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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笼中雀与断指·旧刃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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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诀破天荒没有出门。
他坐在书房里处理文件,左臂搭在扶手上,绷带换得齐整。我端着茶进去的时候,他正盯着电脑屏幕皱眉,食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码头那边的货被截了一批,"他说,没抬头,"陈五的人干的。"
"陈五手都废了,谁替他出头?"
他抬眼看了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伸手接过茶。指尖碰到我的时候,他的拇指在我指节上蹭了一下,很轻,像在确认我是真的。
"所以有人在他后面递刀,"他说,"你那天说的对。"
我靠在书桌边上,从果盘里拿了一颗车厘子咬开。汁水染红指尖,我低头舔了一下。他的视线从文件上移过来,跟过来,落在我的嘴唇上。
"沈诀。"
"嗯。"
"你想不想知道,两年前我那一单的目标是谁?"
他捏着茶杯的手停住了。杯盖与杯沿碰出极细的一声脆响。书房里安静了两秒,只有墙上那台老钟的秒针在走。
"想。"他说。
"你。"
车厘子的核从我指尖弹进垃圾桶,划了一道细细的弧线。沈诀看着我,瞳孔没有放缩,表情也没有变。他只是把手里的茶杯慢慢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木纹上,发出一声闷响。
"……继续。"他说。
"那单活接了之后,上面给了我目标照片和地址。我去了那个地址,但里面坐的不是你。"我偏了偏头,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轮廓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层水,"是个替身。他穿着你的衣服,坐在你的位子上,但拿茶杯的手指不对。你是左撇子,他不是。"
沈诀的左手微微动了一下。他是左撇子,但他惯用右手签字、握手、开枪,因为左手那道旧伤让他有时会发颤。这件事外人不知道,只有跟他足够亲近的人才留意得到。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门锁了。七个人从暗处出来,带着枪。"我笑了笑,把另一颗车厘子塞进嘴里,"那个替我递情报的同事,你猜怎么着,他后来升职了。"
沈诀沉默了很久。他靠进椅背里,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秋天的叶子还没黄透,边缘泛着一点焦色。
"所以两年前——"他开口,声音很慢,像在把一块块碎瓷拼回原形,"有人雇了你来杀我。又有人在你出发之前换了假情报,把你引到陷阱里,想灭口。"
"嗯。"
"为什么?"
"灭口的原因很简单——那单活的真正目的,就是让一个来历不明的杀手死在那个地址。现场留着的尸体,身上有你楼下哨点的布防图,和一张写着‘沈诀授意’的纸条。"
沈诀坐直了。他转过椅子来看我,太阳穴上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那是他在动怒的前兆,我见过几次,每次都是他要亲手"处理"什么事情的时候。
"有人想栽赃你,"我继续说,"让警方或者对头以为你雇凶杀人,又杀了杀手灭口。但你运气好,我没死。我顺水漂了四公里,被你捞起来了。"
"那个替你递情报的同事——"
"升了。现在应该是鹰隼的堂主之一。"
"鹰隼。"沈诀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齿间碾碎一颗石子,"那次截我码头货的,也是鹰隼的人。"
我没有接话。他看着我,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我的脸,像在重新认识一张他以为已经看熟了的画。然后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我面前,俯身把双手撑在我身侧的桌沿上,把我圈在他的影子里。
"容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呼吸打在我的眉心,"你这两年里——"
"什么。"
"你是不是一直在查。"
我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距离,能看见他瞳孔最深处那一圈极细的琥珀色纹路。他的睫毛在微微发颤,因为他在忍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别的。像一个人发现自己以为欠了债,其实早已还清了。
"你捡到我的那天,"我抬手碰了碰他的眼角,"从你把我裹进大衣里开始,我就没打算走了。"
"你原来的组织——"
"他们以为我死了。挺好。"我弯起嘴角,"死了的人最方便做事。你这栋楼里有多少眼线,你桌上每份文件经了谁的手,账面上哪笔钱拐了三个弯进了谁的私囊——我这两年,替你查了个遍。"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的瞳孔里映出我自己——很小的一粒,嵌在那圈琥珀色纹路中央。他慢慢地,慢慢地把额头抵上我的。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像两股缠了太久已经分不清彼此的线。
"你什么时候告诉我。"他问。
"现在。"
"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鹰隼的人来找我了,"我说,"他们以为我还想回组织。但我不想回了。我要把那个人揪出来。"
沈诀闭着眼。他的睫毛扫过我的颧骨,痒痒的。书房里很安静,钟在走,风在窗外摇着银杏叶,他的心跳在我耳边一记一记地响。
"你一个人做不了。"他开口。
"所以我在你这里。"
他睁开眼。那双眼睛在很近的距离里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他看着我的时候,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道我熟悉的、笃定的弧。
"利用我?"他问。
"不行?"
他笑了一声,喉咙里滚出来的闷响,贴着我的眉心传过来。然后他直起身,从书桌抽屉里摸出那把□□,推到我面前。枪管冷硬的金属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持证上岗,"他说,"明天开始,你跟我出门。"
我拿起那把枪。□□握把上的防滑纹路硌着掌心,冰凉的、沉甸甸的,像一个承诺。我把枪插进后腰,外套下摆垂下来,遮住微微鼓起的轮廓。
"沈诀。"
"嗯。"
"你那一单活——被换掉的情报、那个替你坐着的替身、递假信息的堂主——你想不想知道是谁在背后牵的线。"
他看着我,眼底那圈琥珀色纹路微微收紧。
"谁。"
"你身边。"我说,"你最信的那个。"
书房的空气凝住了。他看着我的眼睛,我看着他的眼睛。窗外的银杏叶忽然落了一片,打着旋擦过玻璃,像一只迟到的蝴蝶。
他什么也没问。他慢慢坐回椅子里,后背靠实,左臂搭上扶手,绷带边缘卷起一点白边。
"阿成?"他问。
我摇头。
"……方叔?"他的声音变了——方叔跟了他十二年,从他还是码头上的毛头小子就开始带他。我看着他的瞳孔里,那圈琥珀色裂开了一道细缝。
我点了点头。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移过来把阳光遮住了,又在移走时重新亮起来。沈诀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化了太久的石像。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右手掌心里。他的肩膀绷着,又慢慢松开,又绷起来。我知道他在消化什么。那滋味大约像是——养了十二年的、替他挡过刀的老人,在暗处磨了两年刀,磨的是朝他后心捅的刃。
我绕到他身后,把□□搁在桌面上,伸手从背后环住他的肩。我的下巴抵在他头顶,掌心贴着他的胸口,感觉到那里面一下一下搏动的心跳。
"沈诀。"
"嗯。"
"这栋楼里,你信得过的人有几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右手抬起来,覆上我环在他胸口的手背。掌心温热,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
"一个。"他说。
我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他发顶。
"那就够了。"我说。
窗外又落了一片银杏叶。秋天的阳光从书房的窗格漏进来,切出长长的、斜斜的光斑。他的心跳在我的掌心里渐渐稳下来,像一艘搁浅的船终于等到了涨潮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