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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笼中雀与断指·报仇 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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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第一道光落在脚踝银链上的时候,我睁开了眼。
沈诀还在睡。他难得睡得这样沉,左臂的绷带在枕上蹭松了一些,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纱布边缘。他右手无意识地搭在我腰上,指节蜷着,像梦裡也在握什么东西。
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他右臂轻轻挪开,起身下床。
银链拖过地板的声响比平时更轻——我在链子中间缠了一圈绒布,昨晚临睡前做的。他当时靠在床头看我,眼神很复杂,但没问。
厨房里阿姨正在备菜,见我出来愣了一下。我把食指竖在唇边,然后从刀架上抽了一把最薄的水果刀,塞进睡袍口袋里。阿姨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切她的芹菜。
我走回卧室门口时,沈诀已经醒了。他正半撑着身子试图坐起来,左臂的绷带上又渗出一点暗色。看见我站在门口,他的动作顿住,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我睡袍口袋微微鼓起的轮廓。
"你拿了什么?"他问,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
"水果刀。"我走进去,坐在床沿,"今早想吃什么?"
他没回答,盯着我口袋看了几秒,然后慢慢靠回枕头上。右臂抬起来,手掌摊开,朝我伸着。
"给我。"
我看着他掌心那道陈年的疤——横贯生命线的旧伤,我知道是七年前留下的,那时候他刚接手地盘,被人按在仓库地板上划的。我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握住,拇指摩挲我的指节,像在确认每根骨头都还在原位。
"容晚,跟我说实话。"
"你先说。"我反手扣住他的手指,俯身凑近,"阿成现在在楼下?"
他抿了抿嘴。沉默是默认。
我笑了一下,往后撤开身子,银链哗啦响了一声。他从床上坐起来,这次没有管左臂的伤,赤脚踩在地板上追了两步,伸手拽住了链子末端。
"你去哪儿?"他声音沉下来,是他在外面发号施令时会用的那种调子,带刺的冷。
"去给你报仇。"我低头看着他攥住链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沈诀,昨晚那道刀伤,谁砍的?"
"这事你别——"
"谁。"
他僵了两秒。晨光落在他眉眼间,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微微发颤。他罕见地露出某种茫然的表情,像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眼前这个我。他养了两年多的、会笑着吃西柚、会数光斑、会把银链拖出声音来给他听的金丝雀。
"陈五,"他终于说,"码头那边的。"
我弯下腰,在他攥着链子的手背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他皮肤的时候,他手指松了松。我顺势把链子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你躺回去睡觉。"我说,"我回来的时候伤口要是再渗血,今晚就把你绑在床头睡。"
他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你敢",但对上我眼睛的时候那句话咽了回去。
楼下果然有七八个人。阿成站在最前面,正往外套里掖一把□□,抬头看见我从楼梯上下来,整个人定了两秒。
"……晚姐?"他声音有些迟疑,目光落在我睡袍口袋上。那把水果刀的刀柄轮廓很明显,薄薄的。
"诀哥让你来的?"我问。
"他昨晚伤的,陈五那边——"
"诀哥让你来的?"我又问了一遍,语气没变。
阿成舔了下嘴唇,点头:"他凌晨四点给我打的电话,说白天带人去码头抄陈五——"
"他给你打电话是什么时候?"
"四点十一分。"
也就是他从仇家那边回来之后、靠在我门框上笑之前。他还没来得及处理伤口,先给手下打了电话安排复仇。我弯了弯嘴角,阿成看着我这个笑,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说,"他伤口的绷带早上该换了,半小时后上去换。"
"那陈五那边——"
"我去。"
阿成愣住,身后几个人交换了眼神。他跨了一步挡住我:"晚姐,这事——"
我从口袋里抽出那把水果刀,刀刃薄而亮,倒映着玄关的水晶灯。阿成下意识退了半步,手往外套裡探。我没看他,只是用刀尖挑开大门门锁——他出门时反锁了,但他不知道我连反锁的转数都数过,往右拧三圈半。
"你跟我去。"我回头看了阿成一眼,"其他人在家守着,诀哥醒了告诉他我去超市买菜了。"
门在身后合上时,晨风迎面扑来。这是我两个月来第一次走出这栋房子,脚踝上没有银链,鞋柜边没有沈诀的目光。阿成跟在我半步之后,欲言又止了一路,直到我们拐进码头区那条窄巷,他才忍不住开口。
"晚姐,你到底——"
"陈五几个人?"
"加上他四个,都在前面那个仓库。"
"枪呢?"
"他手上有一把……"
"你呢。"
阿成愣了一下,从外套里掏出那把□□。我接过来,握把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沉甸甸的。我掂了掂,退弹匣看了一眼,又推回去。
"你在这儿等我。"
"晚姐!"
我推开仓库铁门的间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原地,表情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个生鸡蛋。
里面光线很暗,潮湿的鱼腥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角落里三张椅子,中间那个胖子正低头玩手机,听见门响头都没抬。
"老沈的人?够早啊。"他咧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回去告诉他,昨晚那一刀是给他提个醒——"
我走过去,那把水果刀抵上他颈侧动脉的时候,他才抬起眼。瞳孔骤缩,嘴还张着。
"昨晚是你砍的?"我问。
他没回答,目光往下滑到我手里的□□上。另外两个人从侧边站起来,我举枪朝他们脚边开了一枪,地砖崩裂,碎屑飞溅。那两个人钉在原地,脸都白了。
"我问你,昨晚是不是你砍的。"刀尖往下压了半寸,他脖子上的脂肪陷进去,渗出一线红。
"是……是老子砍的怎么了——"
我手腕翻了翻。
那把水果刀很薄,很利,切西柚的时候沈诀说过我用刀的手法太狠,每片都薄得透光。现在我用同样的手法切开了他左臂的袖子——从肩到肘,布料裂开,露出底下横肉。然后刀刃贴上去,从肘弯开始往上划。
血涌出来的速度比他喊痛的声音快。他张着嘴,喉咙里挤出某种不像人的声响,我松开刀柄退了一步,让那声惨叫完整地释放出来。
"你砍他哪只手,我切你哪只。"我退弹匣看了一眼,还剩十四发,够用,"另外你手下踩了他门厅的地砖,留了脚印,哪只脚踩的,留哪只。"
"……你他妈的——"他捂着手臂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涌,脸涨成猪肝色,"沈诀养了个什么疯——"
"养了个我。"
我蹲下去,把水果刀从他手臂上拔出来,刀身滑腻,血沿着刀尖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我把刀在他外套上蹭了蹭,收回口袋里。
"记住了,"我站起来,银链不在脚踝上,但我知道它迟早会重新扣上,"下次见他,绕道走。"
转身的时候,铁门被推开了。
沈诀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背后铺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发亮的剪影。他白衬衫外面胡乱套了件外套,左臂的绷带果然又渗了血,但没管。他视线越过我,落在我身后地上那个捂着胳膊哀嚎的胖子身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看着我。
我手上还沾着血,睡袍下摆也溅了几点暗色,那把水果刀在口袋里硌着大腿。我朝他走过去,走过五步,在他面前停下。
"让你在家睡觉。"我说。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从我的眉毛滑到下巴,又落在我沾血的手指上。然后他抬起右手,慢慢抹掉我脸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溅到的一小滴血,拇指擦过颧骨,用了些力。
"容晚。"
"嗯。"
"你口袋里的刀。"
我掏出来,刀身还湿的,血沿刀尖往下淌。他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把刀刃擦干净。
"下次用这把。"他不知从哪变出一把折叠刀,银色的,很轻便,塞进我睡袍口袋里。然后他把那把水果刀收进自己口袋,另一只手扣住我的后颈往前一带,额头抵上我的。
仓库里陈五还在嚎,阿成站在门外瞪着眼珠子。阳光从沈诀身后照过来,晃得我眼睛有些发酸。
"你让我在家睡觉,"他贴着我的额头说,声音很轻,气息打在我鼻尖,"结果自己跑出来——"
"报仇。"
"用水果刀。"
"够用。"
他笑了一声,笑得左臂伤口又扯痛了,眉心蹙了一下。但他没松手,拇指在我后颈上摩挲,那里脉搏跳得很快,大概他感觉到了。
"回家了。"他说。
回程的车上我没说话,靠在他没受伤的右肩,闭着眼睛听他心跳。他的左臂搁在另一侧,绷带上的血已经干涸了,又渗出新的。阿成开车,后视镜里他的目光反复飘过来又飘走。
沈诀一直看着我,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的手指上,落在我睡袍下摆的血迹上,落在我合着的眼睑上,像在描一幅他以为认识但其实陌生的画。
"容晚。"他忽然开口。
"嗯。"
"你在家的时候——"
"什么。"
"数了我几年?"
我睁开眼。他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很静,下颌线绷着,喉结微微滚动。我看着他的耳廓,形状像一枚收拢的贝。
"两年三个月零七天。"我说。
他偏过头来看我,瞳孔微微放大。我伸手碰了碰他的睫毛,指尖扫过去,他眨了一下。
"你出门三百四十二次,"我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本账册,"回来八百七十六次,其中超过凌晨两点回来的两百零三次,带伤的九十八次。"
他不说话了。
"你第一次给我戴链子那天,"我把脸重新埋进他肩窝,闻见松木香水底下淡淡的血气,"是前年十一月三号。下午四点十二分,晴天,你穿黑色大衣,扣子系错了。"
我感觉到他右肩微微一僵。
"沈诀,"我闭着眼睛笑了一下,嘴唇贴着他衬衫领口的布料,每个字都落在震动从他锁骨传上来的那个点上,"你以为我数的是光斑。"
他没回答。但他扣在我后颈的手收紧了些,过了很久,久到车已经拐进院门,久到阿成把车停稳熄了火,他才开口。
"回家给你把链子摘了。"
我抬头看他。他眼睛里有某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了——那个昨晚浮上来的东西已经沉下去了,现在浮着的是别的。更软,更烫,像第一次握住我手腕时他指腹的那层薄汗。
"摘了?"我问。
"嗯。"
"摘了我就跑了。"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种我认识的、从第一次见他就没变过的笑。笃定的,志在必得的,像知道手里握着一枚永远翻不了面的硬币。
"你跑一个试试。"他说。