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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笼中雀与断指·先生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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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冲进来的人没看到我。
车灯的白光灌满整间仓库,他从铁皮门里闯进来,长枪端在腰际,视线第一时间扫向沈诀的位置——这是理所当然的,沈诀站在月光照见的暗处,轮廓明显得像靶心上的黑点。
他没看见我蹲在货箱背面的阴影里。
枪声响的时候,他手指还在扳机上没来得及扣。我打的是他膝窝,□□的子弹出膛声在铁皮仓库里炸开,回音嗡地撞上墙壁。他膝盖一软跪下去,长枪脱手,整个人向前栽进面粉堆里。
沈诀在那瞬间动了。他侧身靠上货箱边缘,枪口朝着东面第二个入口连开三枪——前两发压制,第三发精准地落在对方持枪的手腕上。那人痛呼一声缩回去,枪管砸在地面上,哐当一声脆响。
"左边两个。"沈诀的声音从几步外传过来,压得很低,但稳。
我已经在移动了。脚跟先着地,重心压低,沿着货箱的阴影弧线绕向南侧。车灯还在从铁皮门外灌进来,照得满地白粉像雪原。我的影子在墙上一闪而过,对方的一个枪口立刻追了过来——但慢了半拍。
我侧扑出去,落地时滚了半圈,肘部撑着地面稳住重心。子弹出膛的轰鸣贴着我的头皮擦过去,打在我刚才站立的位置,铁皮箱壁崩出一溜火星。我稳住身形后抬枪便射,两发连射,对方应声倒地。
仓库里枪声此起彼伏地响了大约四分钟。四分钟里,我重新熟悉了这把□□的扳机力度、膛线偏移、退弹时的后坐力。它还是老样子,握把被我的掌心磨过两万次以上,每一道纹路都像嵌进了肌肉记忆里。
最后一个人倒下去的时候,仓库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沈诀从货箱另一侧走出来,月光从高窗漏在他肩上,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而柔和。他的□□还冒着淡淡的青烟,枪口微微发烫。
"左边两个,"他说,"右边四个。我报了你的数?"
"报多了。"我说,"左边是我两个,你两个。右边那个打你左肩的是我补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那里布料破了一道小口,但没伤到皮肉。他笑了一声,把枪收回来,朝我走过来。
"几个?"
"七个。"我说,"门口两个,东面三个,南面两个。"
"报少了,"他走到我面前站定,伸手把一缕黏在我颧骨上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皮肤时带着硝烟的微烫,"漏了一个。"
话音刚落,仓库北侧那片阴影里亮起一点红光。我偏头看过去,应急灯昏黄的光照不太到那片角落,但有一个轮廓正在慢慢显现——从货箱后面踱出来,皮鞋踩在白粉上,一步一个脚印,走得从容得像在自家客厅散步。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点在暗处明明灭灭。灰西装,灰领带,从头到脚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袖口的金属扣都在月光下反着一点细碎的光。他走到应急灯照得到的边缘停下来,靠在货箱上,慢慢吐了一口烟。
"小七跟我说你活着,我还不信。"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一点南方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像在讲一个不那么好笑的笑话,"两年了,你气色比我想象的好。"
沈诀的枪口已经端起来了。但我伸手压住他的手腕,没让他开。他看着那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人,呼吸沉了沉,但没有动。
"先生,"我说,"两年没见,你胖了。"
他笑了一声。烟灰从指间弹落,飘进白粉里,无声无息地灭了。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沈诀举在我身侧的那只手——不是枪,是手掌朝上摊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他掌心。
"当年的情报,是我递的。"先生说,声音依然不紧不慢,"但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没说话。他把烟送到嘴边又吸了一口,火光亮了一瞬,照出他下颌那一道横亘的旧疤。
"因为鹰隼上面有人不想让你杀沈诀,"他说,"那一单真正的委托方,不是要沈诀的命。是要你死。"
沈诀的手指在我手腕上收紧了一瞬。
"你太扎眼了,容晚。"先生把烟头摁在货箱壁上,暗红的火星一点点熄灭,"排名第一,两年没有败绩,底下的人提起你都叫‘那位’。上面有人怕你迟早会绕过他直接接掌鹰隼。所以借那一单——让你死在任务里,还顺便栽给沈诀,一石二鸟。"
我看着他的脸。应急灯的光落在他眉眼上,让他看起来比两年前老了一些,眼尾多了几条细纹。但他还是那副从容的样子,像在讲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
"那你现在来,"我问,"是来收尸的,还是来——"
"来救你。"他说。
仓库里安静了一拍。沈诀的枪口没有放下,月光把他整个人笼成一幅绷紧的剪影。
"鹰隼变了,"先生把手从货箱上收回来,插进裤袋里,"上面那位这两年坐得越来越不稳,底下几个堂口已经有人在动了。你活着的事如果传回去,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再灭一次口。"
"所以?"
"所以,"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进白粉里,留下一个完整的脚印,"容晚,我给你两条路。要么跟我回鹰隼,把上面那位拉下来,你坐他的位子。要么——"
他停了一步。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沈诀脸上,又移回来。他嘴角慢慢弯起一道意味深长的弧。
"要么你继续在这儿当金丝雀,"他说,"等着他派人来把你这笼子连人带铁皮一块儿拆了。"
沈诀的枪口抬了半寸。但我握着他的手腕没松。我看着先生的眼睛,他在等我的回答。他的瞳孔里映着应急灯那一小团昏黄的光,和两年前给我递假情报时一模一样——从容的,算计的,随时可以翻脸的。
"我选第三条。"我说。
先生眉尾微微一动。
我松开沈诀的手腕,往前踏了一步。月光和应急灯的光在我身上交汇,把我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很长的一道。
"你跟上面那位说,"我说,"容晚两年前就死了。活着的这个,跟鹰隼没有关系。"
先生看着我,眼尾那几条细纹微微收紧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两年前递情报给我时如出一辙——一半赞赏,一半惋惜。
"你选他?"他问,"一个码头起家的黑头子,你为了他——"
"为了他怎么了。"我偏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沈诀。他站在那里,枪口已经放下了,月光把他眉眼镀成柔和的冷白色。他嘴角弯着,那种不正经的、但又像在说"你继续说,我在听"的笑。
"为了他,"我说,"我把第一的位子让给你坐了。先生,两年了,这位置坐得舒服吗?"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那是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光线不够亮根本察觉不到。但我看见了——他眼底那层从容底下裂开了一道细缝。
然后他转过身,皮鞋踩过白粉地面,朝北侧的通风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隔着满地的面粉和散落的枪械,隔着应急灯昏黄的光,看着我和沈诀并肩站着的方向。
"容晚,"他说,"你欠我一条命。两年前要不是我让人提前在那个屋子外面留了条水路——"
"是你留的?"我顿了一下。
他嘴角弯了弯,没有回答。然后他从通风口翻了出去,衣摆扫过铁皮边缘,像一只灰鸟的影子消失在夜色里。
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满地的白粉还在空气中悬浮着,月光照进来,把那些细小的颗粒照成一片悬浮的银雾。沈诀站在我身后,我感觉到他的掌心贴上我后背,温热的一小块。
"他说他给你留了水路。"沈诀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闷闷的,嘴唇大概贴着我的头发。
"嗯。"
"你信?"
我转过身来面对他。月光从高窗倾斜着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他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怀疑,没有追问。他只是在等。
"我信一半。"我说,"但他至少没在通风口外面也安排人守着。"
沈诀低低地笑了一声。他把额头抵上我的,鼻尖蹭了蹭我的鼻尖。两个人沾着面粉和硝烟的气息混在一起,白粉在月光里缓缓沉降,像一场无声的雪。
"容老师。"他贴着我额头说。
"嗯。"
"你刚才说——你把第一的位子让给他了?"
"嗯。"
"为什么。"
我偏了偏头,嘴唇凑近他耳廓,声音压得很轻。
"因为我要腾出手来给某个人做馒头。"
他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震得两个人抵着的额头都跟着微微发颤。他右手扣住我的后颈,把我整个人拉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手臂收得很紧。
满地的白粉还在缓缓落下,月光穿过高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合在一起,映在仓库的墙面上,又长又静。
"容晚,"他的声音闷在我头顶,"你那个馒头——明天能做成甜的吗?"
"为什么。"
"甜的吃得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