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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笼中雀与断指·师承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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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的银杏树影在晨雾里洇成一团模糊的灰青色。我拎着两个馒头推开后门的时候,沈诀已经站在那儿等着了。
枪靶是阿成连夜架的,一块铁皮钉在树干上,白漆画了三个同心圆。沈诀左手的绷带换了新的,右手握着□□,姿势很标准——他枪法本来就不差,早年码头火并练出来的,只是没人系统地教过他怎么在十步之内一枪毙命、怎么在别人扣扳机之前先看清他手指的弧度。
"手肘抬高半寸。"我走过去,把馒头塞进他外套口袋,"你习惯性压腕,连续射击后准星会偏左。"
他调整了手肘,回头看了我一眼。晨光从他背后铺过来,把他整张脸照得明亮而柔和。他嘴角微微弯着,那种有点不正经的笑。
"容老师,"他说,"第一节课教什么?"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拇指弹上去,银光在晨风里翻了两个滚,落入我掌心。我攥住,摊开——硬币消失了。
他的笑容顿了一下,眉尾微微挑起。
"在你身边两米之内,"我把硬币从他耳后摸出来,夹在指间转了转,"如果有人能把这枚硬币藏到你身上任何一个位置,他的手就能在同一个距离内把刀送进你的颈动脉。"
他低头看着自己外套口袋,馒头还热着,鼓鼓的。我伸手探进去,从他内侧口袋夹层里抽出那枚硬币。他的眼神变了——那枚硬币是我弹起来的时候塞进去的,他全程没有察觉。
"……什么时候?"他问。
"你笑的时候。"我把硬币放回他掌心,硬币碰着硬币,叮的一声脆响,"注意力被牵引的时候,破绽最大。"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两枚叠在一起的硬币,看了很久。然后他抬头看我,眼里那种吊儿郎当的笑意淡了,沉下去,浮上来的是别的——一种更专注的、像在重新丈量面前这个人的目光。
"再来一次。"他说。
那天早上他把三个弹匣打空了。铁皮靶上弹孔密集地聚在中心区,但每一组都比上一组更集中。我站在他身后,偶尔伸手纠正他的手腕角度,指尖碰到他腕骨的时候,他会微微侧过头来看我。
"专心。"我说。
"……你手指是凉的。"他答非所问。
"因为馒头你还没吃。"
他笑了一声,把□□换到左手——左臂的伤其实还没好透,但他执意要用惯用手练。我站在他身侧,看着他偏头瞄准的侧脸,晨光把他的下颌线勾成一道锐利而温柔的弧。
"你以前——"他开口,准星还对着靶,"教过别人吗?"
"没有。你是第一个。"
"为什么。"
"因为——"我凑过去,在他瞄准的间隙里挡了一下枪管,把准星往右偏了零点几毫米,"别人不值得。"
他放下枪来看我。银杏树影在他肩上晃动,碎金似的。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后脑,拇指擦过发际线,力道很轻。
"那我是第一个,"他说,"也是最后一个。"
我偏头在他拇指上咬了一口。他嘶了一声缩回手,低头看了看指腹上那圈浅浅的牙印,再抬眼看我的时候,眼底那点笑意像被点燃了的灯芯。
"容晚,"他把□□插回后腰,往前踏了一步,把我笼进银杏树影里,"你现在是老师了。"
"嗯。"
"老师要对学生负责吧。"
"看你表现。"
他低头凑近,鼻尖碰着我的鼻尖,呼吸落在嘴唇上,痒而烫。他的眼睛在很近的距离里显得很深,瞳孔中央映着我,很小的一粒,但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今天表现怎么样?"他问。
"及格。"
"才及格?"
"还有一个考试。"
"什么考试。"
我伸手探进他外套内侧,把他口袋里的馒头掏出来,掰了一半塞进他嘴里。他愣了一下,嚼了两口,眉心跳了一下。
"……有点咸。"他含糊地说。
"盐放多了,第一次做。"我咬了一口另一半,确实咸了,"所以及格分。"
他低头看着我手里的半个馒头,看着我咬过的那个缺口,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里裹着还没咽干净的馒头,有些狼狈,但眼睛亮得不像话。
"明天接着做,"他说,"做到不咸为止。"
"交学费。"
"多少?"
我踮起脚,在他沾着馒头屑的嘴角亲了一下。他伸手扣住我的后颈,没让我退开,加深了这个吻。银杏叶在头顶沙沙地响,晨风穿过枝桠,把两个人笼在一团薄薄的凉意里。
"这算一节课的学费。"我退开半步,舔了舔嘴唇。他盯着我的舌尖看了两秒,喉结滚了一下。
"分期付的,记着。"
那天下午,阿成从码头回来,带来了一个消息。方叔的人已经开始交接码头那边的股份了,过程很顺,没有人闹事。但鹰隼那边有了新动作——码头北岸新开了一家货运公司,法人是个查不出底细的名字,但后台资金流水走的是鹰隼的旧户头。
沈诀听着阿成汇报,靠在书房的椅背里,左手指节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棵银杏树,叶子又黄了一层。
"方叔走了,鹰隼想接他的盘。"阿成合上文件夹,"诀哥,码头那边要不要先派人压一下——"
"不用。"沈诀说,"让他们进。"
阿成愣了一下。沈诀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窗边的我。我回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看懂了。
"你跟了方叔十三年,"我开口,阿成的目光转向我,有些困惑,"你身上多少东西是他教的?"
阿成舔了下嘴唇:"……大部分都是。码头怎么管、货怎么走、人怎么谈——"
"那鹰隼那边,"我说,"是不是觉得,方叔走了,接手这块的人还是方叔的旧路子?"
阿成眨了眨眼,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想通了什么。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又收回来,像是终于看清了棋盘上那几颗一直没动过的子。
"懂了,"他说,"让他们进来,关门打狗。"
沈诀从椅子里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窗边,站在我旁边。他伸手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头顶。我感觉到他胸腔里那记心跳,稳而沉,像一只终于校准了节拍的钟。
"容晚,"他低声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猜。"
"我猜——"他的嘴唇贴在我发顶,声音含着笑意,"你以前在鹰隼的排名,至少前五。"
我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银杏叶又落了一片,打着旋擦过玻璃。
"前三?"他问。
我还是没说话。
他低头看我,下巴从我头顶移开,那双眼睛里带着某种被答案掀起的、细碎的光。
"第一?"
我偏过头,踮起脚,在他耳边说了两个字。
他顿住了。那只环在我腰间的手慢慢收紧,像攥住了什么差点从指缝间溜走的东西。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圈琥珀色的纹路在午后阳光里亮得惊人。
"那你怎么——"他的声音哑了,"你怎么会被人反围?"
"因为有人告诉了我假情报,让我以为你在那座屋子里。我走进去的时候在想——"我笑了一下,"如果今天我要杀的人是你,那我就不干了。"
他看着我。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人拢在一团暖融融的金色里。银杏叶还在落,一片接一片地擦过玻璃,像在替时间计数。
"为什么不干了?"他问。
"因为——"我伸手碰了碰他的左胸口,掌心贴着心跳最响的那个位置,"这里面有个东西,我当时还没见过,但第一眼看见的时候就觉得,没了太可惜。"
他低头看着我的掌心贴在他胸口的位置。然后他握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抬起来,嘴唇印在脉搏上。
"什么东西。"他闷声问。
"不告诉你。"我把手抽回来,转身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的馒头我还要做实验,今天咸了明天不一定咸,你做好心理准备。"
他靠在窗框上看着我,嘴角弯着,眼底亮着。银杏叶还在落,秋日下午的光把他整个人照成一道温柔的剪影。
"容晚。"他叫我。
"嗯。"
"你刚才在我耳边说的那两个字——"
"什么?"
"再说一遍。"
我站在门口,回身看着他。他站在满窗的金黄落叶前面,像一幅画。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我,很小的一粒,但很亮。
"第一。"我说。
他笑了。那个笑容从唇边一直漫到眼底,像一整个秋天所有的光都落进了他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