人鱼贯而入,走进仓库东侧的夹层区域。那里堆着一排空货箱,我在里面藏了东西。

      我按了按沈诀的手背,示意他看。

      第一位走进夹层的人踩到了地上的细线。他低头看的时候已经晚了——头顶那排货箱同时倾斜,里面装的不是货。是面粉。一整排的面粉袋从高处砸落下来,轰地一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一片白雾。六个人被白粉呛得睁不开眼,有人咳嗽,有人举枪对着头顶扫了一梭子。

      枪声在仓库里炸开的时候,我已经从横梁上跳下去了。落地时膝盖一弯卸了力,右手已经从后腰抽出那把水果刀——切冻肉的长刃,刀刃在应急灯下反出一线冷光。

      白雾里第一个人的手刚摸到脸上的面粉,我的刀背已经敲上了他的腕骨。骨头裂开的声音很闷,混在他的痛呼里几乎听不清。他手上的枪脱了手,我接住,反手抵住第二个人的下颌。

      "别动。"我说。

      白雾在慢慢沉降。沈诀从横梁上跳下来,落地时声音比我还轻——几天进步的结果。他端着枪站在我身侧,枪口指着剩下几个还没完全从面粉袭击里缓过来的人。为首那个蹲在地上捂着手腕,从白粉底下抬起头来看我。

      应急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脸,手里的枪顿了一瞬。

      那张脸很年轻,顶多二十四五岁,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他满脸白粉地仰头看着我,混着灰尘的睫毛下,那双眼在认出我的瞬间猛地睁大了。

      "……晚姐?"他开口,声音哑得像裂了缝的陶器,"你没死?"

      我看着他。眉骨上那道疤,我认得。那是三年前训练营里,他跟我对练时被我失手划的。我拿纱布给他包扎,他坐在水泥地上仰头说"没事没事不疼"。

      "小七。"我说。

      他攥着手腕上的伤,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白粉沾在他睫毛上,一眨就簌簌地往下掉。

      "上面说——"他说,"上面说你两年前就——"

      "我知道。"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边的沈诀,看了看我手里的刀和我反握的那把枪。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晚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你走。快走。鹰隼这次来的不止我们,还有一队在仓库外围等着抄后路——"

      沈诀的枪口微微一偏。他听见了。

      "多少人?"我问。

      "八个。带的是长家伙。领队是——"他停了一拍,眼底那层白粉底下的瞳孔缩了缩,"是先生。"

      我握着枪的手指紧了。

      "先生"——鹰隼的二把手。当年那个递假情报、让我差点死在那个屋子里的堂主,两年后已经是副座了。他亲自来了。

      我蹲下来,把小七腕骨上的伤看了看。骨头没断,只是错位了,我拿刀背敲的是关节接缝。他嘶着气没敢叫出声,我把他胳膊拉直,咔嚓一下替他复了位。

      "你走,"我说,"出仓库往北跑,有人接应你。你告诉先生——"

      小七抬头看我。应急灯的光落在他眉骨的疤上,浅浅一道凹痕。

      "你告诉他,容晚还活着。"

      小七张了张嘴,然后什么也没说,点了一下头。他从地上爬起来,捂着手腕从通风口原路退了出去,白粉在他肩上落了一层,像霜。

      仓库里只剩下我和沈诀,还有剩下五个被面粉呛得还没完全缓过来的人。沈诀偏头看了我一眼,月光从仓库高窗漏进来,把他眼底那点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助教怎么——"他刚要开口,仓库外围传来引擎的闷响。不止一辆,低沉的、刻意压着转速的轰鸣,从东面和南面包抄过来。

      我握着枪站起来。沈诀站在我身侧,枪口已经调转方向,对准了东面那扇铁皮门。

      "外面八个,"我说,"带长家伙。"

      "嗯。"

      "怕吗?"

      他偏过头来看我。应急灯在他侧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他嘴角弯着,眼底那圈琥珀色纹路在昏黄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容老师,"他说,"你教我这么久——"

      他从后腰抽出另一把枪,递到我手边。□□17,序列号被磨了,正是两年前我掉进江里时丢的那把。他替我收着,擦了两年,换了新弹匣,又回到了我手里。

      "今天验收。"他说。

      我接过那把枪。熟悉的握把硌着掌心,防滑纹路和两年前一模一样。我把保险打开,退弹匣看了一眼,十五发,满的。

      仓库外面,引擎声越来越近了。铁皮门外的月光被车灯的强光吞没,几道白色的光束从门缝里挤进来,把满地的面粉照得像雪。

      我握着我自己的枪,站在沈诀身侧。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着,心跳隔着几寸的空气也能感觉得到——他的在左边,稳而沉;我的在右边,快但准。

      "验收?"我说,把弹匣推回去,咔的一声脆响,"你准备好及格了吗?"

      他笑了一声。然后铁皮门被撞开了,强光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很长很长的两道,交叠着,像缠在一起的树根。

      "准备好了。"他说。

      枪声在那一瞬间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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