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笼中雀与断指·真相     第 ...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沈诀不在床上。

      我撑起身子,腰酸得几乎又栽回枕头里。床单皱成一团,银链叠在床脚的地板上,像一条褪了皮的蛇。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压了张纸条,他的字,潦草得只有"别出门"三个字。

      我喝完水,慢慢下床。腿根内侧的酸胀感让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但无所谓。我赤脚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指尖探进衬衣叠放的缝隙里,摸到一个牛皮信封。

      里面是那支□□的弹匣。十五发,满的。枪在他那里,弹匣我留着。各拿一半,很公平。

      从厨房拿了一把新的水果刀,这把比昨天那把更长些,是切冻肉用的。我把它塞进外套内袋,走到一楼客厅。阿成正坐在沙发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看见是我,表情有些微妙。

      "……晚姐。"他站起来,"诀哥交代,今天你——"

      "他去了哪儿?"

      阿成抿了抿嘴。我绕过他走到玄关,发现大门换了锁。旧锁被拆了扔在鞋柜上,旁边放着一副崭新的指纹锁,面板上还贴着保护膜。

      "诀哥说昨晚的事不能再——"

      "他以为换把锁我就出不去?"我回头看了阿成一眼。他今年二十三,跟沈诀才一年,脸上的青涩还没褪干净,每次跟我说话都会不自觉地舔嘴唇。

      阿成搓了搓后颈:"诀哥还说了……你要是非出去不可,让我跟着你。"

      "那你跟吧。"

      我拉开大门的时候晨风灌进来,吹得睡袍下摆往后扬。我身上还是昨晚那件睡袍,领口遮不住锁骨上那片密密麻麻的痕迹。阿成看了一眼,飞快地把目光移开,耳尖有些红。

      "去哪……"他跟在后面问。

      "超市。"

      他开的是沈诀那辆黑色迈巴赫,我坐在副驾,把座椅调低了些,腿伸展开。阿成瞥了一眼我的脚踝——银链解了,但那里有一圈淡淡的红痕,是昨晚缠得太紧留下的。

      "晚姐,"他握着方向盘,斟酌着开口,"你跟诀哥,多久了?"

      "两年三个月。"

      "……你知道诀哥是做什么的吧?"

      我从外套内袋摸出那把切肉刀,对着车窗的反光看刀刃。阳光照在刀面上,折出一道细细的白线。阿成的呼吸明显顿了一瞬。

      "知道,"我说,"他做的是要命的买卖。你也是。怎么,现在想劝我离开?"

      "不是不是——"他赶紧摇头,"就是觉得……诀哥对你挺不一样的。他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什么样?"

      阿成不说话了。车拐进码头区那条窄巷,我坐直了身子,把刀收回内袋。窗外掠过一排低矮的仓库,铁皮屋顶在晨光里泛着锈色的光。

      "阿成,陈五那个人,是谁的人?"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这我不能——"

      "你往后倒。"我说。后视镜里,两辆黑色轿车正从巷口拐进来,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阿成从后视镜瞥了一眼,脸色变了。他猛地踩油门,迈巴赫往前蹿出去,引擎轰鸣声响彻窄巷。但前面的路口也堵了一辆同样的黑色轿车,横在路中央,把去路堵得死死的。

      "操。"阿成骂了一声,右手去掏副驾手套箱里的枪。我摁住他的手背。

      "别动。"我说,"他们是来找我的。"

      阿成扭头看我,瞳孔骤缩。我已经推开了车门,切肉刀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冰凉的刀柄。

      那两辆车左右夹击,车门同时打开,下来六个人。穿一样的黑西装,胸口别着一样的金属胸针——一枚黑色的,展翅的鹰。

      我认识这个标记。看到它的瞬间,左肋那道陈年的旧疤隐隐作痛起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颧骨凸出,眼眶深陷。他看见我从车里下来,脚步顿了一下,眯起眼打量了我好几秒。

      "……容晚。"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像在咀嚼一块已经腐烂的肉,"两年多了,上面都以为你死了。"

      "差一点。"我说。

      "你那一单干砸了,主顾让我们收尸。结果我们找到现场的时候,地上只有你的血,人没了。"他往前踱了一步,皮鞋踩在积水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原来躲到沈诀这儿来了。"

      "你来找我收尸?"

      "主顾催得紧,两年了,订单还没销。"他摇摇头,露出一种近乎遗憾的表情,"听说你把陈五的手废了?手法不太专业啊,退步了。"

      我笑了一下。口袋里的刀柄硌着掌心,但我没急着抽出来。我数过了——六个人,他们都有枪,但手都垂在腿侧,说明还没打算在这儿开火。码头的早晨会有渔民经过,他们不想惹多余的麻烦。

      "叫你们上面来见我,"我说,"我要跟主顾谈。"

      "你没资格——"

      "你告诉他,"我打断他,声音平得像在念菜单,"当年那一单我没干完,是因为我发现中间有人递了假情报。目标人物的位置是错的,我找过去的时候那边已经设好了局,等着我踩。"

      瘦长脸的表情变了。他深陷的眼眶里,瞳孔微微收缩。

      "你什么意思?"

      "你回去原话告诉他。他听得懂。"我靠在迈巴赫的车门上,两手插在外套兜里,姿态松散得像在等人买菜,"三天之内来见我,过期不候。"

      瘦长脸盯着我看了很久。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他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手朝身后的人比了个手势。

      六个人退回车里,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地倒出巷子,汇入主路的车流,很快不见了。

      阿成坐在驾驶座上,脸都白了。我拉开车门坐回去,把切肉刀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刚才攥出来的掌汗。

      "晚姐……他们是谁?"

      "以前上班的地方。"我说,"走吧,去超市。"

      回程的路上阿成一句话都没说。但他开车的速度快了不少,抄了近道,比我预估的早了十五分钟到家。车子在院门口停下时,我看见大门开着,沈诀站在门廊下,外套还没脱,左臂绷带又换了新的。他应该是从外面赶回来的——阿成大概在路上发了消息。

      我从车上下来,他站在门廊阴影里看着我。阳光落在他脚前一寸的地方,把他整个人切成明暗两半。

      "阿成。"他开口,声音不大,但阿成立刻从车里钻出来,低头站在一边。

      "诀哥。"

      "进去。"

      阿成头也不回地进了屋,门在身后合上。院子里只剩下我和他。他走下门廊,穿过那一截阳光,站到我面前。影子把我罩住了。

      "手机给我。"他说。

      我掏出手机递给他。他按了几个键,屏幕上弹出一条定位记录——今早我出门之后,他在手机里装了追踪软件。他看了那条记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还给我。

      "码头,"他说,"停了十七分钟。"

      "嗯。"

      "见了谁。"

      "以前的人。"我仰头看着他,他下颌绷得很紧,颧骨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他在忍,忍某种比愤怒更复杂的东西。

      "容晚,"他忽然抬手扣住我的后颈,拇指压在我颈侧那根跳动的血管上,力道不轻,"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你救我的时候不知道?"

      "我捡到你的时候你身上七处伤,血快流干了,昏了三天。你醒了之后什么都不说,我问了三次,你只说‘让我留下来’。"他低头看着我,瞳孔深得像井,"我查过你的指纹、你的脸、你的DNA,什么都查不到。你像凭空冒出来的。"

      我笑了笑。当然了,查不到。当年入行的时候,所有身份信息都被上面洗过一遍,医院、学校、户籍,全部抹得干干净净。

      "沈诀,"我抬手碰了碰他的下巴,指尖扫过他下颌线那道浅浅的疤,"你捡到我那天,我身上有一把枪。"

      "……有。"

      "什么型号?"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把枪被他一并带走了,收在他书房的保险柜里,我知道的,密码是他生日。

      "□□17,"他说,"序列号被磨了。"

      "那是我以前的配枪。"我把手收回来,从他后颈上松开,"沈诀,你查不到的。因为给你查的那个人,是我的旧同事。你名下那些产业的账目,每年被他过一遍手,他替我把底子抹得干干净净。"

      沈诀僵在那里。他扣在我后颈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收紧了,又松开。像一只不知道要不要落下去的爪子。

      "你救我的那晚,我杀了七个人。"我继续说,声音很平,"那一单是让我杀一个目标,但情报是假的,我过去被人反围了。七个人围我,我杀了六个,第七个——"

      我停了一下。左肋那道旧疤忽然发烫起来,像两年前那夜重新活了过来。

      "第七个从我背后捅了一刀。"我偏了偏头,把睡袍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左锁骨下方一道旧伤疤的尾端,"然后我掉进江里,顺水漂了四公里,被你的人捞起来了。"

      他的视线落在那道疤上。他见过它,无数次。但他以前以为那是我在某次走投无路时留下的旧伤,他从未问过。

      "所以你——"他的声音哑了,"你从头到尾就知道自己在哪儿,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做什么。"

      "嗯。"

      "你留在我这儿——"

      "养伤。"

      他沉默了。后颈那只手彻底松开了,垂下去,贴在他自己身侧。阳光落在他左臂新换的绷带上,白色纱布的边缘卷起来一点,露出底下新愈合的皮肤。

      我看着他垂下去的那只手,指节微微蜷着。他在想什么呢。他在想——这两年他以为自己在养一只金丝雀,以为自己是猎手,囚禁者,掌控者。结果这只金丝雀从一开始就是自己飞进笼子来的。

      "沈诀。"我叫他。他抬起眼看我,那双眼里面没有恐惧了——那个东西早就不在了。现在浮着的也不是柔软。是别的,更深,更沉,像水底沉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翻上来。

      "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说,"你昨晚问我,拿水果刀出去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没说话。

      "我在想你救我的那天晚上,"我往前踏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一臂之内,"你把我从江边捞起来,把我裹进你大衣里。那天你穿的也是黑色大衣,扣子系得乱七八糟。我昏过去之前看见你低头看我,眼睛很亮,像——

      我停了一下,觉得这个比喻有些傻。

      "像什么。"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像在找什么东西找了很多年终于找到了。"

      他闭上眼。我看着他闭眼的侧脸,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站在那里,明明身高撑了我一个头有余,肩膀宽得能把整个人拢进去,但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他像一株被风吹歪的树。

      然后他睁开眼,把我拉进怀里。力道很大,左臂的伤都不管了,两条手臂环过来箍住我的腰背,下巴抵在我头顶。他的心跳隔着衣物传过来,比刚才快了许多。

      "容晚。"

      "嗯。"

      "你当初为什么选我。"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闻着新换的绷带上碘伏的味道,和他惯用的松木香水混在一起。我伸手环住他的腰,手掌贴在他后腰那道旧疤上——他不知道,连他自己可能都忘了,那里有个枪伤。

      "因为你后院那棵银杏树很好看。"我说。

      他闷笑了一声,胸腔震动着传进我耳膜。"骗人。"

      "真的。"我蹭了蹭他衬衫前襟,"我漂在江里的时候看见岸边有棵银杏,叶子金黄黄的,然后你穿着黑色大衣走过来,把我拎起来——"

      "拎?"

      "就是拎。你当时以为我已经死了,拎的是我后领子。"

      他低头把脸埋进我的头发里,肩膀微微颤着,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过了好久,他才开口,声音闷闷地从我头顶传下来。

      "那你现在——"

      "现在什么。"

      "伤养好了。"

      "嗯。"

      "还走吗。"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仰着脸看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眉眼镀成明亮的金色,睫毛边缘一圈暖融融的光。我伸手碰了碰他的眼角,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笑纹,是我来了以后才长出来的。

      "沈诀,"我弯起嘴角,"你觉得我走得了吗。"

      他没回答。他低头吻下来,在门廊外的阳光里,在他家院门口那棵银杏树的树荫边缘。他的嘴唇有些干,起了一层薄薄的皮,蹭过我的下唇时微微发涩。

      "那就别走了。"他贴着我的嘴唇说。

      我笑了一下。然后我拉过他的左手,隔着绷带在他的伤口上轻轻按了按。他嘶了一声,退开半寸瞪着我。

      "疼?"我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