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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笼中雀与断指·惊蛰     当 ...

  •   当晚,我睡到一半忽然醒了。

      没有什么声音,也没有什么光。但枕头旁边空了一块,沈诀不在。我伸手摸了摸那片床单,余温还在,但指尖触到一点冰冷——他走得很急,连外套都没穿。

      我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卧室门口。楼下的灯亮了一盏,昏黄的,从楼梯拐角漫上来。我靠着墙听了一会儿,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话,压着嗓子,像是阿成的声音。

      我回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上膛的动作无声无息,像拆一条鱼。然后我赤脚走下楼梯,拐过玄关,看见沈诀站在客厅中央,左手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阿成站在门口,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像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

      "怎么了。"我开口。

      沈诀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泛白——那是他在控制情绪时的习惯,我见过。

      "方叔,"他说,"走了。"

      我顿了一下。走了,不是"死了",也不是"被带走了"。他用了方叔常用的那个词——退休嘛,迟早要走的。

      "什么时候?"

      "刚刚。留了封信,人没了,电话也关机了。"他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一条短信,三行字,方叔的口气——

      "诀哥,阿明是我侄子。两年前你让他去替你,是我开的口。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他。码头那边的人我已经交代过了,不会找你麻烦。我走了,别再查了。"

      我走过去,把□□搁在茶几上,在沈诀面前站定。他低头看着我,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重阴影。他的睫毛半垂着,遮住了眼睛里面大部分的情绪,但我还是看见了——有一道极细的裂痕,正从瞳孔边缘向外扩。

      "沈诀。"我抬手碰了碰他的下巴,指尖扫过他下颌线那道旧疤。他没有躲,只是慢慢把额头抵上我的肩窝,呼吸沉而缓地打在我锁骨上。

      "阿明是他侄子,"他闷声说,"他让侄子替我去死,他想要什么?"

      我伸手环住他的后背,掌心贴着他后腰那道枪伤的位置。他的身体微微绷着,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开。

      "想要你什么都要不到。"我说。

      他笑了一声,闷在我肩窝里,含混的,短促的,像一声被咽回去的咳嗽。

      阿成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地搓了搓后颈。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用眼神示意他可以走了。他如蒙大赦地拉开门溜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咔哒一声轻响。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窗外起了风,银杏叶擦着玻璃沙沙地响。沈诀把脸埋在我肩窝里,呼吸渐渐平下来,但那根弦还是绷着的,我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一直没松。

      "他养了我十三年,"他忽然开口,"从一个码头上捡来的流浪小孩,养到黑白两道都要叫一声诀哥。他教我认字、教我开枪、教我怎么看人。他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

      他停住了。我把手从他后背移到后脑,手指插进他发间,慢慢地梳着。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发尾扫着后颈,硬而扎手。

      "第一个什么。"我问。

      "……第一个让我觉得我还有地方可以去的人。"

      我没有接话。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显得轻飘。他不需要我安慰他,他只需要我在旁边待着,像一块不会被风掀走的石头。

      他待了很久。久到我的脚趾在瓷砖上踩得有些发凉,久到窗外的风声渐渐歇了,久到他后腰那道旧伤上的皮肤在我掌心下面慢慢暖和起来。

      然后他直起身,两手扶住我的肩,低头看着我。他的眼睛有些红,但没有湿。他只是看着我,像在看一件他以为会碎但其实很结实的东西。

      "容晚,"他说,"你当初为什么不走?你伤养好了就能走,你比谁都清楚,这栋楼困不住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灯光在他瞳孔深处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点,浮在那圈琥珀色纹路中央。

      "因为——"我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走了就没人给我暖床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一路漫到眼底,把瞳孔深处那些碎光又拼回了原来的形状。他的手指从我肩上滑到后背,收紧,把我整个人拢进怀里。

      "就这个理由?"他闷笑着问。

      "这个理由还不够?"我把下巴搁在他胸口,仰着脸看他,"沈诀,你摸着你左胸口告诉我,这个理由够不够。"

      他低头看着我,嘴角弯着,眼睛亮着。他没有去摸胸口,他只是低下头来吻了我。那个吻很轻,很慢,像在尝一颗还不知道甜不甜的果子。

      然后他把我抱了起来。两条手臂,连左臂那道还没长好的伤都忘了,直接把我从地上捞起来,我整个人悬空了,条件反射地搂住他的脖子。

      "你伤口——"

      "闭嘴。"

      他把我抱上二楼,用脚带上门,把我放倒在床上的动作比昨天轻柔了许多。他俯下来,双手撑在我耳侧,看着我的眼神带着某种陌生的、近乎虔诚的东西。

      "容晚。"

      "嗯。"

      "明天开始,"他说,"你教我。"

      "教你什么?"

      "你会的所有事。"他低头,嘴唇碰了碰我的眉心,"开枪、用刀、看人、拆情报。你会的所有事,都教我。"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颧骨,指尖擦过他眼下那道极淡的青痕。他在怕什么呢。他在怕有一天我不在他身边,他连自己都护不住。

      "教你可以,"我说,"交学费。"

      "什么学费。"

      我弯起嘴角。然后我翻身把他压了下去——他的伤没好,力气拼不过我。他仰面陷进枕头里,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但嘴角那弯笑没有消失。

      "学费啊……"我俯在他胸口,低头在他喉结上轻轻咬了一口。他喉间滚出一声闷哼,手指扣住我的腰,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分期付,"我说,"每天一节课,每节课一小时。课后作业另算。"

      他看着我。灯光从他身后床头那盏小灯漫过来,把他眉眼镀成暖融融的金色。他躺在那里,明明被我压着,却像在等一场他早就知道会来的雨。

      "行。"他笑着说,"从今晚开始。"

      窗外银杏叶又落了几片。秋夜的风穿过枝桠,沙沙的,像有人在不远处翻着一本很旧的书。床头的灯还亮着,两个人影叠在一起,缠着,像两棵根须已经长到一处去的树。

      他的心跳声贴着我的掌心传上来。一下,又一下,稳而沉,像一个终于落了地的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笼中雀与断指·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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